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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宫中晨昏定省,酉时,几位贵妃来请安,而太后并不在长春宫中,大宫女回禀道:“太后去了养心殿。”

瑜皇贵妃一脸不悦:“哟,这怎么也不派个人知会一声。”

那宫女还不及回答,珣贵妃笑着便说:“怕是走得急,忘了交待。”

瑨贵妃道:“那末定是有要事,自然比咱们闲人重要。”

“既这么着,那咱们是等着呢?”瑜皇贵妃问:“还是请回呢?”

太后确实没有交待,那宫女不敢擅专,垂手低头,默然不语。

瑜皇贵妃到底不好发作,想了想,又问那宫女:“听说太后取消了九月初一的戏?”

那宫女道:“是有这么个吩咐。”

瑜皇贵妃正中下怀,又道:“哟,那这怎么也没人来知会呀?是寿康宫太远,还是长春宫没人管啊?”

这咄咄逼人的气势,那宫女哪敢吱声,只偷偷望着几个人之中最面善的瑾贵妃,望她帮自己解围,哪知她面如满月一般的佛脸挂笑,却是一句出声的意思都没有。

珣贵妃有些沮丧:“初一不唱,那十五唱吗?总不能这一个月的指望都没有了?”

“这初一十五唱戏可是成例,不唱的话,内务府岂不是白拿了这笔花销?”瑨贵妃呼道:“瑾妹妹,你可提醒下太后,这戏本是唱给我们听的,而今取消,得把银子分给我们。”

瑾贵妃笑容不变,但也没搭腔。

如此等了有好一会儿,大宫女如芒在背,到底盼到门外掌声由远及近,是太监们的暗语,便知是太后回来了,忙藉着出迎,朝几位贵妃福了福,领着众宫女急急走出殿外。

瑾贵妃跟在三位贵妃身后慢慢挪步,正走到院中,便见太后肩舆降在了敷华门外,左右宫女扶了太后进来。

四十一岁的太后,身形高挑,比年轻宫女们都要高一头,迈起步来也比常人要快些,秋风鼓荡玄青色的袍角和雪白的龙华,清瘦得居然有吴带当风的味道。自孀居后,太后衣衫愈发素净,头上也不见珠翠,不像个享天下养的一国之母,倒像是个安贫乐道的终南隐士。

“给太后请安。”

方才趾高气扬的三位贵妃,这时不得不规规矩矩、垂眉敛目地屈膝行礼。瑾贵妃也不例外。

“都跪安吧。”太后并无停留,颇为冷漠地下令:“且散了吧。”

瑜皇贵妃一愣,旋即拂过手绢,花盆底一蹬,旋踵就走,珣、瑨二贵妃急急跟上,杀得敷华门外本来坐着歇脚的轿夫们一个措手不及,急急忙忙提灯的提灯、捧壶的捧壶、升舆的升舆、喝道的喝道,调头转回寿康宫去。

瑾贵妃的肩舆在最末,正升舆时,忽见大宫女出来留步,“太后请瑾贵妃说话。”

于是肩舆复又降下,瑾贵妃回到殿内,只见内里一片忙碌,宫女们训练有素、有条不紊,服侍太后上座,银盆净手,锤腿捏肩,太后好一会儿才像是缓过神来,召了瑾贵妃近前。

“太后清减,还望太后保重凤体,勉加餐饭。”

别人说这话尤可,瑾贵妃说这话,莫名带有一种喜意,太后怔了一怔,莞尔而笑。

瑾贵妃輾然,“不能为太后解忧,但博太后一笑,也是好的。”

宫女们敬奉茶烟,太后把茶赏给了瑾贵妃,自己用起了烟。

不同于往日老佛爷用的水烟,太后用的是长长的旱烟,一杠长枪似地吸在唇间,吐出长长的一口白烟,看它在落日金光中升腾,直到最后一束余晖消散。

瑾贵妃已经习惯了太后这样的静默,自大行皇帝与大行皇太后西去,太后常有这样静默的时刻,只是不知今日她前头见了载沣,是否又勾动旧事,想起了什么?

良久,宫门外传来柁声,太后放了烟枪方道:“后宫一向是你关账,可知还有多少内帑可堪动用?”

