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着之际,长春宫大太监进来跪请:“摄政王,太后请见。”
载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掏出怀表,此时已是午初三刻,早过了散值时间,“尔等且去用饭再回。”
他起身离座,进了东暖阁,黄色纱帘垂着,太后早已坐在后面,平静得宛如风暴的中心。
“载沣,老佛爷大去之前,是怎么说的?”
“……”载沣吸了口气:“‘现予病势危笃,恐将不起,嗣后军国政事,均由摄政王载沣裁定。’”
“还有呢?”
“‘遇有重大事件,必须请皇太后懿旨,由摄政王随时面请施行。”
“好。”太后道:“那么我问你——你要起用那个姓袁的?”
“不是,”载沣心中一惊,“……是。”
“是,还是不是?”
“……臣,实在为难。”
“为难?”太后冷冷道:“为难的意思是,你也认为他确实可用?”
在这一点上,他的认知正是太过清晰:“是。”
满朝文武,可信的不可用,可用的不可信。这是身居高位也无法排解的问题。他只觉得窝囊。
另一边,内阁值所。
众人因为散值晚了,饿得发狠,不免吃得急,只有庆王咬着烟斗,阖眼假寐。
那桐筷子拨动残肴,问徐世昌:“菊相,你看摄政是不是心思松动了?”
徐世昌道:“众人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是一意孤行的人,从前放了袁世凯就看得出来,到底……”
徐世昌没有说完,只把筷子啪地一撂在云石案上,那桐心领神会——到底不能杀伐决断。
“而今看起来,最大的阻碍,倒是在东暖阁里。”
载沣伏在那里,将内心深处那纠结衡量过无数遍的主意,像是从腔子里掏出来的一样,极慢、极缓地说道:“臣请召袁世凯任湖广总督,率北洋军赴鄂平叛。”
叩!是花盆底鞋子磕在金砖地上的声音,太后陡然起立,高挑的影子两步贴近黄帘,如果不是这一道礼制阻隔,她几乎就要冲出来,此时只能听到她后槽牙咯咯作响,几乎是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你非但不杀他……”太后扭曲的面容为帘幕所遮,但恨意却如密针穿透:“还要召回重用?”
“载沣,你忘了大行皇帝?你对得起你死去的二哥?!”
“臣不敢!”载沣俯地磕头,额头磕在红毡条上,咚地一声闷响。
“是不敢忘,还是不敢杀?”
“非不敢杀,是不能杀。”载沣道:“非不恨,是恨无用。”
“臣即摄政王位,第一为先帝报仇,着力清洗他的势力,甚至试图诛杀,那时的局面与现在一样,庆王周旋力保,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他那一边——除了太后。”
“但请太后想想,而今满朝文武,还有谁可以让新军殊死效力,镇压革命?还有谁能够让各国寄予厚望,稳定局势?”
到底是形势比人强,只有这一根救命稻草,能为摇摇欲坠的大清朝廷所用,那他载沣就必须放下寇雠,忍辱前伸。
话说出口,载沣反而平静,冷汗干了,丹田恢复力气,他慢慢抬起头颅,胸前朝珠离地,隐约只见黄帘后的身影晃动了一下,太后似遭雷击,佝偻着倒坐回位置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未时,摄政王重回养心殿明堂,众臣纷纷跪了一地。
“起来吧。”摄政王免礼,众臣谢恩起身,偷觑到摄政王脸上有股不易察觉的愠怒,但却似已拿定了主意:“庆亲王,若真起复袁世凯,你能担保他忠心朝廷吗?”
庆王微微一笑,很狡猾地回答:“这个不消说的。”
摄政王皱了皱眉,慢慢踱步于林立众臣之间,逐个环视,“既都这样主张,姑且照你们说的办。”
最后停在庆王面前:“但是你们不能卸责。”
众臣屏息静气,没有人回答,只有秋虫叫个不停。
摄政王穿过众臣,回到一侧东暖阁门里。
皇位上的锦褥空设,太后依然怔坐在明黄纱帘后面,阁中寂寂,自鸣钟嘀嗒走着,像是有人在急急赶路。
载沣知她这几年对杀袁一事几成执念,是对大行皇帝的夫妻恩义使然?但忆大行皇帝在生,帝后关系分明冷淡,甚至互相憎恨,为何身后她却如此放不下?
