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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一九一一,宣统三年。

七月十六。

乌云压城,泼瓢大雨,浇得整座四川总督府墨色油亮,腥气翻腾。

面筋粗的雨,抽打着辕门内头戴红缨、背上扛枪的十排官兵,沉默以对辕门外头缠白巾、怀抱牌位的千百民众,他们高喊“还我川汉铁路”“反对收归国有”“放了我们的人”,道道诉求,声声力竭,直扑院内。

督府门内,刚上任的署四川总督赵尔丰一身官服,坐在圈椅上,端着三才碗,想着这雨来得不巧,若像昨天那样的日头,烤得人浑身发干,这些人也就不会僵持这么久。

“大人,已经两天了,外头的乱党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只怕弹压不住!”

昨日诱捕了这帮乱党的几位头目,本以为杀鸡吓猴,事情就此了散,没想到捅了蚂蚁窝了,那些白头党像愤怒的工蚁,从四面八方纷纷爬来,将堂堂总督府包围,真令人棘手。

六十五岁的总督,常年在川滇边务一线,老辣淡定,饶是如此情境,端茶的手腕一点不抖,闲闲揭开碗盖,是上好的雅安藏茶,褐叶红汤,陈香浓郁,鲜血一样清亮,汪在白瓷碗里。

“师爷,你说,这些蚁民,”茶液入喉,他才续道:“当初自个儿集资,铁路没见着建成几米,倒把银子在股市里亏得一文不剩。现在朝廷要收回发展,还敢吵着闹着要朝廷来填这笔亏空?恬不知耻、贪得无厌!”

“大人,四川这地方,蚊子来了都得撕块腿肉。”师爷说:“且这里边不少哥老会的人推波助澜,浑水摸鱼。”

哥老会本就反清,居心不良。他嘬口牙花:“依你看,眼下怎么办?”

“三条路。”师爷竖起一根手指:“一,赔偿商股,就当是朝廷买回路权。”

“听听,听听!”茶碗里泛出波澜,是赵尔丰笑了:“让朝廷赔钱,朝廷又不是冤大头。再说,当年德宗照准锡良以民间集资建此铁路,正是因为朝廷实在拿不出银子。”

师爷竖起又一根手指,“二,归还路权,铁路还让他们自己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路权本就是朝廷的,他们自己建不成,莫要耽误了朝廷的大事。”他盖下碗盖,叮地一声:“这,是当今摄政王的旨意。”

见他声色俱厉,师爷袖起手来,一声不吭。他清了清喉咙,“还有一条路呢?”

“大人很清楚,这是件硬事,软办不行,那就只能硬办。”师爷的指甲有寸许长,轻轻往上一指,“‘上头’把大人调任这儿,难道不是看中的,不正是您老的手腕?”

“哼。”他重新揭开碗盖,借着喝茶的功夫想:三月,他从川滇边务大臣调任四川总督,到任之前,由前四川布政使王人文护理此职。王人文正因为反对铁路干线收归国有,甚至参劾力推该政策的邮传大臣盛宣怀“欺君误国”,而遭到朝廷传旨申饬,解京问责,这是五月间的事。而六月中,朝廷派出的督办铁路大臣端方,已经南下到了武汉——朝廷的态度不难想见。

这事说到底,其实也并不难办。

“在其位,谋其政。”

像是放下了想法,赵尔丰放下茶碗,立起身来,踱到滴水檐下,慢慢绕了绕手腕。

戎马倥偬,到底年老,总不能还回到川藏交界的高原苦寒之地去,叫那些改土归流的政务与这双肿胀关节的刺痛,日夜啃啮难眠。

他很是知道,边务大臣这个位置,连比自己年轻十八岁年的王人文也不愿换任、诸多抱怨,谁不愿留在天府之国?他也知道,若非胞兄赵尔巽密举力荐自己继任,四川总督这一美缺,朝廷更属意的是前两广总督岑春煊。若是自己办事不力,这个位置迟早要落到别人的手中。就连端方,以候补侍郎的身份复出难免低微,以他历任两江、直隶总督的履历,朝廷对他此行的酬庸,恢复总督衔名不过迟早,也必将落在两广与四川之间。

活动的手腕关节发出咔咔两声,酸麻有所缓解。他抬头看看天,大雨蝗箭一般射下,笼罩大地无处可逃。忽然又觉得这雨来得真巧,雨水会冲刷走一切,收拾起来也方便。这么一想,浑身爽然,举起右手也轻松不少,两根手指朝前一挥,“放。”

本就严阵以待的官兵,即刻挽枪上膛,总督的话音未消,子弹呼啸穿破雨网,瞬间没入白头蚁民身上。前面的胸背对穿,后面的皮开肉绽。一时间,总督辕门成了靶场。

透过横飞血肉,他看到倒毙者尸骸枕藉,逃生的抱头鼠窜,用手中牌位权当木盾。然而枪林弹雨比滂沱大雨更具杀伤,顷刻间满头的白巾染血,成片的身躯倒亡。血、泪、雨、汗,在沙场上惊惶流淌。