八月三十。

摄政王载沣同意刊刻关防、编练一万新兵、拨款四百万两、奏调相关人员的上谕,飞电到了彰德,即刻转入养寿园密设的专用电报房。

看似采纳了他的节略,实际其中最要紧的兵权、财权,都没有具体落实的时间和细节,不难看出摄政王的防范与敷衍,却极力催促他迅速启程、尽早南下,“以便就近妥筹调度,早靖匪氛。”

“他妈的!”袁世凯一脚踢翻沉重的酸枝木椅,把身边红袖添香的姨太太立时吓得跪倒,不敢看他面目狰狞的脸,只听他暴喝:“无兵无饷,赤手空拳,叫老子上阵去死?”

”怎么了怎么了?”大太太冲过来,不问青红皂白,拧住姨太太的一只耳朵,另一手上去就是一记耳光:“小蹄子怎么伺候的老爷?”

姨太太花容月貌的脸上顿时浮现五个手指印,捂住火辣辣地疼:“我……我没有。”

这边还在吵,那边袁世凯却扶起椅子,蘸墨提笔就给死对头盛宣怀写信,希望邮传部借款以充军费:“度支部拨款辗转需时,恐难迅速接济,可否由贵部设法挪借若干?示覆。”

“邮传部预算入不出敷出,筹挪无法、外借无策,哀莫能助。”

不管盛宣怀愿不愿意搭救昔日政敌,他也是真的没钱,为着他手中的铁路、电报两大产业正饱受战争打击。

本来,按照计划,用四国银行的借款,收归川汉铁路国有建设,拉动旗下由汉阳铁厂、萍乡煤矿、大冶铁矿组成的汉冶萍公司,是一个设想完美的实业循环。然而现在不得不赔付给四川民众三百万两,最值钱的汉阳铁厂更是落入革命军手中。

电报方面更是火烧联营,长江上游的四川电报网不断被保路党破坏,武昌、汉口两座中枢电报局被夺后,革命之势简直是顺着电报网往长江下游蔓延。八月二十五开始至今,芜湖、沙市等长江中下游沿线城市电报线路陆续被攻占,全国半壁电报网基本瘫痪。南北电报只能通过下游的九江、上海中转传达,每日线路拥堵不堪,军电无法及时,商电损失巨大。

更可恨的是革命党借此反电全国,号召同党、散布谣言,屡禁不止,又经各大报纸特书渲染,什么“提督战死“京师戒严”“多城失守”,造成市面恐慌、百物腾贵、股票震荡。

给袁世凯回发了信,他起身去度支部找载泽相商,然而泽公已然是左支右绌、焦头烂额,哪里还有时间和心情来理会?

“泽公,而今惟有速速克复武汉能解此难题,然而荫昌一直逗留信阳,未见南下,这可如何是好?”

“这样吧,劳杏荪先生替手拟一节略,本部正要到养心殿面奏事宜,顺便把你这个谈谈。”

“京中挤提现银,大清、交通、信成等行皆来电相告银根紧缩。市面恐慌,纸钞没人要,一切交易非现钱不可。不惟国家银行遭受挤兑,市面钱庄票号连日倒闭已有一二十家。”载泽道:“地方上也是一样,目下已接到东三省下奉天营口、大连两地,以及天津、河南、江苏、安徽、江西等督抚来电,银行日兑数十万,门前拥挤不堪,出动巡警警戒。尤其汉口各大银行首当其冲,武昌陷落后仅支撑一天便全告停市关门。”

“这听着比去年橡胶股灾还要大了?”

去年,股灾导致沪上正元、兆康等多家钱庄倒闭,丰润、义善源等大批票号破产,南方商业体系瘫痪。

“不能比。”载泽道:“股灾影响的只是东南一隅。”

然则国事闹成这样,这场股灾可以算作是大祸的开端。只因川汉铁路公司总收支施典章将四川七千万民众“租股”强制募得的路款,三百五十万两存入正元、兆康、谦余三家钱庄,这些钱庄正是橡胶股票投机的主力。股灾爆发后,三家钱庄倒闭,导致两百万两路款无法收回。消息传回四川,全民哗然,及至四月清廷宣布铁路收归国有,终至酝酿成保路运动。

摄政王以拳捶案,皱眉问道:“泽公打算怎么办?”

