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
“该革督竟不遵旨戴罪图功,乃敢潜逃出省,辜负朕恩,偷生丧耻,实堪可恨,何能再予姑息?着张人骏即派员将瑞瀓拿解来京,交法部严讯治罪。”
“好啊!”太后将一纸谕旨拍在案上:“载沣,你几次三番,非要拿他的命是不是?”
“太后,”载沣跪在地上,却是理直气壮:“先前瑞瀓临阵弃城,已是死罪,臣饶他一命,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他却谎报功劳,御史全台奏请将他正法、以儆效尤,内阁早已拟旨,臣再二压下。而今他又弃舰逃亡,潜逃上海,臣实在忍无可忍!此人不杀,难以遏刹地方官员望风逃窜之风!臣没有几个武昌、长沙、九江可以丢!”
“好,你不看在我的面上,你也不看在载泽的面上?”太后道:“可怜他为了你到处弄钱,难道还要眼看自己妹妹守寡?”
“载泽……”摄政王不是没有想过,但也来不及细想:“臣自会向他赔罪。”
“你……”太后正想说话,却见那桐匆匆进来,朝她膝行磕头道:“太后恕罪,内阁急事要禀摄政王。”
“……去吧。”太后无奈挥手,看着载沣两人匆匆跪退,一时呆坐,须臾便听小德张急急进来,太监独特的尖嗓道:“老主子莫忧,奴才方才已得知瑞大人的下落。”
太后转忧为喜,“他在哪里?”
“瑞大人避住在哈同花园,那处是法国租界,张人骏的手下手再长,也是拿不着他的。”
这边话音刚落,太后还来不及高兴,便听西暖阁内传出一阵喧哗哀嚎,惊诧道:“怎么回事?”
小德张见状,不顾规矩绕出黄帘,冲到东暖阁门前,抻长了脖子往西边左右观望,在林立众臣纷乱的顶戴花翎之间一隙,望见中间摄政王面色如纸,泪如雨下。
宣统三年闰六月初六,陆锺琦由苏州布政使升任山西巡抚,六月二十五日进京陛见谢恩。
酷暑天气,蝉鸣聒噪,养心殿上镇着冰,十载未见的师傅,又回到自己眼前,摄政王心中的烦躁一扫而光。
“从前师傅教道家言,‘治大国若烹小鲜’,本王只知字面,如今在这位置上,方知其不易为也。”
“摄政王年少有为,顿悟未晚。”
“师傅,本王本该由你在苏州养老,然而时局复杂,不得不委任你改授山西一线,希望你能体谅其中原委。”摄政王亲手扶起师傅:“山西、河南、山东三大巡抚,身兼提督,管理全省军政事务,虽为正二品,实际权重却与九大总督相当,其中更尤以山西巡抚为首,因山西扼守关要,拱卫京畿,从来多为满人担任,非特旨不授汉臣。而今,时局乱作,外有列强、内有乱党,这个位置,必须有忠公体国之人、有本王信得过的人。”
“臣定不负摄政王所托。”六十三岁的师傅两眼湿润:“为大清国死而后已。”
七月中,陆锺琦到官未逾一个月,武昌事发。
“九月初八,山西新军突入抚署,陆大人晨间方起,听到警报,幕僚劝他走避。陆大人道:‘死而已,何须逃避?’整具衣冠,上前呵斥新军:‘你们是要造反吗?’话未说完,中枪而亡。陆公子及夫人同时被杀。”
六岁宣统帝坐在黄帘前的皇位上,他还在好动的年纪,穿不住厚厚的朝服,总忍不住要去揪那串朝珠,一低头,暖帽又盖住眼睛,几不耐烦,然而旁边站着的监国摄政王仍在以自己的名义宣读诏书,那些词句短短长长,像某种音律,他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摄政王的声音里隐有哽咽,背后黄帘也皇额娘的低泣。
“朕缵承大统,于今三载,兢兢业业,期与士庶同登上理,而用人无方,施治寡术。政地多用亲贵,则显戾宪章,路事蒙于佥壬,则动违舆论。促行新治,而官绅或借为图利之途,更改旧制,而豪猾或只为自便之计。民财之取已多,而未办一利民之事;司法之诏屡下,而实无一守法之人。痼弊积于下而朕不知,祸迫于前而朕不觉。川乱首发,鄂乱继之,今则陕湘警报叠阅,广赣变端又见。区夏沸腾,人心动摇,九庙神灵不安,歆飨无限,蒸庶涂炭可虞。此皆朕一人之咎也。”
一屋子都是抽泣的声音,庆亲王领着一众大臣在自己面前涕泗伏跪,直到摄政王念完最后一句,众臣拜谢皇恩,俯仰之间,他看见庆王的眼泪流到耷拉的胡子上,没有了往日上翘着尾巴尖的神气,其它王公的脸也好看不到哪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众人起身退去,东暖阁为之一空,他双腿一蹬下了宝座,朝摄政王抱去,“五叔,你们都在哭什么?”
摄政王却似吓了一大跳,慌忙大退一步,理袖伏跪,“皇上,臣该死,请皇上恕罪。”
他整个人像是要缩到宽大的朝服里去,宣统帝顿住了,他忽然觉得殿内极安静,环顾四周,黄帘后的皇额娘走到玻璃明窗边上,日光反照出她的身影朦胧,声音也有些缥缈,问的是摄政王。
“四月,你才裁撤了旧内阁和军机处,现在责任内阁也要解散,接下来,果真要那样办?”
