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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八月二十二。

晨光微熹,徐世昌迎着一线鱼肚白,卯时到内阁大堂,便见电报上汉阳已于昨日落入匪手,至此,武汉三镇尽皆沦陷。

养心殿内阁朝会上一片死寂,摄政王面带愠色下谕道:“此次兵匪勾结、蓄谋已久,乃瑞瀓毫无察觉、毫无防范、至祸乱猝发,省城失陷,实属辜恩溺职,罪无可逭,着即行革职,带罪图功,仍暂署湖广总督,以观后效。责成克服省城,毋稍延缓,倘日久无功,定将从重治罪!”

“到底还在任上。”中午散值,众人在值所用饭,那桐焦头烂额:“出逃时还记得带上总督大印,电报密码本却忘在总督府,被革命乱党破获利用,而今从武昌汉口发出的通电到处乱飞,夸大形势,鼓动各省跟着独立,以致各省督抚们人心惶惶,疑虑丛生,纷纷来电相问!”

徐世昌道:“各地电报都要经过邮传部,不妨让盛宫保下令将此二处发往各省埠的电报统统拦截,将革命之事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那桐身兼外务部,道:“他岂能不知?可他拦不住洋人的大使和记者,现在鄂省之事在沪上报纸都见报了!”

徐世昌道:“如此这般,最怕的是各省军队受此蛊惑,真的哗变响应,为时晚矣!”

说话间接到陆军部来电咨请民政部下令,不准京师各报刊登武昌变乱消息,要求派出警察管束报馆。

那桐脸色一变,两人望向奕劻,见他磕磕烟斗:“通电各省督抚,让他们仔细弹压,每日拍发安电。”

那、徐两人同道:“王爷,不能再坐等瑞瀓立功,更不可单赌荫昌成事,必得说动摄政王,请袁世凯出山。”

庆王咬着烟斗,沉吟不语。

申正的阳光从西暖阁当窗照入,摄政王坐北朝南,注视着面前垂手而立的众位大臣,“说吧。”

庆王道:“摄政王,此乱若非及早扑灭,深恐到处蔓延成灾。即便荫昌挥军南下,瑞瀓也难再镇守湖广重地,若非袁世凯出任总督,以其威望力压新军,则长江一带不堪设想,上游动荡川湘,下游危及两江,尤其惊动各国,如何收场?况而今革命匪党尖兵利器,早已远非当年洪杨长毛可堪比拟,当年曾左李三公俱在,而今只有一个荫帅,如若此行不利,如何再来收场?摄政王三思。”

摄政王不是没有预想过可能的战局,但洪杨之乱重提,仍让他悚然一惊。

那是他出生之前的事了,当时的老醇王也不过十几二十来岁,帝国惨烈血腥的战事几乎伴随他长大成人,在醇王府的夜里口语相传给年幼的儿子们,划江而治、糜烂江南,甚至蓄意北伐,整个清廷枕戈待旦。咸丰帝文宗两相交煎之下,殚精竭虑,于热河行宫吐血而亡……

琉璃瓦金光太盛,有些刺眼,坐拥无限江山的帝王,不过是紫禁城的囚徒。

“散值吧。”摄政王挥手道:“庆王留步。”

养心殿西暖阁,只有二人独对,摄政王走到明窗前,半边脸沐浴在金光下,半边脸沉浸在阴影中。

年逾古稀的庆王看着这位比自己儿子载振还小八岁的子侄,似乎想在他肖似老醇王奕譞的外表下,找到一点肖似德宗皇帝的样子。

“庆叔,说吧。”他虽是小辈,但身份高,那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俯视,并不因他性格随和而令人愉快多少:“昨晚送上门的那张银票,到底有多大?”

庆王笑笑,修剪精致的胡须随之翘起,并无被揭穿的难堪:“摄政王称呼臣庆叔,是想和臣说点朝堂之外的话,那么臣也尽管倚老,拉拉家常。”

摄政王不语,只是抬手做了个“请”势。

“同是乾隆帝高宗的子孙,道光帝继承大统,福泽绵延两代醇亲王,而庆亲王这一支,在臣出生时已开始没落,臣的父亲为了争夺一点郡王头衔,行贿宗人府,被道光帝发配盛京,并将臣过继给伯父,降袭辅国将军,可以说是跌落谷底,连庆王府都收回,改赐给了恭王奕訢。”

“靠着给文宗皇帝的兰贵人捉笔写信开始,臣一步步重新走回权力中枢。甲申年清法海战,兰贵人已成了慈禧太后,罢免恭王奕訢,臣得以接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得封庆郡王。老醇王设立海军衙门,臣受命会同办理,甲午日清海战,得升庆亲王。戊戌年,加封铁帽子王。庚子年两宫西狩,臣奉命留京,向各国议和,到了宣统年,变成内阁总理大臣。”

“——而王爷生来便是醇亲王,现在更已然是摄政王,兄长是皇帝,儿子也是皇帝。”

“庆叔靠自己光复门楣。”摄政王扯了扯嘴唇:“纵然不甘,这也不是你奕劻包庇袁世凯的理由。”

“财帛动人,谁没有私心?”庆王说:“时局动荡,非袁世凯不能救,摄政王难道不也放不下一己之仇。”

“先帝一生因此人不义而堕入不幸,身为男人与女人的生死永隔,身为儿子与母亲的反目成敌,身为皇帝却是囚徒……此前多少奋发、多少隐忍,几多宏图、几多壮志,都化成滔天仇恨,遗命尽托本王身上,本王又怎能轻易放下?”