载泽呈上两封折子:“前日印铸局局长陆宗舆、御史萧丙炎等都上折建言,臣先请王爷寓目。”

摄政王接过一看,陆宗舆里头列了几条,还算可堪一读:“首先,不论是度支部的大清银行还是邮传部的交通银行,以及各省官办银行发行的纸钞,都由度支部及各省藩库担保、负责偿还,同时下令民间将纸币作为法定货币通用,铺户买卖等都不准不收。其次,下令各银行制订支取之法,规定民间持票取现洋,暂以二十银圆为限,以杜绝大宗现银外流。第三,赶紧制订各省官钞交易汇兑办法,使钞票彼此通用,这样民间就没有支取现洋之必要……”

“二十银圆。”摄政王对这个数字差点笑出声来,这点子钱在他眼里连一粒沙子都不是,“不过,真到了这地步?”带着狐疑打开萧丙炎的折子,洋洋洒洒一篇,不过建议度支部发公告向储户表示,存款将由度支部乃至宫廷内帑担保。

“总的来说,还是要保纸钞。”载泽苦笑道:“然而部库逐渐见底,各省藩库都是赤字,一毛何以担保九牛?”

“不当家不知柴米。”摄政王无可奈何,目光落在“宫廷内帑”四个字上。

“太后命瑾贵妃清点了内帑,能够马上拿出来的只有二十万现银。”载泽道:“交给内务府发放袁世凯,命他妥派委员,于湖北一带核实赈济,以惠迭患水灾、又逢匪乱的饥民难民。”

“从前国祚有难,庚子年间慈禧太后也不曾动用内帑。”摄政王面有愧色:“而今我们竟要动用太后的体己。”

“权当是借用吧!”载泽实在被逼得太狠,倒也豁出去了:“这二十万只是赈灾,也是先为袁世凯争取民心。至于那大头的四百万,要等一锄头下去,到挖出来清点,还需要些时日。”

“这么说……”摄政王恍然:“太后要挖慈禧太后埋的存银?”

宫中一直盛传,慈禧太后去世前,把自己两处藏银的地点暗中告诉了隆裕。尽管多年嫌弃这位儿媳,临了到底还是心疼自己侄女,多年积攒的体己数额巨大,是密藏地底的金山银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都给了隆裕做靠山。

昨日她在黄帘背后咬碎银牙的那声“好”,竟是下了敲碎玉山的决心。摄政王此前一直暗中厌恶隆裕效仿慈禧的做派,此刻不觉动容,太后到底不似她姑母那般狠辣绝情,即以对待大行皇帝的雠仇,能做到这个份上,已可称得上仁慈。

希望袁世凯对得起这份仁慈。摄政王又问:“荫昌要□□械弹药的银子,可筹到了?”

“没有。”载泽气馁摇头:“不过,臣和他谈过了,先将陆军部存在保定和三家店军械局的枪械,尽数调往前线救急。但是,南下大军陆续抵达孝感、滠口驻扎,少不得又得拨银子买米、买饲料。”

一时之间,摄政王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默然。

“对了,”载泽记起盛宣怀的折子:“盛宣怀让臣转奏一事。”

“信阳远在豫境,距汉口数百里,呼应不灵,万无顿兵遥制之理……惟自来用兵,未有统帅畏缩不前而使将士用命者也……荫昌若再梭巡不前,贻误事机,岂能当此重咎!……为今之计,一在催荫昌进兵,二在命袁世凯赴鄂。”

摄政王看完这段,眉毛逐渐拧起:“此事是真是假?”

“臣不敢妄言。”载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然则臣近日往来宫府,确实听闻坊间盛传荫昌怯战,火车为行营,两端挂车头,是为了胜则进、败则退,随时开逃。”

摄政王面色转青,但仍涵养得住:“还有什么,都说来听听。”

“噢,还有个故事,说他有日将百十个下地摘棉花的农民误认为是革命党,吓得立即命令开车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