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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九月初一。

这一日朝会,摄政王特意问了荫昌一事:“陆军大臣可还在信阳?”

“荫昌每日奏报,昨日已南下孝感,但因前方兵车拥堵,专列无法前进。”军咨府大臣载涛道:“说陆军大臣怯战不前,难保不是革命党短我志气的谣言。”

“噢。”摄政王发出一声释然的喟叹:“京汉铁路调度,应着人加紧配合。”

“是。”邮传部大臣盛宣怀立即道:“即便是谣言,但陆军大臣一直未能进兵,也是事实,刘家庙得而复失,大军滞留滠口,如此迁延时日,坐失时机!”

载涛道:“宫保此言偏颇,陆军大臣部务繁重,调兵遣将、分发弹药、补给粮草,都是份内之事。刘家庙仓促应战,已是不利,而今备战滠口,更需要策划周全。”

“然而我朝财政、产业已到了系千钧于一发的境地!”盛宣怀显然激动:“这一仗若不能速战速决……”

他突然打住,然而在场众人都明白他的未竟之词,太过不吉,不由垂首沉默。

摄政王手指轻叩御案,显然陷入纠结。

“再怎么说,陆军大臣也不宜亲蹈险地,若有万一,震动全军。”

庆亲王这才出声:“摄政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仍是以袁世凯尽快赶赴前线、亲自统兵才是!”

摄政王没有说话。

载涛出来道:“摄政王已同意他募兵练兵、调用军官,关防已刊,他即日便可开赴。”

庆亲王毫不客气:“那些本要裁撤的绿营兵,本就良莠不齐,打打土匪还行,打叛军,如何打得过?募兵还要练兵,如何来得及?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摄政王速决。”

摄政王却一直下不了决定。

而今最堪急用的军队,无疑就是荫昌麾下那支,如此国之重器,一旦交到袁世凯手上,那便是为虎添翼,届时连军咨府、陆军部都制不住他,若是拥兵自重,那便不是自己杀不杀他,而是他杀不杀自己……

载沣打了个冷颤,从噩梦中醒来,把身边福晋也吓起身来,摸灯一照,只见他满头是汗,“王爷累着了。”

“幼兰,你阿玛可曾和你说过,庚子年的那场仗,他是怎么撑过去的?”

“那不是还有先太后、先皇帝在嘛。”瓜尔佳氏道:“有人拿大主意,事再难,也能过去。”

“也是。”载沣笑笑,接过手帕擦去额汗。

“怎么,先帝没给你面授过机宜?”

“我入朝时,”载沣有些庆幸,又有些自嘲:“仗已经打完了。”

福晋下床替他拿水,载沣靠在床边上,眼前闪过慈禧太后那张严厉的脸,近乎抄家的醇王福晋的丧礼,阿玛坟上被锯掉的的巨大白果树,为他赐婚而投圜自经的未婚妻……

像是要避开这些刺来的利刃,他微微侧过脸,面上闪过一丝痛苦。其实真正害死先帝的人,是慈禧太后。然而她又是整个醇王府的那位恩人,醇王府的两位皇帝、一位摄政王,都是出于她一手再造。

恩怨若不分明,爱恨也不能纯粹。

“我回来后,先帝终年被困瀛台。”水碗里的清水泛着道道波纹:“第一次单独见他,还是太后命我军机上学习行走,前往瀛台谢恩。”

他同情先帝,但又不敢靠近这位年长的二哥,这里边有太后监视甚严的原因,更有自己害怕懦弱的缘故。

“载沣,你可去西苑看过阿玛当年为太后铺设的一段铁路?”

“臣……不曾看过。”

“……噢,那会儿你还小呢。”

“……是,臣父去世时,臣还不到八岁。”

那会儿醇王应是一心都在为自己铺就皇帝之路上头,对于这位侧福晋所出的第五子,未必有那么多关注。

光绪帝有些惘然,他的脸总是充满哀愁。

“也好,否则你会看到被太后拆掉蒸汽机头和驾驶座位的那列火车,多可惜呀!”

这个载沣倒有所耳闻,太后害怕蒸汽机头过于猛力,又让司机只能跪着开车,已经成为醇王府的笑谈。

皇上笑了一声,开始咳嗽,载沣这才发觉瀛台刺骨寒冷,请皇帝保重龙体。

“无妨。“皇帝的脸上泛出一片潮红,又问:“那么你进了军机学习,对锡良筹建的川汉铁路,有什么见解?”

“臣以为……”载沣想了想:“此是勾通天堑,大利于民……”

“好!大利于民,朕也这么认为。”皇上道:“那么资金怎么解决?”

