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
“西安……”太后哭过以后,回忆起这个地方:“南院和北院,可遭破坏?”
载沣想起来,庚子年间,太后随大行皇帝、大行皇太后西狩,抵达西安后,驻跸了一年时间,最初暂住在南院门的总督府邸,但因地方不够且环境嘈杂,于是移居北院门的巡抚衙门,“北院”因此成为行宫所在。
其时他没有随扈,并不知太后在此二处有过什么经历,一时之间,只觉在此种情形之下,太后过问的居然是这个,愕然回答: “此二处已被革命党占据。”
“该死!”太后一掌拍在檀木桌案上,不知是出于痛苦,还是别的什么感情,语声中有一丝幽微的颤抖。
载沣吓了一跳,慌忙跪地:“臣……臣该死!”
太后怔然,隔着明黄纱帘,俾睨他伏跪在宝座之下,红宝石顶戴、五眼花翎的朝帽搁在旁边。
一个请罪的人,还在说着:“南方纷乱,臣首要考虑的是中原不能失守,已电命山西巡抚陆锺琦派兵剿匪……”
“呵,是啊,你是该死。”太后绞着手帕慢慢说道:“从前,他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官至九大总督之首,只要他一声令下,北洋六镇兵马就能包围京畿,直逼禁城,老佛爷无不忌惮,用铁良和荣禄来节制他。荣禄去世,老佛爷夜不安寝,想了好多办法,最后找了个张之洞来陪衬,一南一北同时调入军机处,明升暗降,这才解了他的军权。”
“荣禄是你的老丈人,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段。”又是一记重击,太后站直了身子:“而如今,你又要把大军全部交回给他?!”
“臣,迫不得已。”载沣埋首道:“朝廷数次力促,他都以调将募兵为由,迁延不出彰德,而武汉前线亟需大将光复,方能刹住全国群起效仿之风。”
“你要起复他,我准了,你要给他银子,我给了。”太后仍有不甘:“可是南下大军,是我们唯一操之在手,如何能够交出去……”
“太后。”载沣却已下了决意,慢慢磕了个头:“武汉之后是长沙、长沙之后是西安,西安之后,又会是哪所重镇、哪处满营?”
”江宁?杭州?苏州?还是荆州、福州、广州?”
“全国十六座满城……臣,不敢想,不敢不想。”
新任广州将军凤山昨日乘兵舰登陆天字码头,轿子刚走到仓前街,旋即被当街炸死。距离三月初上任广州将军孚琦被当街枪杀,不过短短七个月,连续两任八旗将领遇刺。
内阁大堂廷议沸腾,满人群起震愤。
“此前他们在武汉杀害旗兵,现在他们在西安屠戮满人、在广州刺杀将军,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署理民政部大臣桂春怒喊道:“我桂春一定要将京城汉族全部诛杀,以谢此恨!”
“不错!”朝中满人多为报仇泄恨,纷纷附和:“桂大人掌握汉人户籍,调动旗警,将汉贼统统血洗干净!”
当中有人喊了一句:“磔裂于市、以儆效尤,绝了汉军胆敢杀害满人的念头!”
众人一愣。桂春却首先拊掌道:“可行!”
“必须防止西安叛军进入河南,否则我大军后路岂不危险。”
养心殿东暖阁,摄政王决断道:“若第一军不能分兵,那就分第二军。”
“是。”载涛道:“第二军原本第五镇、第三镇的混成第五协和第二十镇的混成第三十九协编成,后第三十九协由冯国璋下令,番号改为第四十协,由统制张绍曾带领,正在滦州待命,如今能调动的就属这一协。”
“准。”摄政王道:“告诉段祺瑞,让张绍曾马上出发,前往郑州保护铁路。”
“嗻。”载涛犹豫道:“那么第二军缺了的这一协,改为抽调奉天第二混成协来补足。”
“可。”摄政王道:“让他们沿京奉铁路入关,届时转津浦铁路南下,与第一军形成夹击武汉之势。”
“津浦线?”载涛颇有意外,原本第二军的兵力,除了第五镇驻防山东,其余混成两协均驻防东北,因此原计划从秦皇岛换乘兵轮南下,而今改用铁路,速度是快了一些,然则这条铁路与京汉、京奉线不同,几乎控制在外国人的手下,用来运兵,未免麻烦。
“不错。”摄政王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津浦铁路线滑动,这条线全长一千零九公里,以山东峄县韩庄运河桥为南北分界,北段由德国修建,南段由英国建造。今年四月十七日淮河大桥修通后,“正好七月全线通车,从天津直达浦口,长江对岸便是南京。”
两万五千大军如此一改道,涉及的事务徒然增加许多,尤其后勤与外务。
两人免不得要细加斟酌,这样一谈,不觉日头偏西,载涛方急忙踏出殿门,正要去前门军咨府详加布置,抬眼却撞入一道魁梧黑影,他身后一列部下齐刷刷站着,烈日下犹如一堵黑墙挡住载涛的去路。
“臣良弼叩见王爷。”
那黑影脱了军帽敬礼,载涛这才看清他满头大汗,不知已暴晒苦等了几个时辰,不免吃惊道:“赉臣,你这是要什么?”
