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
秋风肃杀,吹得太液池上一片波澜,映着西苑勤政殿的通明火光,此时的京师尚在沉睡,黑夜浓稠如墨,禁军的火把照着各位内阁重臣陆续抵达的轿马。
“昨日中午时分,湖南叛军分两路同时突袭长沙巡抚衙门,防营统领黄忠浩被擒,叛军带至小吴门城楼当众斩首示众。巡抚余诚格令侍从在衙门大堂上高悬‘大汉’白旗,伪示投降,自己则从左侧孝廉堂凿壁潜逃,其它官员亦遁亦走,致长沙失陷,叛军成立伪‘中华民**政府都督湖南府’,宣布湖南脱离清廷独立。”
“咚!”是摄政王握拳顿在御案上的闷响,众臣大气不敢出,片刻方听到他牙齿里吐出:“一群饭桶!”
一个瑞瀓是这样,一个余诚格也是这样!
“荫昌呢?”摄政王强压怒气,问道:“他知道这消息了吗?”
“荫昌昨日晚间到达孝感,将陆军部运到的第一批重炮调配给各个前线,等他分兵长沙恐怕缓不济急。”载涛道:“臣请急电江西标统马毓宝,命他带驻防九江的第二十七混成协前去镇压。”
“摄政,涛公。”盛宣怀急忙出声道:“臣刚刚得知,九江电报局已失联系,恐怕急电不通。”
难道……众人不由打了一个寒噤,摄政王一脸青白。
一线朔月,照着楚豫兵轮顺流而下,停泊在九江岸边。
月黑风高,提督张彪监视着兵丁将一箱铜元搬往楚有舰上,那是海军提督萨镇冰的行营所在,船舷另一侧,湖广总督瑞瀓正指点米商将两千石米装入船舱。
正在装运之间,突然江岸上响起一连串枪炮,映得半边天闪烁不断,瑞瀓吓得倒退入舱,张彪一个跳入,随即带上舱门,“大人,不好了,原来九江新军已经叛变,道署、炮台、电局、码头全遭抢踞!”
“快!快走!”瑞瀓急忙催促水兵开船,又让张彪:“护卫舰呢?快护驾呀!”
张彪还来不及回答,便见瑞瀓背后一名水兵抽刀,斜刺里朝总督背心刺去,连忙一个蹬步上前,旋腿一踢,将那水兵当胸踢翻在地,随手接住刀柄,刀锋就到了水兵的喉结上,“你是革命党?”
那水兵早已吓破了胆,口水都不敢咽,摆手结巴道:“不是不是,属下不敢。”
“那是什么人派你来的?”
“……外头传言总督老爷的人头值二十万……属下,属下债台高筑……”
“二十万?”瑞瀓哭笑不得。他堂堂封疆大吏、朝廷要员,就只值二十万?
“我看你是有钱也没命花。”张彪举刀往下一搠,那水兵一声惨叫也没能发出,已是胸口洞穿,钉死在甲板。
张彪环视周围:“你们谁是革命党?”
众水兵胆怯,纷纷摇头。
这时外头枪弹越来越近,领头的水兵朝瑞瀓抱了抱拳:“大人,船上子弹无多,打是肯定打不过,您在这楚豫号上,就成了众矢之的,吸引火力,我们都是家有老小之人,不愿就此丧命江上,还请大人移步到护卫舰上,成全大家性命。”
“轮得到你抗旨?开船!”张彪提拳要上,瑞瀓却拉住他,暗暗说道:“他说得也对,且人心涣散,就算开船,保不齐又杀出来几个?你两只拳头能敌得过四个手掌?还是赶紧上护卫舰!”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捏着鼻子跳下舷窗。环视所见,无论是护卫舰队或是楚有号,早已纷纷开轮上驶,退出火力范围,根本听不见二人呼救。两人冒着刺骨的江水,漂游了好长一段,回望楚豫号业已挂上白旗。
好在今晚月色晦暗,也没被人发现江中二人,直到远远见到一艘商轮停泊在一处码头之上。
“老天爷啊!”瑞瀓涕泗横流,交指祝祷,却见那月亮吝啬得像个黑洞。
一根手指,在院墙上掏穿个洞,一只眼睛从里往外窥探。
洞外午阳高照,硝烟弥漫,笼罩着戒备森严的满城,一座座屋宇沉静井然。整座城市就是兵营,家家户户都是兵丁,门口多有武器,到处可见堆房,中间是宽阔平整的校场。笔直街道上落满一地的银杏叶,金灿灿的像满地金子,远远跑过一队骑兵,应是巡哨。有人往这处城墙上左右望了望,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一夹马腹继续往前,马蹄扬起金叶,达达奔向长街北端,停在一处巍峨的府衙前,那处岗哨林立,炮声隆隆。
“哥老会兄弟没有骗人,”那窥探者收回眼睛,跳下板凳,向等在旁边的同伙道:“这处后边的满城城墙,果然早已坍塌。”
“你可看清楚了,火药库在哪?”