“是。”载沣舔了舔唇,艰涩回答:“臣请任命袁世凯为新任内阁总理大臣,重新组阁。”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殿内自鸣钟叮的一大声,把宣统帝吓得一激灵,发现太后不知何时离开了,他有点不大高兴,本来他还想问她要重阳糕吃。
太监抱走皇帝,摄政王退出东暖阁,庆王、肃王、载泽等满族大臣大都已离开养心殿,只有农工商部大臣兼制宪大臣溥伦按吩咐仍留在西暖阁,等候觐见。
摄政王有些疲惫,只命他敬遵《钦定宪法大纲》,速将宪法条文拟齐,提交资政院讨论。
溥伦领了旨出来,让人去找宪法协纂大臣的汪提调过来商量。然而跑腿的在宪政编查馆看不到人,跑到民政部也不见人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资政院找到他,连忙领到内阁承宣厅见伦贝子。
汪荣宝脸上透露着慌张,问溥伦道:“王爷,都说滦州兵要从东边打过来,河北兵要从西边打过来,可是真的?”
溥伦底气有些不足,斥道:“你听谁说的胡说八道?”
“朝野内外都这么说。”汪荣宝怯道:“否则皇上怎么会突然下诏罪己?”
溥伦只好道:“事情没那么严重。立宪是题中之义,朝廷早已决意施行,不需张绍曾们来多此一举,不过错用了盛宣怀,天下因此大乱,监国摄政王内疚不已,特此宣慰全国民心、安抚南北叛军。”
“噢。”汪荣宝大大松了一口气,道:“拟齐法条,下官这就去办。”
回到宪政编查馆,却见章宗元已在那等着他,手中拿了一封谕旨:“衮父兄,快来看这个。”
汪荣宝展开一看,原来是内阁又下了一道谕旨。
“兹特布告天下,誓与我**民维新更始,实行宪政。凡法制之损益,利病之兴革,皆博采舆论,定其从违。以前旧制旧法,有不合于宪法者,悉皆除罢,化除旗汉。屡奉先朝谕旨,务即实行。”
“一、内阁之任,不以亲贵充选。所有现行内阁,著即废止,迅即组织完全内阁,不再以亲贵充国务大臣。二、党禁一律开放,凡戊戌以来因政变获咎、与先后因犯政治革命嫌疑惧罪逃匿者,悉皆赦其既往,予以自新。三、凡□□,即如康有为、梁启超、孙文等,均准其回国,家人财产一体保护。”
“至此时局艰危,叛军所至,胁从罔治。倘能翻然归正,决不究其既往……尔军民人等,其各仰体朕意,共济时艰。钦此。”
“好事呀!这是真的洗心革面,果行宪政,天下太平了。”汪荣宝喜上眉梢,抬头见章宗元面色,却似乎不这么看,不免问道:“伯初兄以为这诚意如何?”
“与其接受兵谏显得被迫,不如主动罪己来得大度。”章宗元道:“不过是兵临城下,匆忙做出的空洞许诺,非出本心。”
汪荣宝被他这么一说,面露迟疑,“论迹不论心,总归这立宪再也拖不得了。”
“这正是**之处。”章宗元道:“以赦免□□、开放党禁拉拢立宪派,招抚革命党中的温和派。”
汪荣宝道:“不以亲贵充国务大臣,总是有点诚意的吧?”
“此是为了保全皇族耳。”章宗元起身道:“衮父兄,你我五月间商榷宪法大纲条文,弟曾主张司法独立,现在也还是这句话,兹要是皇上不让权,即不可能实现宪法之独立。”
汪荣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吃惊,难道说只有自己一人相信这份诏书的悔改之意?
带着这样的犹豫回到家中,堂中已开了晚饭,外姑、六弟妇与一众子侄正等着他。汪荣宝应酬几句,味同嚼蜡地听着女人们说着乡下的水灾和京中飞涨的米价。
“四月那会子,每石稻米最多不过五两银子,而今每石卖到了十二两,就算这样,拿着银子也买不到米。”
“南边的米运不进来嚜,京中的米又被奸商卖去了天津。”
“一打仗到处乱套。”
妻子陈氏忍不住问道:“老爷,这仗可是真的要打进京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拿眼睛看着他,汪荣宝方知道滦州兵要进城的传言已经满城皆知,于是安慰道:“这些人也不是反对皇上,只是促请宪政罢了,只要朝廷施行立宪,自然善罢甘休……”
然则这话说起来,自己也不是那么笃定了。
六弟妇道:“大伯,外头都在说,摄政王爷将火车都调回京啦,皇上和太后随时要逃跑。”
“这……”汪荣宝瞠目结舌,外姑大惊道:“不得了,那不成了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
“本以为家里不太平,没想到这京中更是一刻也待不了。”六弟妇捂着心口道:“这才来多久,一会儿说要赶出城,一会儿说要杀汉人,现在更怕是要打到家门口。”
汪荣宝束手无策,环视这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陈氏道:“老爷,要是真的,我们得趁早做打算。”
“行!”他下了决心,起身往外走:“我去找人弄几张车票,送你们去天津。吃完饭赶紧收拾,明早就动身。”
“那你怎么办?”陈氏拉住他的衣袖道:“老爷,我要和你一块儿。”
“这样,”汪荣宝断然道:“外姑、六弟妇带着孩子们先过去安顿好,我们安排好差事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