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
京汉专列稳稳当当停在了汉口刘家庙火车站的铁轨上,第一军总统冯国璋踏着铮亮军靴从车厢里头下来,军服熨帖、动作从容,正儿八经新式陆军总统的威严气势,震慑队列,前来接风的湖北军事参谋长朝他汇报最新战况。
“初六黎明,第一军第四镇第七协暨混成第三协,对汉口伪军发动三路进攻。陆军一路由沿铁路推进,一路迂回蔡甸包抄,长江舰队攻击伪军右翼。伪军多为新兵,训练未精,不善地形,大炮威力也不及我军,指挥官更是错误连连,在我军以机关枪扫射、管退炮压制的攻势下,纷纷向大智门溃退。因此,我军克复刘家庙、以及日德租界一带,逐步推进至跑马场,昨日光复汉口街市。两日共毙匪千人。”
出师大捷,冯国璋却无喜色,军靴跺了跺脚下软泥,溅上一点红,“这血他妈都泡透了。”
参谋长脸色一变,便听他问:“我们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参谋长如数汇报:“伤兵都运往孝感。”
“好!”冯国璋喝了一声,若非死伤了不少兄弟才拿回的车站要地,他这个统帅如何一来就站到这块地皮上?
参谋长一脸肃穆:“参谋部昨日已向朝廷促请第二军尽快南下,方接到军咨府告知,只有第二混成协能保证在初十日前开拔,第五混成协要到九月二十日才能出发。至于第五镇全镇,虽已准备完毕,但仍需与陆军部、内阁东督商酌之后,方能调动。”
“说点我不知道的吧。”他点了根烟,烟雾里眯着眼睛,看着参谋长:“叛军撤退了,本总统干什么来了?”
“情况复杂,难以描述。”参谋长帮他牵来一批马:“本职带总统亲眼看看。”
“好!”他翻身上马,并不挥鞭,烟头往马臀一烫,那马受痛扬蹄,跃过横布的路障,擦过扎满帐篷的营地,朝着汉口市区驰骋而去。
须臾立马驻足在租界炮兵阵线高地,俯视眼前鳞次栉比的沿江商铺、洋楼、货栈和码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江山画卷,仔细看却到处是两军炮弹造成的废墟,城中几处狼烟蒸腾,头上随时冷枪飞过,店门紧闭、商民避走,江山一片萧瑟,繁华的一具尸骸。
“那些革命党溃散后逃入横街竖巷之中,混在平民百姓里头,实在棘手。”
“百年商埠,何其风光。”冯国璋凭栏而望:“可惜啊,街巷里都是老鼠。”
秋风猎猎,两人观望了一会儿形势,参谋长被风吹得有些受不了,只见处于上风位的冯总统却稳如泰山,只是风实在太大了,把他脸上的横肉吹得四处作动。
“发电给荫帅,”冯国璋咬着烟道:“火速调一批马克沁机枪来。”
“总统这是要打巷战?”参谋长吃惊道:“太危险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很容易掉入敌人的陷阱。”
“抓老鼠嘛,不得近身,怎么把他们引诱出来?”手指夹着烟,指点了几处高楼:“在高点扫射干净。”
江风实在刺骨,参谋长打了个寒噤,跺脚敬礼道:“是!”
“两天战斗,在洋油厂一带击毙匪党千数百人,夺获山炮三十六尊。”
荫昌电报里的这一段,载涛念得抑扬顿挫,神采飞扬。
初六克复刘家庙,初七光复汉口街市,连续两日的前线捷报,令得朝堂一扫颓废、大为振奋,果然王师出征,所向披靡,汉口既下,武昌不远。
摄政王下令嘉奖汉口全军,尤其称赞荫昌“忠勇可嘉,督率有方,尤堪嘉尚”,让他把前线交接给袁世凯后回京供职。因“一军两帅,为行军所忌”,“事权专一,方能责无旁贷”,这段时间以来不仅给事中、御史甚至督抚都有上折劝说,其中尤其盛宣怀这种袁氏宿敌,以及直隶总督陈夔龙这种朝中疆臣也有此语,非袁世凯所能运作,便让摄政王颇为取信,放下要掣其肘腋之心——事实证明,荫昌连冯国璋都指挥不了,遑论掣袁世凯的肘。既如此,不如给荫昌、也给朝廷一个体面的台阶。
“如此胜仗,也可一洗我京中纷乱谣言,”肃亲王故意作状,小指甲挖了挖耳朵道:“清净清净臣的耳根。”
度支部副大臣绍英也道:“邮传部的车票不愁卖,度支部倒希望银行门庭冷落些,百姓不再挤兑银子,门槛都踏烂两条!”
