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一早发车的民用列车驶入彰德车站,一名密使轻装简从,匆匆下了月台,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洹上村养寿园,门楼牌匾还是慈禧太后生前御字所题,前几日的寿宴,专门从北京请了谭叫天的堂会因武昌兵变匆忙叫停,但各路贺仪还堆满前厅。
面对披衣跣足、降阶相迎的袁世凯,密使的视线从下到上,“宫保大喜。”
书房密室,秉烛对谈。
起初的喜出望外已经褪去,更多的心有不甘浮了上来。曾经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继李鸿章之后,他是最知兵知官之人,一早接到清廷谕旨,便知这里边福祸相依,看似大权在握,实际暗藏杀机。自己一手练就的北洋新军需要与荫昌、萨镇冰会同办理,实际便是两胁受辖。无条件归他调遣的湖北军队,也不过是张空头支票,湖北的新军叛变的叛变、溃散的溃散,哪里还成什么军?至于各路援军,本就只有临近的河南调拨的最多,然而勉强挤出的兵力不过数千。残兵败将,赤手空拳。这样上前线,不是去送死么?
“既要用我,又要防我,使我在前面冲锋陷阵,荫午楼在后面坐收其利。”袁世凯丢下清廷谕旨:“摄政王如今好谋算!”
“宫保稍安。”密使从袖底掏出一封密信:“这一点,王爷早就替宫保想到了。”
那信封上既无台启也无落款,袁世凯双手接过,庆王的字迹映入眼中,这可是老佛爷当年都称赞不已的一手好字,怒气瞬间烟消,及至仔细读完,不免拍腿大笑,连带手中纸张哗啦作响,“妙,妙,妙!如此,不仅荫午楼不足为虑,连军咨府也要靠边,王爷果然老辣!”
“站得高看得远。”密使道:“宫保出山,不可错失时机,王爷自会扫清障碍,铺平道路。只是朝堂博弈,解除辖制,仍需假以时日。”
“王爷之恩,等同再造。”袁世凯只差磕头,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随之涌现,不禁打了个冷噤:“然则摄政王此番相召,真的不是想借机诛我?”
若是出师不利,摄政王要追究是名正言顺,袁世凯落败也只能引颈伏诛,毕竟他可没有泽公那样的姐夫。
“宫保宽心。”密使气定神闲,解开褂袍,露出怀中一道密谕,“这一点,王爷更是替宫保筹划好了。”
“这是……?”
袁世凯暗吃一惊,眼睛死死盯着那密谕上面一道火漆,在烛光下隐含着朱红的光华,送到自己眼前。
“宫保请看。”
袁世凯按耐不住,颤抖着手指撕开火漆封印,露出端正的朱字,印象中也有人是这样的一手字?然则内心兴奋、不容细想,一目十行,越发激动,又觉奇怪,用着只此一人的朱色,却是这样毫不逾矩的行笔,犹如那座帝城里,端正的人走不出方正的困局。带着点怅然,来不及惋惜,便见末尾锨有一方小印,“静云”,是他的私印无疑。
饶是他纵横沙场多年,直面卢格手枪枪口的惊惧恐慌、伏在八宝立水袍角下的忍辱委屈、逃上连夜南下列车的仓皇失措……三年前,那位上位者继承了亡兄的仇恨,对自己发出的生死威胁,即便逃到这茫茫洹水之上,仍然像套在脖上的无形绳索,到这一刻才骤然失力,他这才得以大口呼吸。
密使注视他圆润的脸面浮出一层油脂,是绝处逢生、大喜过望,抑制着激动,只是轻而又轻放下密谕,像是喃喃自语:“怎么会……他怎么会?……这些话,可是王爷捉刀?”
“王爷不知道这里头写的什么,但不论写的什么,重要的是他肯亲笔下谕,说明了他是真正非你不可。”
密使将密谕一角引上蜡烛,拜入瓷缸,眼见火舌舔舐,光影晃动之中,不知是否错目,只觉袁世凯的表情有一丝狰狞,未及定睛,密谕焚完,斗室内陡然暗淡,再看时却是满面忠良,当即提笔蘸墨,以十分恭谨姿态,挥毫回信。
”久疏音敬,驰慕时深。阮参议来彰,盥诵赐笺,叩聆壹是。章京幼读父书,粗知大义。山林钟鼎,皆出天恩。区区愚诚,神人共鉴。承传监国摄政王密谕各节,感悚涕零。即捐糜顶踵,亦不足以云报称于万一。”
“惟章京旧恙实未全愈,在平日精神尚勉可支,特近因入秋骤寒,突患痰喘作烧之症,头眩心悸,思虑恍惚。现赶加医治,一面料理筹备。一俟稍可支撑,即力疾就道。病中昏聩,不能尽言,余嘱阮参议详达。所有应行筹办各事,另具函牍,呈侯训示袛遵。谢恩折已在赶缮,明日拜发。”
鸡啼破晓,密使揣信入怀,戴帽起身,“王爷最后让我转告一句,‘要什么出山条件,老弟尽管可提’。”
八月二十九。
“八个条件?”
摄政王忍不住想要冷笑:“寒江钓雪的事做多了,他是不是有些崖岸自高了?”
