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
摄政王严饬端方速进,电报还未到漂在江面上的端方手上,武昌的消息却在当日下午三点,紫禁城金光最盛一刻,送到载沣面前。
其时庆王从延年胡同府邸,赶到紫禁城养心殿上,呈上折子的一双老手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连外头的秋风也一起带了进来,“摄政王,武昌兵变!”
兵变!
“内阁接湖广总督瑞瀓万急密电:十九日晚间,武昌陆军兵变,城中各标营有乱党勾结,趁夜夺占楚望台军械所,焚毁督府藩司各署,提督张彪阵亡,瑞瀓率百余人出至汉口,登海军‘楚豫‘兵轮,奏请朝廷派知兵大员带北洋第一镇劲旅,多带枪炮,配足弹药,乘坐专车,迅速赴鄂剿办。”
“怎么回事?”摄政王瞳孔紧缩,难以置信:“今早朝会,不是才报湖北十八日拿获革命党三十余人,立即正法者三人,朝廷还去电表彰瑞瀓,嘉其办理迅速,怎么就一夜失守?“
年老的庆王尚不及回答,摄政王一把夺过折子,一目十行。
“臣湖广总督瑞瀓致清内阁、军咨府、陆军部、海军部、度支部请代奏电:十八夜,革匪创乱,拿获各匪,正在提讯申办,不知革匪余党勾结工程营、辎重营,突于十九夜八钟响应。工程营猛扑楚望台,辎重营则就营纵火,斩关而入。臣同湖北提督张彪、督署总参议铁忠、巡警道王履康分派军警,随时布置,亲率抵御。并派张彪及协统黎元洪率马、步共三队前往军械局与革党作战,然新军士兵不听指挥,命令难行,渐至反攻总督署,枪声逼近,枪子从屋瓦飞过。臣亲率督署宪兵百余人出外抵御,无如匪分数路来攻,其党极众,其势极猛。臣退登楚豫,移往汉口江上,以期征调兵集,规复省城。”
纸上笔走游蛇,事态紧急还来不及缮抄,连公文格式都顾不上,令人总疑心自己看错,载沣不免又将折子上的六七百字细看一遍,看罢方觉心跳得厉害,一时口不能言。
这时协理大臣那桐、徐世昌,和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前后脚赶到,“摄政王,武昌失陷,确属事实。”
秋凉的天,三人都是满头大汗。
那桐先奏:“内阁及军咨府分别接获汉口、开封两地驻军急电,报告鄂省兵匪勾结起事,占据武昌。开封第二十九混成协统领应龙翔已派步兵一营,带机枪二铤,明日可达武昌,希望朝廷即日派兵前来,维持大局。”
盛宣怀紧跟着奏报:“臣接河南巡抚宝棻密电,乞请京汉路局调派专车到郑州运步队一营赴鄂,援助瑞瀓。另接汉口电报局委员王庭珠来电,言武昌城内军械、饷银均被匪兵占据,推测其意图似是与四川呼应合踞。”
两两印证,摄政王这才相信不是空穴来风,勉住心神问道:“匪兵可有掳掠百姓?”
“百姓尚安。”盛宣怀顿了顿,那桐抢道:“清军旗兵遇害不少。”
这是摄政王当政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严重的问题,一时之间,竟茫然无绪。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群臣,外头日光毫不留情地当头照在三大殿的明黄琉璃瓦上,反射出澄沏耀眼的光芒,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坏的消息。
“庆王、那桐、徐世昌。”
“奴才在。”“臣在。”
“速召军咨府毓朗,陆军部荫昌、寿勋,海军部谭学衡,外务部邹嘉来、胡惟德、曹汝霖。”
“陆军大臣荫昌率第一军两镇人马南下武昌,同时节制湖北军队和派往湖北的各路援军。”
“海军提督萨镇冰、长江水师提督程允和,率水师赴鄂。”
“给长江沿线各督抚下旨,要求着意防范长江沿岸。”
“要运送兵员、军械和粮草,京汉铁路和黄河铁桥尤为重要,着直隶总督陈夔龙、河南巡抚宝棻、湖广总督瑞瀓加派军队,认真保护。”
“通知四川总督赵尔丰,湖北新军施南一标暂难入川,要赵尔丰一意坚持,等候黔湘援军。”
“电复闽浙总督松寿,同意其暂免裁减巡防营。”
“还有,告诉署理川滇边务大臣的补用道傅嵩炑,准其酌量添募营队。”
内阁会议从申时一直开到酉时三刻,日影西斜,明月东升,将交戌时,隆宗门外传来宫门预备下钥的柝声。
庆王领了众臣跪退,长春宫太监随即入内请摄政王,“摄政王,太后请您留步奏对。”
“知道了。”
载沣露出些许疲惫,慢慢移步进了东暖阁,看着太监们垂放下皇帝宝座后的明黄纱帘,不知为何想起此处垂帘听政的曾是大行慈禧太后,从前他在军机上,也是如此等候听旨。
太后很快进来,瘦削的一道身影落在风座上,他看不清她的面容神色,依照礼制,甩袖跪拜:“臣载沣参见太后,太后吉祥。”
“载沣,我问你。”太后没有免礼,匆匆发问:“武昌的事,可是真的?”
