翌日清晨，号角声撕裂了山间的薄雾。
春猎正式开始了。
李真一身劲装，骑在那匹通体雪白的御马上，弯弓搭箭，姿态矫健。他纵马驰骋于草甸之上，身后跟着数十名御前侍卫，马蹄踏过青青草地，惊起一片飞鸟。
远处的山坡上，吴瑢独立于一株古松之下。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繁复的翟衣，只着一袭简单的骑装，玄色暗纹，利落飒爽。吉春和吉冬守在她身后，刘娴与谢梅也站在不远处，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纵马飞驰的身影上。
他的箭法依旧那般精准。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头猎物倒下，或是奔跑的鹿，或是惊飞的雉，或是草丛中窜出的野兔。御前侍卫们欢呼喝彩，那声音隐隐约约传到山坡上，却在她心中激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驰骋的身影，看着他那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了？
自那日在绮云殿，他揽她入怀，她在咬了他一口后落荒而逃，他们便再也没有单独相处过。宫宴上的几次照面，隔着满殿的灯火与人影，连眼神都不曾交汇。
她以为她可以做到。可以做到心无旁骛，可以做到只为他最后再做一件事，然后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
可此刻，看着他纵马的身影，她忽然发现，那自以为是的决心，竟如此脆弱。
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愿从他身上移开。
忽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见了。
在李真策马奔向的那片密林边缘，有几个“侍卫”正在悄然移动。他们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可他们的移动方向，却与围猎的路线全然不合，他们在向李真靠近，悄悄地、不引人注意地靠近。
而他们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吴瑢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没有见过刺杀。从小到大，她见过的暗杀、明杀，数不胜数。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心跳得如此剧烈。
“娘娘？”吉冬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吴瑢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那几个移动的身影，盯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李真的路线。
“吉冬，”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备马。”
吉冬一愣：“娘娘？”
“我说，备马！”
吉冬没有再问。她身形一晃，片刻后，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便被牵到了吴瑢身前。
吴瑢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娘娘，您要做什么？”吉春慌了，上前就要阻拦。
吴瑢没有看她。她只是盯着远处那道还在纵马驰骋的身影，一字一句道：“你们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那黑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山坡。
“娘娘——！”
吉春的惊呼被抛在身后，风声灌满吴瑢的双耳。她俯身马背，任由那黑马狂奔，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片密林的边缘。
快一点。
再快一点。
……
密林之中，杀机已现。
李真纵马追着一头麋鹿，渐渐深入林间。御前侍卫们被甩在身后数十丈外，只有两名贴身护卫紧紧跟随。
忽然，他勒住了缰绳。
那道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本能，在这一刻骤然警醒，有杀气。
四面八方。
“嗖——！”
第一支弩箭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
李真拔剑格挡，“叮”的一声，箭矢被磕飞。
可这只是开始。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那些箭矢来势之快、力道之猛，绝非寻常猎户所能发出，这是军弩，是杀人的利器！
李真挥剑格挡，剑光如雪，在身前织成一道屏障。可箭雨太密，他的战马首先遭殃，三支弩箭同时射入马腹，那白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李真翻身落地，身形踉跄了一下。他身上也中了几箭，好在铠甲厚重，箭头只入肉半寸，未曾伤及要害。可那冲击力，仍让他胸口一阵闷痛。
御前侍卫已经赶到，却被密林中射出的箭雨压制在数十丈外，寸步难进。
“陛下！”
“护驾！快护驾！”
喊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李真持剑而立，目光扫过周围的密林。那些射箭之人藏得极深，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道黑影在林间穿梭。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他正要提剑向前，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真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匹通体黝黑的骏马，那道玄色的身影，那张他日夜思念却不敢面对的脸——
是她。
吴瑢飞身下马，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便已掠至他身前。
“小心！”
她挥剑拨开一支直射李真面门的弩箭，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随即她手腕一转，剑光再起，又将另一支箭矢斩落。
她就那样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他挡下那倾泻的箭雨。
“你……！”李真脱口而出，眼中满是震惊。
那震惊里，有意外，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吴瑢没有回头。
“别说话！”她的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跟紧我！”
李真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挥剑的动作，看着她肩头那被箭矢擦过的衣料翻飞。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可那一瞬，他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提剑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朕还没弱到要女人保护。”
吴瑢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可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箭雨终于停了。
密林中，十余名黑衣死士持刀扑出！他们身法极快，显然训练有素，转眼便已冲至近前！
李真与吴瑢同时动了。
两人背靠背，剑光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那些死士的刀一次次砍来，又一次次被挡开。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可那两人的脚步，始终未曾移动分毫。
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
也是第一次，他们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不是隔着重重帷幔，不是隔着三丈的距离，不是隔着那些日子的冷眼与沉默。
而是背靠着背，血肉相贴，生死与共。
一个死士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取吴瑢咽喉。吴瑢正要格挡，李真的剑已经抢先刺出，贯穿那人的胸膛。
又一个死士从后方袭来，李真来不及转身，吴瑢的剑已划过他的脖颈。
他们不需要说话。
甚至不需要对视。
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最后一名死士倒下时，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真和吴瑢背靠着背，大口喘着粗气。他们的身上都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御前侍卫终于冲破了箭雨的封锁，涌到近前。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快，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李真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李真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可他的手刚抬起，吴瑢的目光却忽然落在地上的某处。
那里，散落着几支被斩断的弩箭。
箭杆之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徽记。
姚。
姚家的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