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载涛还没开口,徐世昌指着第一条“政纲”,“大清皇帝万世一系,说明他们不是要革命。”
载涛急忙为自己在陆军贵胄学堂的老师说话:“对对,他们不是革命党,他们拥护的还是皇上。”
拥护皇上,这四个字令众人松了一大口气。
“一,大清皇帝万世一系。二,于本年内召集国会。三,宪法由国会起草,以皇帝之名义宣布之,但皇帝不得加以修正或否认。四,缔结条约及讲和,由国会取决,以皇帝之名义行之。五,皇帝统率海陆军,但对国内用兵时,必经国会议决。六,不得以命令施行‘就地正法,格杀勿论’之事。七,特赦国事犯。八,组织责任内阁,总理大臣由国会选举后,以皇帝敕任之,其他国务大臣由总理大臣推荐任之。皇族不得为国务大臣。九,国会有修改宪法之提议权。十,本年度预算未经国务议决,不得适用前年度之预算支出。十一,增重人民之负担,须由国会议决。十二,宪法及国会法之制定,军人有参与权。”
徐世昌将电文通读完毕,道:“看起来是对现有责任内阁极为不满,他们是要逼迫朝廷立即实行君主立宪。”
“立宪这个事情,我们不是一直在预备么?”那桐不以为然:“伦贝子和泽公,难道不是一直在拟制宪法?”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从光绪三十二年慈禧太后宣布预备立宪,到现在宣统三年,五年过去,不过是一再拖延的敷衍表演。
先是光绪三十四年,慈禧太后定了九年为预备期,颁布《钦定宪法大纲》二十三条,其中“太上君权”就有十四条,规定皇帝有权颁行法律,黜涉百司、设官制禄、宣战议和、解散议院、统帅海陆军、总揽司法权等,事实上仍同封建**没有什么区别。因慈禧太后积威深重,众人敢怒不敢言。
一俟太后和先帝的身后事办完,宣统二年,以江苏咨议局议长张謇为首,联合十六省咨议局三次请愿、几十万人“哀请立宪、早开国会”。摄政王亲收请愿书,但派直隶总督陈夔龙遣散代表、镇压学生,朝廷被迫同意缩短预备期,宣布明年先成立责任内阁,宣统五年再开国会。
今年四月,朝廷裁撤军机处等机构,公布所订内阁官制,组成新内阁,由庆亲王奕劻任总理大臣,十三名国务大臣中,满人九位、皇族五人,消息一传出,全国哗然,被讥为皇族内阁。
发觉受骗的立宪派内部分裂,激进派转向革命,譬如四川咨议局议长蒲殿俊参与保路运动,因而被四川总督赵尔丰诱捕。而张绍曾是其中手握兵权的强硬派,岂能不借此机会发难逼宫?
不,甚至早在永平秋操集结的时候,便有密报说张绍曾等部暗中私带子弹,或相机起事。只是鄂战猝发,清廷急令停止秋操,命其率部开到滦州,等候第二军命令,这才无意间中止了这场阴谋。
如此说来,若非湖北武昌的革命党先发一枪,而让直隶永平的立宪派首起哗变的话,时局又会是如何?
徐世昌默然片刻,方才答道:“正如从前慈禧太后所说,‘立宪可消弭革命’。在他们看来,立宪是民心所向,正是朝廷迟迟不彻底立宪,才导致的这场内乱。”
“他们一群当兵的有什么资格议论朝廷?”庆王道:“就以不听调遣这一条,不治死罪已是皇恩浩荡。”
虽则如此,前线打仗,后方必须稳定为上,且天子脚下,滦州近在肘腋,一旦有如武昌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摄政王抬手道:“还是先安抚,载洵在天津,让他带上良弼去劝谕,他们同期留日、同朝为官,关系不错,必定能说动。”
载涛道:“嗻。”
“而今最重要的还是前线。”摄政王压抑微微颤抖的手:“袁世凯什么时候动身?”
“湖广总督袁世凯授为钦差大臣,所有赴援之海陆各军并长江水师暨此次派出各项军队,均归该大臣节制调遣,其应会同邻省督抚者,随时会同筹办。凡关于该省剿抚事宜,由袁世凯相机因应,妥速办理。军情瞬息万变,此次湖北军务,军咨府、陆军部不为遥制,以一事权而期迅奏成功。”
钦差大臣的名头、全权节制的军权、以及首批一百万军费到手,袁世凯张着嘴无声笑了片刻,自收到这封电文,他并不着急动作,而是戴笠披蓑,出门钓鱼去了。
“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
袁克文提了个暖炉和酒壶,走上岸边,蹲在老爹身旁,“这都下霜了,还钓个什么劲儿?”