太后久居深宫,居然也能这么快知道消息,可见外头早已传遍,至少京官们都知道了——想必是载泽福晋下午进宫了。
“是。”载沣低了低头:“前日调兵入川,致武昌城内兵力空虚,匪军趁机叛乱。臣已命湖北相近省份各督抚迅疾调兵、星夜驰援。”
对于七八月间发生的事,太后虽然沉迷戏曲,但也并非毫无耳闻:“我记得八月初八,为底定四川动荡,朝廷已认了亏,川汉铁路所有亏损倒账,朝廷一概认还。有不愿要国家保利股票者,先发六成现银,其余四成分两年还清,比粤汉铁路的条件还好!怎么还是闹成这样?”
这个赔偿方案是由邮传部和度支部一起商定出来的,太后定然是从载泽福晋处多有听说,记得清楚也不稀奇。载泽等五大臣曾赴英日法比参观考察,一心向着宪政,太后很是仰赖载泽夫妇。
“回太后,”载沣稳了稳气息:“这里头混进了革命党,趁乱借机在四川荣县闹独立。”
“革命党?”太后惊讶:“两广总督张鸣岐、水师提督李准,三月底不都报已尽数剿灭在红花岗?”
“不。”载沣道:“而今革命党渗透了湖北新军,只怕各地也有此苗头,为阻止各地效仿形成呼应,臣已密电重申各省督抚严加审查,一旦发现,立即处决,不必待奏。”
“好好地为什么要革命?”太后不解:“之前立宪派说,要君主立宪,我们就废科举、改官制、立资政院,又废军机、立责任内阁,发布宪政。而今来了革命党,要革谁的命?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她这一通发问,倒像是在发难,载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默了一会儿,便听太后顺了口气,说道:“不管他们要革谁的命,你不准动瑞瀓一根汗毛!”
八月二十一。
因武昌、汉口电报局前后被夺,次日才通消息,清廷得知一夜过去,又一镇沦陷,革命党宣布成立湖北军政府,改号中华民国,朝野上下震动非常。
摄政王又惊又怒,就要拿瑞瀓的项上人头,“封疆大吏,临阵弃城,按律当斩!”
内阁协理大臣那桐上前道:“王爷,瑞瀓现在仍身在险境,现今最要紧的,还是克复武昌。”
摄政王道:“已令军咨府解散永平秋操,尽速调拨两镇人马,三日内南下。”
那桐犹豫道:“王爷,武昌兵变是一隅蠢动,何必陆军大臣亲临督剿?”
徐世昌附和:“陆军大臣主管全**政,位高权重,未便旷官轻出。即观日本,未尝以陆军大臣亲履行伍,盖因部臣之职在于统筹全局,居中赞助,不当轻任前军,使一蹶而全军不振。”
然而摄政王态度十分坚决:“叛军出自新军,满将之中惟有荫昌德国留学军事,方知如何以新军制新军。”
徐世昌听他这话,知他对汉将有所防备,或为担心其与革党勾连,于是换了问题道:“然则荫昌手下并无嫡系,不知如何调动人马?”
摄政王却早已想好:“北洋第四镇、第二镇的混成第三协、第六镇的混成第十一协,共计两万五千兵马,都可为他所用,并节制湖北军队及各路援军。”
那桐暗中看了一眼庆王:“若是调用北洋军队,不若起复袁世凯,授以湖广总督,令他带领旧部镇压革命党,岂非更为有利?”
自听到袁世凯三个字,摄政王便面色铁青,并不回答。
此时近午,众人散值,到了下午回来当班,摄政王谕旨已下:“着军咨府、陆军部迅派陆军两镇陆续开拔,赴鄂剿办;一面由海军部加派兵轮,为萨镇冰督率前进,并饬程允和率长江水师即日赴援,陆军大臣荫昌着督兵迅速前往。所有湖北各军及赴援军队,均归节制调遣,并着瑞瀓会同妥速筹办,务须及早扑灭,毋令匪势蔓延。”
庆王的马车出了东华门,正好到了戌时,守城护军喊着“下钱粮”,隆隆阖上铜钉朱门。
“庆王爷留步。”是协理大臣那桐和徐世昌:“可否一叙?”
“当然。”奕劻捻须微笑:“百闻那家花园的乐真堂,声光电色无所不美,不如一见。”
那家花园在金鱼胡同,沿着东华门大街走一段就到,府里一早接到快马来报,备好酒菜恭候大驾。
亭台水榭,昆曲缭绕,酒过三巡,聊到曾经的座上宾,正在楚豫兵轮里专候援军的湖广总督瑞瀓。
那桐道:“早上看摄政的意思,是非死不可,到了下午又不用死了?”