“臣听说廷议已决,将请摄政王下令,不得不冒大不韪进谒宫门。”良弼一身泛着盐花的军装,从里到外早已湿透:“逮杀京城汉人足以激发全国之愤,助民军成事,而我大清自速其亡。创此议者愚蠢至极,比当年谋屠东交民巷的义和团还要蠢上三分!”
“眼下局面,并非民军真的有多么强大,实在是我朝疆吏大员临变自扰,才会一发不可收拾。”水珠从他下颌滴落:“如果朝廷都像他们那样昏聩,不只是社稷难保,恐怕满人举族都要灭顶!”
“请涛公速将臣的这番话上奏摄政,力寝此议,臣一定要等到答复才走。”讲到这里,他已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汗是泪:“如果摄政必要行此决议,则良某自请率先倒戈,决不愿与那些庸竖一同遭此奇祸!”
九月初六。
“署理民政部大臣桂春免职,改授赵秉均。”
摄政王展开另一封折子,面上犹有愤恨:“至于盛宣怀……”
昨日翰林院侍讲程棫林、监察御史范之杰以及资政院总裁世续等同时上折,弹劾盛宣怀“违法侵权、激生乱变”,“武昌一事,民愤沸腾,实因此人欺蒙朝廷、违法敛怨恨肇始。该大臣专愎擅权、隔绝上下、贻误大局,可谓误国祸首。”摄政王当即下了旨意,“即行革职、永不叙用。”
“本来铁路国有之策,实为内阁副署,朝廷明谕颁行。商民股票偿还办法,也是邮传部和度支部共同制定。”庆王出来为他说话道:“要说怪罪到他一人头上,未免有失公允。”
“是吗?”摄政王疑心的目光扫过叔父的脸面,将手上折子往案上一掷,“那么庆王不妨看看,都是怎么说他的。”
庆王定睛一看,一见到上折人是都察院给事中陈庆桂,不免已变了变脸色,及至展开,“借款丧权”“操切激变”“垄断私营”等参劾条条在目,末尾一句“盛宣怀祸国殃民,必要明正典刑,并将瑞瀓、张彪等军法从事”更是一股杀气腾腾。
“摄政,陈庆桂是粤省番禺人士,或因粤汉铁路触及广东利益,语出极端,不可偏听。”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摄政王岂会不懂这个道理:“那么资政院议员们的弹劾折子,你也看看吧。”
“激成兵变之罪,按律宜绞当诛”,资政院的折子署名可谓人山人海,按的指印将纸面染红一片,触目惊心。
众口铄金,庆王无话可说,只能弃卒保车。
那桐张了张嘴,本还想替他的盟友说几句,但见摄政王面上罕见透着一股决断的平静,打了个寒噤,明白盛宣怀已成为牺牲的替罪羊,敛了敛袖子后退一步。
徐世昌将一切看在眼里,深知在这满汉畛域的当口,自己的身份更需要明哲保身,只是心中不免哀叹盛宣怀墙倒众人推,从“新政干将”跌落为“误国罪臣”,不过一夜之间。
摄政王正要下旨,却见载涛匆匆跪进,呈上一封电文,摄政王扫视上面,密密麻麻胪列了十二道“立宪政纲”,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兵谏?”
这两个字一出,在朝众臣无不震怖。
“摄政,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不听调遣,与该镇第三十九协协统伍祥祯、四十协协统潘矩楹,联合奉天第二混成协协统蓝天蔚、石家庄第六镇统制吴禄贞,要求朝廷答应这些条件。”
“竟敢违抗王令!”摄政王喝道:“他们想干什么?”
那桐则打着寒颤:“难道这些人也是革命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