“在东北角,将军府的后面,靠近北城门,插满正黄旗帜那片儿。”
“行啊!”为首的说:“马玉贵带一部,接应西面进攻的回民义军,攻下后宰门。刘世杰率二部,劫了满贼的大炮,把北城门火药库给我轰了。一会听令,杀鞑子个出其不意,片甲不留,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动手!”
一声令下,众人齐心开挖,不多时那民宅的后院墙随即敞开一个大洞。
为首的丢掉铁锹,举起枪械:“冲!”
九月初三。
民政部左参议汪荣宝这阵子当差总觉得心惊肉跳,走在社稷坛路上,那些畿铺巡警,总以不善的目光打量自己,这些旗人警察之间以满语互相招呼,他是听不大懂,不免疑心是否要对自己不利。
进了民政部衙署,更是惶惶不安。十日前,摄政王免去原民政部大臣肃王善耆的职务,改任侍郎桂春署理。此人作风不同于肃王之开明,对于汉人不止抱有成见,甚至有种仇视在里边。
汪荣宝坐如针毡,好容易寻了个由头,领了腰牌进紫禁城中东华门边上的宪政编查馆,去找外务部副大臣曹汝霖商量,到了才发现内阁印铸局局长陆宗舆、资政院议员章宗元两位居然也在。
此四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江浙同乡,除了章宗元留美以外,又是留日时的早稻田大学同学,都兼着宪政编查馆的法政职务,同乡同学同僚,感情深厚难分。事变以来,城中谣言迭起,四人更是常在此相约交谈时事。
汪荣宝胸口起伏:“我看这情势不好,南边一路过来都是旗警。”
陆宗舆点头道:“北边也一样。”
章宗元打长安街东边过来:“前门东站挤得水泄不通,看样子都是去天津避难的。”
曹汝霖道:“这些日子京奉车票一票难求,连洋人的特别派司也不好使。”
汪荣宝吞了口口水:“润田兄在外务部,消息比旁人灵通,可知那些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八月革党在武昌、汉口戕害旗兵无数,消息传回禁中,满人无不震怒,有传满族大臣要将汉民赶出内城。
曹汝霖摇头道:“衮父兄就在民政部,难道没有听到确切?”
“桂春防我们跟防贼似的,怎么会让我们知道?”汪荣宝抹了把汗道:“不怕大家笑话,乡下遭了水患,外姑带着子侄们上京投奔,现在京中家里一众人口,实在害怕。”
“谁家不是呢?”众人纷纷摇头:“都是一个地方上的,几处乡下田都淹了。”
“也不止江浙,顺天、保定、直隶都是,秋禾只剩六七成。”章宗元道:“今年真是邪门。”
众人默然了一会儿。
“诸兄。”陆宗舆压低声音道:“弟恐怕最坏的情形,还不至于此。”
“什么?”汪荣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另一种骇人听闻的传闻呼之欲出——八旗禁军将血洗京中汉人以报复。
汪荣宝舌头发颤道:“闰生兄何出此言?”