“死不了。他是泽公的妹夫,泽公又是太后的姐夫。”徐世昌道:“听说泽公福晋下午又进宫了。以此形势,多半从轻发落,革职留任或是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那桐多少有点不屑:“电文里给自个儿贴金,说是率百兵杀出重围避走汉口,实际上您猜怎么着?”
两位客人微笑看着他卖关子,他自己没忍住道:“实际上是在督府后院墙上掏了个狗洞!”
“狗洞!”奕劻笑道:“何至于此!”
“别不信!”那桐道:“那英国传教士计约翰信基督,怎么能撒谎?”
“那相必是在外务部从洋人那听来的。”徐世昌露出兴致:“具体怎么说?”
“他说,十九日晚十一时许,革党攻打湖广总督衙署,又是炮打又是放火,瑞瀓一开始开组织抵抗,等到签押房中弹,他令张彪等坚守,自己携带家小,以及督署总参议铁忠、宪兵营管带果兴阿,从后院围墙凿开一洞,让一排卫兵护送,出文昌门登船逃亡汉口租界。”那桐说完,举起小手指道:“就这样的,还能指望立功?能留住命就不错了。”
“那就是革职。”徐世昌转向庆王:“王爷,而今情况危殆,不管瑞瀓是死是活,湖广总督一职必定出缺,总需有能人坐镇。依您高见,除了袁世凯,还有谁人?”
庆王干脆利落:“没有。”
那桐颇感意外:“然则臣与菊相今日共推起复袁世凯,王爷又为何不发一语?”
庆王冷哼一声:“北洋所练第一到六镇均系袁世凯旧部,一令之下,将士用命,用袁世凯比用荫昌的好处,摄政王难道不清楚?本王当年为保袁世凯与摄政王极力周旋,以我俩之关系,摄政王难道不忌惮?他今日态度如此坚决,本王又何必去撞他的南墙?”
徐世昌与那桐相视一眼:“国乱当前,摄政王仍放不下大行皇帝之仇?”
脑中闪过载沣当面拔枪时的一条怒臂、上门质问时的一双红眼、下诏妥协时的一张冷唇,庆王晃动杯中酒,暗红酒液在电灯照射下透亮如血,“放他一命,已是摄政王的仁慈。”
如此说来,是无望起复。那桐叹口气:“说起来,昨日还是他的寿辰!”
“噢?”奕劻抚须道:“几庚?”
徐世昌瞑目一算:“咸丰己未年生人,五十有三,比那相小三岁、比某小四岁。”
“正是醇熟之年,出可号令沙场,入可左右朝局。”那桐叹谓:“可惜啊,放逐洹上,虚耗光阴,徒增齿龄。”
这很难不说是摄政王的蓄意,以先帝被困瀛台的十年之恨,让他也尝尝有权不能施、有志不得伸的苦楚。
凉风送爽,七十三岁的庆王,慢慢饮尽杯中葡萄美酒,玻璃倒映无尽繁华,若非逢乱,当真是如此金秋。
酒过三巡,庆王告辞,回到延年胡同,交代王府门房:“放后面那辆车上的人进来。”
进了书房,先问管家:“昨日袁府做寿,载振可曾送了礼到彰德?”
“回王爷的话,小王爷的礼早在前两日便送了过去,奴才仔细检点过了,必不再犯错误。”
大前年袁世凯做五十大寿,庆王府也送了贺仪,庆王送的寿联落款“奕劻”,小庆王送的寿屏落款“如弟”,清廷严禁王公交往权臣,袁世凯因此事遭御史弹劾,被老佛爷批评一通,而后老佛爷谢世,摄政王当政,即以此事要问袁世凯“交通权贵”“跋扈不臣”的罪名,拟好革职流放的诏书,旋即登庆王府大门,要庆王签字。
那双盛满杀机的红眼,令庆王惊骇万分,面上不得不装作沉吟,推说“此事事关重大,请王爷在家审度。”
庆王收回思绪,“甚好。”
须臾,门房引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进来:“王爷,农工商部右丞袁公子到访。”
庆王拈须一笑:“克定,我就知道是你!”
原来从金鱼胡同那家花园出来,便觉有俩马车一路跟随,不远不近,看样子是从紧邻着的锡拉胡同出来,那处是袁世凯父子在京的寓宅。
“王爷。”袁克定脱下帽子,露出肖似其父的一张脸:“家父收到府上的贺礼,不尽欣喜,特意嘱我来回拜。”
“有心,有心。”
“只是而今形势,不容张扬。”袁克定从袖底抽出一封信,呈到王爷眼前:“这是家父的一点回敬。”
薄薄一封,既无署名也无落款,庆王打开信封,缓缓抽出一张银票,浑浊的双眼为之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