话说出口,摄政王意识到自己有所失态,久久抿唇不语。
众阁臣知道摄政王动怒,皆垂首敛目,余光停留在御案上,那里摊开着庆王上呈的折子,上面胪列了袁世凯认为扑灭武汉革命军应行筹办的各项事务,节略成八条,光是字数就有一千一百多字。他忽感有些后悔,在庆王的怂恿下写了那么一封信,倒似给袁世凯落着了把柄,而今倒要任他开条件。
庆王不得不出来说道:“袁世凯系臣保举,太后和摄政王优加倚任,他挣扎病中,不堪繁重,却在数日之中,与内阁信函往来、奏电频频。此八大节略要务繁多,正是秉持公忠、勇于任事之体现。臣以为,是否合理能用,可以商榷,一片赤心,倒不能不明鉴。”
他既如此说,摄政王不得不揽起折子,一目十行。
“一,武汉为天下枢纽,逆匪系久练之兵,与土匪不同。若不以权力赶图扑灭,恐湘粤及演讲各省岌岌可危。万一再有勾结响应等势,则大局益难收拾。惟王师宜出万全,倘有挫失,全局立见瓦解。必须赶速筹备,知己知彼,足以制其死命,方可节节进图规复,然亦不可轻敌冒进,致涉孟浪。”
“二,闻逆匪已据武昌汉阳汉口,叛兵计逾万人,技娴器利,枪炮厂、军械库、造币厂、司库均为占据。既有器械资财,啸聚必日众。目下当已数倍于原叛之数。又闻在龟蛇等山安设巨炮,筑垒防守。官兵地处攻势,以兵家言之,攻守相衡须加倍于匪众。现去各镇协实数仅及两万,除分留后路外,计战兵不过一万数千,恐难敷用,似须预筹济师。”
“三,近畿陆军虽由世凯创练,现距交卸差使已有五六年,将士兵卒多非原来之人。闻近年稍有暮气,亟需随时振励方可得力。现鄂省本无防营,陆军已全数变去。世凯赤手空拳,何能济事?如专恃援军,势必诸多扦挌,未可用以破坚。目下协攻匪垒,将来驻防克复地面、弹压外属各州县,亦必须本省有可恃之兵力,拟就直隶续备后备各军调集万余人,先编成二十四营,拟从简易,克日成军……以现在军情揣度,收复汉口及武昌省城,似尚不甚难。迨攻其炮垒、规复汉阳,必须厚集兵力,方可得手。彼时新集鄂军已抵防次,正可应用。事关增兵,必须奏明办理。”
“四,保定军械各局前由世凯购备枪炮,计可供万人之用,拟奏请饬下军部直省拨用接济,如不敷用,再请江南协拨或酌量购补。”
“五,鄂省局库均失,财政已竭,拟奏请饬度支部先筹拨三四百万金备作军饷及各项军需。倘鄂事久延,牵动沿江各省财政,全局亦将糜烂,而赔款无着,尤恐外人干预,财政大局益不可问。似不得不商请度支部权衡轻重、竭力维持。事非一隅,保全实大。”
“六,现在调委人员、增集军队及各项公事,无关防不足昭信守。瑞前督困守江心,印信一时难以交接,拟先刊行木质关防,以便开用。”
“七,此次变乱非同寻常,须集群才佐理,如有调用人员,应请政府主持,准其奏调;其逃亡之官缺,亦请暂准不拘例案,便宜择人,奏请补署。”
“八,军咨府、陆军部成立未久,实验较少,用兵之道因时变化,未可绳以文法,遥为牵制,不敢言阃内阃外之权限,然必须请府部稍假事权,方可奏效。”
“以上八条系择其最要者先陈节略,如合钧意,即分别奏咨开办,俟病势稍减再随时相机筹画、陆续陈达。总之,匪不难平,惟盼内外协力、共矢公忠,方能济变扶危,免致全局溃裂也。”
这一大篇下来,确实拳拳之心、殷殷可鉴,摄政王定了定心神,逐条点道:“这第一条是共识,自然不成问题。第四、六条也自不必说,饬陆军部、邮传部会同办理。至于第二、三、七、八条,事关募兵用兵,须与军咨府细商,暂且不谈。”
摄政王环顾众臣:“今日载泽在这,那么先谈第四条吧。”
载泽的脸色却有点难看:“臣,恐难照办。”
前两日度支部正好上奏了今年的财政预算,全年收入二亿九千七百万两白银,支出三亿四千万两,赤字高达四千三百万,而库部存银仅存数百万。宣统年间,东三省的官员养廉银只发六成,其余省份的财政赤字也在不断扩大,只能以裁撤绿营巡防队等方式来节约开支。然而武昌兵变一起,各地督抚震动,不断重新添兵添防,纷纷以各种理由暂缓解送京饷,以致六月就应该解送新疆的协饷至今没有着落,更危险的是每月必须汇往上海的各国赔款与外债,眼看着就要超期,事关大清的脸面与信用,尤其恐怕引来各国的不满干预,他早已愁得舌底发苦。
如此危如累卵的情况下,竟然还要打仗!不说妹夫瑞瀓的性命,度支部大臣应是最不希望看到打仗的人。
“所谓枪炮一响、黄金万两。荫昌出发时带走一百五十万两,不到两日又要一万两千两,给南下的先头部队发饷,还要再另外筹钱□□械弹药,否则子弹就要不够用。”载泽道:“岑春煊入川要的一百万两,库款或许还能支应,但袁世凯这里的四百万两,臣,实在不知如何筹措。”
“财神爷”都叹兜里没钱,众臣纷纷面露难色,议论了整个朝会,仍未理出头绪,已到了午初时刻,摄政王只好让各部回去研究,叫了散值,自己还坐在位置上,细看那节略八条的折子。
载泽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摄政王,尚有一计。”
摄政王见他欲言又止,“但说无妨。“
“臣听绍英说,从前他在内务府,知道太后内帑颇丰,或可请款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