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同时也升出一丝庆幸,因为从刚才的交手她便有所怀疑,那些死士的出手与她熟悉的死士有着天壤之别。
李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也微微一缩。
可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俯身,捡起一支断箭,握在手中,久久没有动弹。
“陛下……”一名侍卫上前,想要说什么。
李真摆了摆手。
“把这些箭收好。”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只都不许漏。”
侍卫领命而去。
李真转过身,看向吴瑢。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李真却抢先开了口。
“别多想。”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朕知道不是你。也知道,不是她。”
那个“她”,指的是姚云。
吴瑢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坚定,看着他对自己毫不掩饰的信任。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片狼藉的密林,看向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看向这满地的箭矢与刀剑。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的伤……”
“无碍。”李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道被箭矢擦过的血痕上,“你呢?”
吴瑢摇了摇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御前侍卫们正在打扫战场,那些惊呼声、脚步声、命令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李真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而疲惫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话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她听见了。
“我的选择,从始至终都是你。”
吴瑢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悄悄握紧了剑柄。
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也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李真听见了。
血腥味还弥漫在空气中。
御前侍卫们正在清理战场,将那些死士的尸体一具具拖走。远处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偶尔传来的惊呼声和命令声,在密林边缘回荡。
李真与吴瑢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
她的肩头还渗着血,他的胸口也有几处伤口在隐隐作痛。可这些都比不上此刻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方才那场并肩作战,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里,有太多的情绪在涌动。
吴瑢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她转身,想要走向自己的马,余光之中,有什么东西一闪。
那是密林深处,一处极其隐蔽的灌木丛后,一点寒芒正在凝聚。
一支箭。
已经搭在弦上。
弓已拉满。
箭头对准的方向——
是他。
吴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她看见那支箭脱离了弓弦,在空中旋转着,撕裂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箭镞上的寒芒在阳光下闪烁,像死神的眼睛,直直地扑向李真的后心。
来不及多想。
甚至来不及喊出那一声“小心”。
她的身体已经动了。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那些年在地底密室里无数次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她飞身扑出,身体在空中腾起,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
不,不是飞蛾。
是鹰。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那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钻入她的耳中,震得她头皮发麻。她的身体还在空中,可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支箭。
它太快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可她看清了。
她看见它旋转的弧度,看见它带起的空气涟漪,看见它箭镞上那一点寒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噗——!”
沉闷的入肉声。
箭镞穿透了她的手臂。
那一瞬间,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从伤口处蔓延到全身,疼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可她没有停。她的身体还在空中,还在向前,还在做着那些她做过千百遍的动作——
拧身。
卸力。
反手。
拔箭。
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她的手指扣住箭杆,在箭矢穿透手臂的同一瞬间,借着那股力道,将箭生生拔出!
鲜血飞溅,洒在她的脸上,洒在李真的背上,洒在满地狼藉的枯叶上。
可她的动作还没停。
她的指尖夹着那支箭,在拔出的一瞬间,用力一弹——
“啪!”
清脆的断裂声。
那支精铁打造的箭杆,在她指尖应声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发出两声轻微的闷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御前侍卫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正在清理尸体的兵士们僵在原地,像一尊尊石像。就连远处山坡上,刚刚赶到的刘娴和谢梅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
那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人能做出的。
那动作,太狠了。
狠到用自己的一条手臂,去换那一箭。
那动作,也太熟悉了。
李真转过身,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站在他身后,浑身是血。她的左臂上有一个血窟窿,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她的脸上、身上、手上,到处都是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那些死士的。
可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要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截断箭。
李真也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断裂的箭杆上,落在她刚才做那一连串动作的位置上,落在她脚下那滩还在蔓延的血迹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震惊。
恍然。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深潭底下涌动的暗流。
那动作,他认得。
那是“折枝手”。
是虞朝暗卫秘传的绝技,是只有最核心的死士才有资格习练的杀招。那一拧、一拔、一弹,看似简单,却需要十年以上的苦功。那是在生死一线间,用最小的代价,化解致命一击的本事。
他在暗卫的密卷中见过记载。
他听李牧鱼提起过这门绝技。
可他从未亲眼见过。
直到此刻。
他看着地上那两截断箭,看着那光滑的断口,看着她那只还在滴血的手。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她在祭天大典上那无懈可击的仪态,那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礼仪风范。
想起她拨弄算盘、翻阅卷宗,只用两日便查出舞弊案真相的缜密心思。想起她方才与他并肩作战时,那行云流水般的剑法,那不用言语便能心意相通的默契。
还有吉夏的死。
还有那封她写给吴澈的密信。
还有她方才那一刻,飞身扑来的决绝。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身是血的模样,看着她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力量。
“你究竟是谁?”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御前侍卫们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动。远处的山坡上,刘娴和谢梅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密林边缘,那些刚刚还在移动的黑影,此刻也仿佛静止了。
吴瑢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复杂的光芒,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他站在那里,明明相隔不到三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滴血的手,看着地上那两截断箭,看着满地狼藉的血迹与尸体。
良久,她才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李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远处的密林中,那些黑影正在悄然退去。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不是杀死皇帝,而是让这一箭,射穿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