“我知道了。”太后像是哭过,声音被纱帘过滤得含糊:“就这么办吧。”
“谢太后。”载沣几不可闻叹了口气,轻轻磕了个头,慢慢退出东暖阁。
没有叫散,养心殿上众臣依旧垂手而立。
载沣回到御案前,定了定神方宣布道:“承皇太后谕旨:授袁世凯署理湖广总督,所有该省军队暨各路援军,均归该都督节制调遣。荫昌、萨镇冰所带水陆各军会同调遣。授岑春煊任四川总督,责以平定动乱,与端方协理办成铁路。赵尔丰回任边务大臣。”
“嗻。”众人齐声领旨。庆王胡子微翘,那桐与徐世昌暗中对视一眼,心中松了口气。
摄政王离开是在未时三刻,这是本月散朝最晚的一天。
三人回到内阁大堂,命达拉密拟旨来看。茶房送上茶来,正是水酣茶酽,滋喉润肺。
庆王揭开碗盖,喝了一口,胡子底下“唔”了一声。
那桐问:“王爷,是茶不对?”
徐世昌咂摸舌头,盖上碗盖:“是旨不对。”
那桐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摄政王口谕里派了赵尔丰的回任,却没有取消荫昌的亲征。
八月二十四。
酉正。前门火车西站马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京中百姓都来围观“荫帅出征”,只见新式军队荷枪实弹、军靴桀桀,王师果然威武不凡,沐浴夕阳血色,穿过正阳门牌楼,登上京汉专列,秋风横扫,分外肃杀。
五十二岁的荫昌是名儒将,为表克复失城的决心,南下专列前后都挂了车头,不仅指挥部设在车上,大臣连同随员一起也住在车上,方便随时行营办公。
“先头部队已于今早八点,由第二镇第三协统领王占元率领从柏树庄开拔,第四镇主力由统领王遇甲督率,将于两日后从开平登车南下。”
军咨府大臣载涛前来送行,见此行声势浩大,众人兴致踊跃,不免露出艳羡之意:“利器尖兵,所向披靡,荫帅此去,功勋又添一笔。”
荫昌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涛公,您与洵公就好好待在京畿,替我海陆大军压阵!我们在前线打仗,还指望军咨府遥与指挥,上下筹谋。”
“载洵现在天津,替萨镇冰壮行。海琛、海筹、海容三大巨舰,以及楚同、江贞等十艘炮艇,两日后与你陆军在阳逻汇合,协同进攻武汉。”载涛从胸前口袋掏出密电,交给荫昌:“军咨府连日侦知伪军募兵情况,一日纠集过万,而今已有四镇兵马。”
四镇兵马,即是四五万之间。而第一军两镇号称两万五千,实际不过两万,因混成两协实不足数之故。算上援军,也不到三万。荫昌不由脸色一变。
“不过,都是些民夫马卒,蠹虫小丑,不难一股荡平。”载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第二军两镇也正在调拨集结,不日即可开拔。”
年轻的亲王一脸志在必得,五旬的大臣欲言又止,只是清了清喉咙。
“涛公。”荫昌收了电报在怀,与他月台并行:“您还得给下官透个底,昨日摄政下令起复袁世凯,‘湖广总督节制各部’,下官这个陆军大臣变成了‘会同调遣’,可是摄政要分奴才的权?”
载涛笑道:“这怎么能行?摄政最信任的就是午楼先生。”
荫昌目视左右,张开五个手指:“醇王爷,真的没给贝勒爷说点什么?”
载涛顿住脚步,收敛笑容:“这还需要透露什么?他要用袁世凯,不得不给他权力,但又不信任袁世凯,就派你去掣他的肘呗。荫老,可得分清谁才是自己人。”
荫昌打了个咯噔,这才知道载涛代表摄政王敲打自己。因他从德国归来后参与北洋新军建设,与北洋颇有渊源,摄政王要诛杀袁世凯时,他曾替袁世凯求过情,袁家人目其为‘恩公’,摄政王不会不忌惮这层关系。一思及此,不由嘴角扯出一笑,“当然,当然。”
“荫帅留步!”
荫昌正登车,却见邮传部大臣盛宣怀拿着一纸地图急急赶来,不顾火车就要开动,跨上车厢,上气不接下气对荫昌道:“请荫帅下令,全军攻汉阳时务必保全铁厂,若汉阳铁厂少受损失,即赏银十万元。如何?”
指挥部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荫昌笑着点点头,“放心吧宫保,武汉三镇不在话下,汉阳铁厂必定完璧归赵。请回吧,车子要开了。”
“是,我等期盼诸位班师回朝。”盛宣怀祝捷送别,退到站台上,仍隔着车窗高喊:“适才所言,诸君勿忘!”
荫昌回道:“宫保将款子备好就行!”
话音未落,汽笛响起,运兵专列破开暮色,直驰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