陆宗舆道:“弟近日到内阁,似乎听闻朝中要就此事将行廷议……”
曹汝霖忽然想起一事,面色一变道:“如此说来,日本人似乎侦知了某些关于西安满城的消息……”
九月初四。
摄政王在朝会上读到西安电报时,满城内的两万满人早已城破人亡。
“九月初一,陕西叛军组织‘秦陇复汉军’,勾结当地回民军,洗劫军装局,打开两县监狱,占领藩库、抚衙和咨议局。陕西巡抚钱能训自杀未遂被捕,西安将军文瑞百余骑兵,拼死抢夺军装局不成,退回满城,下令驻军紧闭城门。”
“次日拂晓,叛军攻打满城,双方城墙对峙,枪战炮轰。午后三时许,南路叛军突破满城薄弱防御,从大差市附近一处坍塌的城墙攻入城内,接应西路叛军攻占后宰门,轰击城北火药库,致东北角防线崩溃。叛军乘势涌入城内,占领钟楼,踞此高点,以步枪压制守军、引野炮轰击旗兵。”
“文瑞见大势已去,在八旗校场投井报国,叛军捞尸悬首示众。残余旗兵失去指挥,丢盔弃甲,混入平民中逃命。初三,叛军逐巷搜索,尽屠残兵,满城溃亡。”
没有缮抄,刚翻译出来的电文还带着涂改的墨色痕迹,字句之间,尸骸枕藉,犹带血腥。载沣本就晦暗的脸色愈发灰败,薄薄的一张纸,却似拿也拿不住,拽着一颗心胆往下坠,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协理大臣那桐、徐世昌见他整个人一时立在那里不得动弹,慌忙取了嗅盐放到他鼻子底下,这才打了个冷噤缓过神来,扑通坐倒在位置上。
徐世昌痛心疾首,那桐怒抱双拳:“摄政王,革命党搜杀我湖北旗兵,而今更是屠戮西安满城,我等必须迅疾出兵,为我满族旗兵报仇雪恨!”
摄政王这时回过神来:“将军投井,巡抚被捕,陕甘总督升允是死了吗?!”
陕甘总督总理陕西、甘肃军政,驻节西安,如此惨祸,不见总督府发出半点消息,很难说升允不是望风而逃了。
摄政王:“他若逃,必定是回兰州,速速电命他率甘军拿回西安,否则,两万旗兵的命,他有几个脑袋!”
“是!”那桐得命,匆匆出去令达拉密拟发急电。
然而摄政王对甘军并无把握,揣度之下,转向载涛问道:“能否先调用第二军?”
第二军本定于八月二十九日从秦皇岛乘兵轮出发长江,迟迟没有成行。载涛的脸色非常难看:“恐怕不行。”
“此前延期开拔,是为兵员不足。”摄政王厉声质问:“而今集结已毕,却既不南下,也不西进,第二军是吃干饭的吗?”
载涛不顾殿前失仪,用袖子抹了把脸:“袁世凯将原第二军总统冯国璋调到了第一军,现在第二军总统更换成段祺瑞,主帅更换需要时间。且,两镇所需的炮火弹药,尚未补充完全。”
摄政王心中有怒,但无暇纠缠,揣度了下,或想从郑州回调部分第一军,形成左右夹击之势。
“分兵?”载涛愈发为难,领侍卫内大臣兼军谘大臣毓朗见状替他说道:“摄政,分兵恐非良策。一来,第一军两镇并不满员,兵力只堪够用,不敷调用。二来,现在长沙、九江皆叛,第一军还要预备继续南下。”
这是事实。摄政王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的庆亲王倒是开了口:“那么,军咨部有何上策?”
毓朗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计策,只是急得搓手,秋深天凉,他的鼻尖上却渗出汗水。
庆王上前一步道:“摄政,兵贵神速!我们已经错失几道良机。革命由荣县肇始,其时清廷若能遏渐防萌,则无有武昌之事。兵变既由武昌而起,其时若以秋操大军直挥南下,制其死命,则无有汉口、汉阳之事。三镇既失,其时若以知兵大将速赴前线,亲领海陆,踏平匪军,则无有长沙、九江、西安之事。”
“而今各处火起,此时再来分兵扑灭,不若重拳出击,速速克复武汉,方能震慑敌党!
“祖宗基业,不容陆军大臣再临阵磨枪、细细点兵,请摄政王莫失于踌躇,致全局溃败!”
这话说得极重,在金砖上简直要砸出洞来,这话更是尖锐,根根长矛般刺穿摄政王心中的道道猜忌,简直要将他整个人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