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宜出行,宜狩猎。
天色未明,皇城外已是一片旌旗如海、甲胄如林的盛景。京畿营三千精甲早已列队完毕,黑甲森然,枪戟如林,将御道两侧戒严得水泄不通。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朝服鲜亮,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待天色大亮,皇城正门缓缓洞开。
九龙曲柄黄华盖率先而出,在晨光中猎猎招展。其后是七十二柄宝扇、十六面金钺、八对香炉……皇家仪仗绵延数里,气势恢宏。百姓们远远跪伏在御道两侧,不敢抬头,只听得隆隆的銮驾声从身前碾过,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李真端坐于龙辇之中,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他没有看向身后。
可他知道,她就跟在后面。
凤辇紧随着龙辇,相隔不过三丈。那鸾凤和鸣的华盖,那绣满金丝凤凰的帷幔,那帷幔之后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隔着重重帷幔,隔着三丈的距离,隔着这些日子的冷眼与沉默。
可她就在那里。
这就够了。
凤辇之中,吴瑢端然而坐,目视前方。
她同样没有看向前面。
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那道明黄的身影,那个她曾经视若依靠的人,那个她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就在三丈之外,隔着重重仪仗,隔着这些日子的疏离与猜忌。
可他就在那里。
这就够了。
一路无话。
只有辚辚的车轮声,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只有风中猎猎的旌旗声。
可那三丈的距离,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
雁山猎场,距皇城六十里。
此处群山环抱,林木葱郁,春日里草长莺飞,正是野兽繁衍的时节。皇家猎场占地百里,外围用木栅与壕沟围成屏障,内里又划分出数个猎区。
主峰之下,是一片开阔的草甸,此刻已搭起连绵的营帐,如一朵朵巨大的白蘑菇,点缀在翠绿的草甸之上。
中央那座最大、最高的营帐,自然是御帐。黄缎为顶,金线绣龙,阳光下熠熠生辉。御帐两侧,是后宫女眷的营帐,虽不及御帐宏大,却也精致非常。再往外,是文武百官的营帐,按品级依次排开,井然有序。
最外围,是京畿营的营盘。黑甲军的帐篷连绵成片,将整个营地拱卫其中。每隔数十步便有哨岗,箭楼上弓弩手日夜轮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密林。
蒙毅骑在马上,沿着营地边缘缓缓巡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哨岗上停留片刻,又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眉头微蹙。
“蒙将军。”
李牧鱼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侧,同样骑在马上。
蒙毅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首座。”
两人并辔而行,目光都落在远处那片密林上。
“暗卫已散出去了。”李牧鱼低声道,“方圆三十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蒙毅微微颔首:“黑甲军已布了三道防线。外围游骑巡逻,中围箭楼瞭望,内围……陛下的安危,交给我便是。”
李牧鱼沉默片刻,忽然道:“皇后的安危,交给我。”
蒙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拨马,分头而去。
……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营地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御帐之前,铺上了厚厚的毡毯,摆上了矮几蒲团。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来,歌舞乐师也各就各位。
这是一年一度春猎的开场盛宴。
李真端坐于主位,身后是九龙屏风,面前是满朝文武。他的左侧,是两个空着的席位,那是为后宫女眷准备的。
刘娴和谢梅先到。
两人穿着崭新的宫装,一个明艳,一个清雅,在灯火下更显动人。她们在李真左侧落座,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瞟向那个还空着的席位。
那是皇后的位置。
吴瑢终于来了。
她穿着玄色翟衣,头戴凤钗,步履从容,仪态万方。灯火映在她脸上,却照不出任何表情。她在那个空着的席位上落座,自始至终,没有看李真一眼。
李真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举起酒杯,朝群臣示意。
“今日春猎开营,众卿共饮此杯。”
“谢陛下!”
群臣举杯,一饮而尽。
歌舞声起,篝火跳动,整个营地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之中。
可那主位之上,帝后二人相隔不过数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们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各自想着不同的心事,始终没有一句交谈,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
这一切,都落入了一个人的眼中。
吴昊坐在群臣前列,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他的目光在帝后之间来回游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没有人会注意。
可那笑意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暗喜。
冷若冰霜。形同陌路。
好,很好。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密林。那密林之中,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藏着多少即将上演的好戏。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端坐如石像的皇后,嘴角微微上扬。
虞瑢啊虞瑢,你终究还是那个被抛弃的棋子。无论是虞朝,还是夏朝,你的命,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他举起酒杯,朝身旁的某个人微微示意。
那人微微点头,悄然退出了宴席。
篝火依旧跳动,歌舞依旧喧闹。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消失的身影。
也没有人注意到,远处密林之中,有几道黑影一闪而过,如同夜枭掠空,转瞬即逝。
御帐之前,吴瑢忽然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密林。
她的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可那不安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她又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身旁,那道明黄的身影依旧端坐如松,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了一下。
只是一下。
篝火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夜渐深,宴渐散。
群臣依次告退,各自归帐。
御帐之中,灯火通明。李真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他的目光落在密报上,眉头微微蹙起。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真抬起头,望向帐门。
片刻后,那脚步声又远了。
他垂下眼帘,继续看那份密报。
可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
皇后帐中,吴瑢坐在镜前,任由吉春和吉秋为她卸去钗环。
吉冬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帐角。
吴瑢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如何?”
吉冬低声道:“密林中有动静。暗卫已经盯上了,但对方很谨慎,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
吴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继续盯着。”
吉冬身形一晃,消失在帐中。
吉春和吉秋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她们只是默默地替吴瑢卸下最后一支发簪,铺好被褥,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吴瑢一人。
她坐在镜前,望着镜中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帐外那道明黄的身影,却仿佛听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片刻后,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扬起几点火星,转瞬又熄灭在黑暗里。
远处密林中,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凄厉而悠长。
春猎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