袁世凯裹了裹身上的蓑衣:“你不懂。”
“我不懂?”袁克文笑道:“姜太公钓鱼么。”
袁世凯咧嘴一笑,父子俩就着暖炉温酒,眼望着对面皑皑树林,前日霜降,偶有薄雪,天地一片素净苍茫。
鱼饵沉浮,袁世凯忽然问道:“你可记得去年此地,拍过的一张照片?”
“怎么会不记得?”袁克文带着得意道:“那照片六月间还上了上海的《东方杂志》,很是引起一阵风潮。”
傻孩子以为是杂志看上了自己掌镜的照片,实际是报社为了昭示自己的影响,而袁世凯却是籍此向朝野上下做出一种姿态。三赢的事情么,袁世凯笑了笑,想起当日情景——
“三伯你坐着,做出垂钓的样子,对,看镜头,不要动。”
袁克文躲在相机幕布后面,左右指挥:“爹,你站船头摇橹,对,别看着我。”
镁光灯一闪,照片完成。
其时沉疴抱病的三哥袁世廉仍在,袁世凯即使放逐洹上,也有亲亲兄弟在侧,同谈朝鲜国中动荡往事、袁家族中嫡庶恩怨,同仇敌忾,手足之情弥发深重。
那时以为自己将会如此沉沦下去,终生寄情山水,渔樵足乐,不问世事,将心底的愤怒、失望、怨恨统统掩埋于这四季山林之下,然则害怕、彷徨、不甘却时时浮出这浩渺长水之上。
拍完这张照片不久的年末,一辈子敢作敢为、胆识过人的三哥,正展壮志之时,溘然辞世。其时他悲痛不已,哭三哥犹如哭自己,自己也将如此这般此身未酬,老死洹上,多少遗憾?
生在这样的门第世家,自己从小便有鸿鹄之志、吞狼吞虎之心,纵是屡试不第时也热血难凉,“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不能久困笔砚,决然投笔从戎,身入淮军、出使朝鲜,又回小站练兵,在云波诡谲的朝堂上见风使舵、艰难存身,好容易位极人臣,总算扬眉吐气、不辱门楣,岂能是那生来就有的人能轻易褫夺?
——好在这一切都回来了!
“这样的清净日子,就过到今天。”袁世凯大喝一口道:“回头把那照片洗个两三百张,送亲戚朋友留念。”
“中。”
袁克文跟老爹说了一会儿京中与天津的时事,酒也喝完了,将老爹送回养寿园书房,便踏雪离去。
袁世凯脱了蓑衣,这才提笔给心腹冯国璋写信:“……兄拟于重阳动身南下,预计初十日前后抵达信阳,再下孝感与荫昌交接……闻第一军今早对汉口发起总攻,弟调任第一军赴前线总指挥,必不计代价,速求大胜,方可稳定全局,则有首役之功……”
九月初七。
盛宣怀一失去官身,清廷立即撤走了他在府学胡同宅邸的护兵。
这一日一早,他立即投往正金银行北京支店长实相寺寓所,对方当然大吃一惊:“宫保,怎么回事?”
“救救我!”盛宣怀惊惶道:“我是你们的大客户,我现在有性命之忧。”
往日金光闪耀的钱主而今现出了泥塑的真身。
“盛桑成了□□,清廷要将他处以极刑,革党随时要害他,他需要得到我们的庇护。”
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拨通电话:“他决定尽快离开京城,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
“我知道了。”美国驻华公使放下电话,立即联络英国、法国、德国驻北京公使:“我认为盛先生的存在对于四国银行团的贷款非常重要,四国公使有必要保护他的安全。”
“很是。”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表示赞同:“我们可以去见见庆王爷,让他担保清政府不会威胁盛的性命。”
“本王也是爱莫能助。”庆王爷拈着胡须道:“摄政王要拿他做祭品,谁敢阻拦?”
“王爷从前救得了袁世凯,而今一个盛宣怀,应不在话下。”
“正是因为救过袁世凯,本王不能再为区区一个盛宣怀,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
美国公使道:“‘革职不用,剥夺他的政治生命,这个处罚已经足够严厉,摄政王不应该再考虑剥夺他的个人生命,这是非人道的。”
庆王微微一笑道:“大清国有大清律例,不容公使置喙。”
“他虽落魄,但还大有作用。”朱尔典换了个角度道:“只要王爷肯救他,他不会拒绝继续报效王爷。”
庆王的微笑凝固,显赫的王爷陷入无力的沉默。
在四国公使的注视下,他方无奈启声道:“趁着摄政王还没下旨,本王会说服他留盛宣怀一命。”
德国公使一板一眼追问道:“王爷如何保证?”
庆王并不看他一眼,转向法国公使道:“本王只要写个信给资政院总裁,请他撤销这一项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