众人开怀大笑,对于京津两地的混乱市面,无人不感同身受。
临近散值,便听太后传旨赐膳,慰劳阁臣辛苦。众臣刚回到值所,已见长春宫大总管亲领两列御膳房太监,流水般送来几十道菜,鲈鱼汤、参鸽汤、炖海参、蒸鹿尾、熘鸡脯、挂炉鸭、脍五珍、一品锅、荷包里脊、鸡丝汤面、豌豆黄、酥醪碗……一声声振虹越“打碗盖”,太监们麻利齐溜地揭开银碗,山珍海味、无所不精,众臣们难得快活,好好享用这天家的“食前方丈”。
下午,摄政王与度支部在西暖阁会议,着重谈的是九月庚子赔款、与南下大军军费的筹措问题。
“从前各省每月解送京饷,充作朝廷经费、以及赔付外债之用,关系大局。譬如湖南,一个月应解京饷、协饷、练兵经费、边防经费、备荒经费、京师大学堂经费、铁路经费以及盐税厘金等项,共计银四十四万两。”
“武昌兵变至今,各省暂缓解送的有,譬如湖南;截留自用的有,譬如江西、安徽;更有反过来请拨库款救济的,譬如江西、热河、广西、河南。除湖南因情暂缓十万以外,度支部一律不予照准。”
“现在,四川、湖北、湖南、陕西四省省会陷落,朝廷明确暂失四省饷源,江西、安徽虽在,但因民众挤提存款,市面支空、现银告罄。江西巡抚冯汝骙三十日奏称,目下连最先应解的十六万两庚款,都凑不出来,反请度支部代筹。”
“这等情境之下,臣……只恨自己变不出这四百万两银子来!”
连一向生财有道的姐夫都束手无策,摄政王更是无能为力:“知道了,泽公也不必太愁。”
于是对绍英道:“电寄两江总督张人骏,就说,沪市银根紧缺,上海道请展期赔款,实出万不得已,请切切与各国银行相商,并着外务部与各国大使妥谈。”
“嗻。”
燃眉虽解,但银子还是要筹的。
“大军军费,荫昌那里只剩一百万不到,就算交接给袁世凯,合算太后给的一百万,也怕不够。”摄政王道:“此前是事发仓促,以致左支右绌,而今胜仗在握,要乘胜追击、再下几城,还是要预先筹谋为好,总不能再去动太后的内帑。”
载泽缓了缓神,接着道:“而今之计,臣的计策,只有两条:一面向洋人借款,一面向国民发债。”
“噢?”摄政王做了个“请”势,示意他说下去。
“现在军需紧急,费用方钜,大军出征前,荫昌来度支部相谈军费一事,度支部已着手向各个外国银行行发出意向,现在已和法国财团代表男爵勾堆草定合同,借款三百六十万英镑,合银两千五百万两,年息六厘,九六扣,六十年还清。”
“这是拟件,请摄政王过目。”载泽做了个手势,绍英随即向摄政王呈上奏折。
摄政王浏览一遍,面有喜色,“甚好,何不及早签订?”
“此是国债,需经资政院同意。”载泽道:“责任内阁,不比从前,需要照章行事。”
摄政王皱了皱眉,显然觉得掣肘,“向国民发公债呢?”
“这倒是个好法子。”载泽兴致勃勃道:“此前谈到要靠政府信用稳定纸钞,度支部于是想出这个法子,把大清公债跟宣统宝钞一并发行,募集额度三千万,专备经常军需之用。”
“远水就不了近火。宣统宝钞涉及币制改革,百姓认购公债也需要时间,且让资政院去商量吧。”
摄政王止住话头,取出朱笔在那借洋款的那条陈上勾了一个“准”字,“军需万急,告诉世续,就说这个是本王照准的。”
这边刚谈完,那边世续和载涛等不及通传,拿着一纸电报迅疾走了进来,“摄政,接到第二军张绍曾等人急电,要求立即组阁立宪。”
摄政王接过一看,上面军人的措辞十分强硬,对清廷尚未对其两日前的“奏报”做出反应非常恼火,“臣等所提政纲十二条实为现在扶危定倾之不二法门,一字不可增减,请资政院迅予提案质问政府,从速解决。”
“载洵、良弼和他们没谈妥么?”
“摄政,他们不知从哪得知我们从西伯利亚通过京奉线运送军火的消息,在滦州扣留了五千把枪、五百万发子弹!”载涛急舌道:“还向军咨府放话,若摄政王有疑问,他们可以进驻南苑,方便‘进一步说话’。”
这是**裸的威胁,摄政王站直了身子,“什么?!”
世续道:“摄政,这次是真的兵谏!”
“速速传谕盛宣怀,将滦州以西的火车全部集中于京,以防滦军乘车西进。”
摄政王开始慌神,但仍强自镇定:“让直隶总督陈夔龙调兵把守沿线,驻防唐山和廊坊。”
“嗻!”
载涛领命,出了门才想起早上刚收到的消息,盛宣怀已于昨日深夜,由英法德美日五国使馆分别派出两名卫兵组成的十人卫队,在英美两国参赞的带领下,趁夜逃出京城,只怕人此时已到了天津。大军出征时在火车上打赌的两个人,一个荫昌凯旋回朝,一个盛宣怀狼狈逃亡,宦海沉浮可谓无常。不免嗟叹一声,去找该部副署吴郁生。
门内,摄政王这才重新慢慢坐下:“可以谈,资政院可以先跟他们谈,君主立宪是我们的共识,只是施行上轻重缓急有所不同而已,只要不威胁到皇上,一切都可以慢慢谈。”
他的语调放缓,重音着在“慢慢”二字上,世续领会道:“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