“以民间集资,募筹股份之法……”载沣却卡了壳:“臣,臣以为……”

“也无妨。”皇帝并不介意,从桌子上抽出一本书:“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一旁的太监咳嗽一声,皇帝讪讪地把书放了回去,载沣却留意到一堆钟表之间有两片熏黑的圆玻璃片:“……这是?”

“噢,这个啊。”皇帝一手捏起一片,一正一反比照着举在一只眼睛前,对准太阳:“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载沣双手接过,触手只觉粗糙,仔细端详还有人手磨成的痕迹,一片凹,一片凸,圆而钝,像是可口可乐的瓶底?前年,皇上和太后在颐和园接待过美国使团,他也列席,遥遥望着两宫,喝过这甜汽水。

“试试。”皇帝催促道,他照着样子举到眼前,眯起另一只眼,那刺目的正午眼光,瞬间变得黯淡可观,只听皇帝在旁边道:“这是我去年做来观察日食的。”

载沣又诧异又心酸,皇上这儿实在太简陋了,空有徐光启《几何原本》等一堆旧书,却连个望远镜都没有。

皇上带着点洋洋得意:“是不是看得很清楚?”

他扬起的脸在耀眼的日光下,同父异母,有几分肖似阿玛,又有几分与自己相像……

载沣不敢久觑天颜,急忙移回眼:“臣,臣再看看。”

巨大的天狗缓缓将太阳吞入腹中,四面突然暗了下来,黑夜突然降临,将西安咨议局笼罩其中。

陕西巡抚钱能训调亮煤油灯,与坐在对面的西安将军文瑞继续方才未竞的密谈。

自八月初四,革命党借着川汉铁路闹事,在四川荣县闹独立以来,西安就成了革命党出川第一个要拿下的目标。“八月十五杀鞑子”这话传得到处都是,因西安驻防旗兵三万,在西安城内筑城而居。兹事体大,巡抚衙门慌忙派兵严查关防、束制通信、四处探听,果真发现健本学堂、公益书局两处革命党人的活动据点,抓捕一批革命党人,急电京师,清廷复电就地处决。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十八日的武汉,湖广总督瑞瀓在次日黎明杀了三名革命党人后,立即遭到报复,逃脱的革命党人联系早已渗透在湖北新军中的革命党人,趁着清廷铁路督办大臣端方带走部分兵力的空虚,迅速于十九日晚间发动武昌兵变。

消息传到西安,钱能训震怖难当,害怕瑞瀓之事重演在自己身上。翌日接到清廷指示的密电,慌忙找到西安将军文瑞商量。文瑞要求发给旗兵新式步枪、配给弹药、修筑防御工事。钱能训有自己的私心,认为这样更会引起人心恐慌,还是调动周边绿营进省城,加强城防,另将新军分批调往外县,一方面分散新军力量,一方面方便捕杀革命党人。

“八月里杀的那批革命党,都是学堂和书局里的书生,容易。”文瑞慢吞吞说:“现在杀新军里的革命党,都是军人,怎么杀?”

“这个问题,本抚也知道难办。”钱能训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密电:“我们几个督抚之间,也为此商量不少。革命党人混在新军军人里,如何详加甄别?如何尽快处决?如何保证不因错杀而导致全军哗变?都是紧要问题。”

“噢?”文瑞磕磕老烟枪:“愿闻其详。”

“没有其详。”钱能训手背拍在手掌上,“啪”地摊开:“这事就是详细了就没法尽快,尽快了就没法详细。”

“错杀不能避免,必定招致哗变。”文瑞问:“西安岂非重演武昌故事?”

“因此上,“钱能训在那沓密电里拣出一封:“众人都以湖南巡抚余诚格之法为最佳,约定按照行事。”

文瑞是满族里少有能看懂汉文的,他凑近灯光,及至看完,年老坚毅的一张脸,已经慢慢垮了下来。

上头写的是:“……侦知革命党起事在即,决定于九月初一,将长沙新军解除武装,尽数调往株洲……紧闭城门,一网打尽……”

电话铃声忽然大作,打断了载沣的回忆,一个箭步下床去接。

夜晚的醇亲王北府极静,铃声几乎吵醒半座王府,各个屋窗亮起烛光,一个个往窗上看,有人影往寝殿赶来。

幼兰等不及伺候的人进来,急忙取了衣服帮载沣披上,扭头看了一眼挂钟,时间将近凌晨,只听载沣一声喝令“说!”,听筒里传来不知是断续的信号,还是仓惶的结巴:“摄政,长沙……革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