“是。臣还记得王爷当着臣的面,拔枪要袁世凯的命,登臣的门要夺他的职,最终不得不寻了个足疾为借口流放了他。”庆王眼看他面上流露醇王一脉的隐忍,嘴角勾出胜利的弧度:“其实摄政王早该发觉,相比为大行皇帝报仇到底的决心,是王爷的不甘心,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怎么会甘心天底下竟有不能杀的人、有不能报的仇?”

八月二十三。

正值世宗雍正帝的忌日,庆王、那桐、徐世昌等大臣陪同皇上,至景山寿皇殿祭拜。

不刻礼毕,班师回朝,小皇帝坐在八抬大轿上,戴着帽子的后脑袋看得出很开心,清晨的鸟雀在他耳边歌唱,眼前是徐徐醒来的紫禁城,焕发澄沏的光芒。

三人随扈在后列,庆王坐着肩舆,那桐和徐世昌左右伴随,向着神武门而去。

“听说涛邸有意统兵南下?”

那桐道:“军咨大臣本就掌全国筹防用兵之事,涛邸本人也正在永平阅兵,直接发兵武汉,岂不便宜?摄政动用陆军大臣,反而舍近求远。”

“兵者大凶。”徐世昌道:“况且涛公年轻,缺少历练,摄政又怎会愿意自己的亲弟弟以身犯险。”

“这两日他与载涛在西暖阁会议良久,看来调遣部队的事是已经定了?”

“是。”徐世昌正好是拟旨那人,于是道:“陆军第四镇暨混成第三协、混成第十一协编为第一军,由荫昌督率,明日开赴。陆军第五镇暨混成第五协、混成第三十九协编为第二军,由冯国璋督率,迅速筹备,听候调遣。至京师地方重要,亟应认真弹压,禁卫军暨陆军第一镇编为第三军,派涛贝勒督率,驻守近畿,专司巡护。”

仍是荫昌。庆王道:“看来摄政决意颇坚。”

徐世昌道:“昨日陆军先头兵马开拔,海军也紧锣密鼓开催集结。鄙从海军部参事冯恕那听说,洵邸进见摄政,力言荫昌节制不了北洋水师,这种大局,还是要速请袁世凯出山才能收拾。想必亲弟弟的话,能对摄政有所劝进。”

如此走了一会儿,庆王沉吟道:“说是大局,单在一个湖广总督上做文章,难免会引摄政王猜嫌,瑞瀓失职,难道赵尔丰就得力?”

那桐恍然大悟:“王爷的意思是,也把四川总督换掉?”

“恐怕不成。”徐世昌道:“赵尔巽好容易才把弟弟扶上马。”

“端方进川慢如蜗牛,他早就急得热锅蚂蚁。”庆王道:“他也不愿自己的亲弟弟身陷险境。”

那桐眼珠一转道:“王爷所言甚是。摄政此前属意的也并非赵尔丰,而是岑春煊。庚子西狩,他是有功宿臣,手段、威望,都摆在那里。”

庆王拈须笑道:“那不就得了,岑西林是宿臣,袁项城也是宿臣。”

巧的是辽沈道监察御史史履晋也上了这样一道折子,《武昌兵变大局岌岌请起用袁世凯及岑春煊等宿臣》。

为早朝开了个好头,果然庆王再提起复岑春煊督川,摄政王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然而提到袁世凯,摄政王却良久不发一语,大有僵持之势。他有醇王一脉的温和,也有醇王一脉的固执。

一厅之中渊渟岳峙,连秋风都刮不进凝固的空气,令人窒息。

庆王多少有点气结:“摄政王,这种非常局面,若有闪失,身为总理,本人年老,绝对不能承当。到了这种非常时刻,臣话不避嫌,袁世凯为人气魄,北洋军队又是他一手编练,若令其赴鄂剿办,必操胜算,否则畏蒽迁延,不堪设想。”

那桐附和道:“且东交民巷也盛传非袁世凯不能收拾,各国公使希望局势尽快太平,推进铁路建设为要。”

盛宣怀也道:“四国银行团方面,也希望尽快克复武汉三镇,收回汉阳铁厂,方能保证贷款。”

载泽这时却说了一句:“借洋款我没有异议,要用袁世凯,我不能同意。这不是高人出山,是猛虎离山,既然北洋都是他的人,焉知他不会借寇兵赍盗粮、挟兵自重?”

众人内心一惊,摄政王眼角微微一跳。

这是他主用荫昌的原因,荫昌没有亲兵嫡系,虽无绝对胜算,但有绝对安全。袁世凯旧部云集,有绝对胜算,但兵为将有,卧榻之侧,令他彻夜难眠。他对袁世凯就算能放下仇恨,也放不下防备。

一言之间情势扭转,庆王压抑着恼怒道:“大势如此,臣只知不用袁世凯,则大清速亡矣!泽公若有臣等不知的能人强将,不妨提出。”

徐世昌则看透他不愿妹夫丢了官位,当即说道:“泽公,革命党来势汹汹,并非危言耸听。十九夜武昌沦陷、二十夜汉阳沦陷、二十一日汉口沦陷,武汉三镇尽落敌手,瑞瀓还在楚豫舰上苦候救援,若再延宕,性命堪忧!”

丢官总比丢命好,载泽无言以对。众臣的目光回到摄政王身上。

不敢直视天颜,只能见他搁在膝上的双拳逐渐紧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