腥风血雨,扑面而来,赵尔丰用那两根手指揉了揉鼻端,静静听着辕门外喊声撼天、哀嚎遍野。

有一个牌位骨碌碌地滚入他的视野。

他一直以为,这些人跟穿孝送殡似的缠白头,捧牌位,是存心给自己找晦气,这时才看清那神主牌上头,依稀是“德宗景皇帝”几个残字。

“德宗皇帝在时,老佛爷再爱听戏,也是晨间开场、午后演完,宫中可是从没有过夜场的。”

穆宗遗妃瑜皇贵妃妃手持千里镜,专注看着戏台子上的演出,只有涂成心形的嘴唇一动一动。借着锣鼓喧天的掩护,不仔细留意,都不会注意到她在说话,只有语气泄露了她的不忿:“如今倒好了,宫门下钥了也不耽误!”

同为穆宗遗妃的珣贵妃站在她的身边,同样涂成心形的嘴角,带着点笑意:“这还不好么,这宫中除了一位孤儿,多的是寡妇,每月就指着初一、十五这点热闹。听说下月中秋,要连演三天,那才叫好呢!”

“倒难为你站得住。”宫中规矩,皇太后看戏,后宫妃嫔们只能东配殿侍立,无旨不得座。这站大半天下来,腰酸腿疼,属实难忍,无怪瑜皇贵妃不耐。眼角掠过正中后位,心形唇再体面,也不免扭曲起来。

长春宫新装的电灯,照得体元殿抱厦戏台一片璀璨,升平署卖力出演,宝座案前摆满瓜果糕点,太后却斜倚靠枕,托腮阖眼,宫女一旁拨扇送风,不知是沉醉还是打盹,叫戏子们分不清一会儿是赏是罚,悬心吊胆,愈发卖命。

“这付做派,倒是和芳嘉园一脉相承。”瑨贵妃也忍不住讥诮:“她让小德张偷偷挖出老佛爷埋在宫中的银子,姐姐们可曾听说?”

珣贵妃几不可察地摇摇头,瑜皇贵妃咬碎银牙肚里吞。庚子年,慈禧太后带着德宗皇帝和隆裕皇后西狩,还是她镇守宫中印玺和存银——到底都是做了别人的衣裳。

看这样子都是不知道。瑨贵妃将目光侧向德宗遗妃瑾贵妃,“妹妹总在太后身边伺候,总会知道?”

瑾贵妃却是个胆怯的,眨眨眼表示不知情,便听身后便一声长报,“皇上驾到。”

戏曲乐声骤停,台上台下哗啦啦跪了一地。

太后睁开眼来,慢慢坐直了身子,见当今皇帝溥仪在乾清宫太监的簇拥下上前来。六岁大的孩子,穿着夏天用的龙袍,有模有样请了个安,童声稚气道:“溥仪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吉祥。”

“好,好,好。”太后不知为何,手帕捂住眼睛,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皇帝可用过饭,用了什么,用得可香?”

皇帝一五一十做了回答,又奉太后甜碗子一盏,太后因此赏他吃点心、听戏,台上这才又动了起来。

皇帝一来,太后似乎方有了兴致,见台上大武生一个亮相,凤目随之一亮:“好!赏!”

皇太后有赏,众戏子太监无不快活,唱念做打、腔段俱上,要知道太后的赏,可是比以前的老佛爷还要阔。

“皇额娘,这一出唱的是什么?”小皇帝看不懂,扭动着身子。

“是《华容道》。”太后回答:“陈师傅给你讲过《三国演义》没有?”

“没有。”皇帝开蒙典学不到三载,讲的是四书五经,自然不会讲到这些通俗演义。

“是了。”太后失神笑了笑:“这出说的是,赤壁之战后,曹操败走华容道,关云长本受诸葛亮之命在此设伏,但念曹操昔日厚待之恩,最终违背军令义释曹操……”

一边是母慈子孝、循循善诱,一边是瑜皇贵妃平静的面皮下暗火丛生。

溥仪继承穆宗、兼祧德宗,按理说,穆宗一脉是大宗,她们三位穆宗嫔妃方是皇帝法理上的嫡母,然而隆裕却仗着自己皇太后的身份,将她们三个连带德宗的瑾贵妃连消带打,统统排挤一旁,不仅名分上不相等,连皇帝一声问候都不可得,叫居首的瑜皇贵妃怎能忍气吞声?

瑾贵妃都看在眼里,不免叹了口气,摇动扇子,七月的天,可真是热。

八月十六。

太后迷戏近痴,七月十五看到戌时正才作罢,八月初一再召,因事改到初四,已是迫不及待。

到了中秋,藉着赏戏,八月十四十五十六果然连着传了三天,在宁寿宫畅音阁开福禄寿台,极是热闹。戏单循例有《天香庆节》二本,太后还先后加点了《南天门》等几出折子戏,又大开赏格,光是赏给戏班和升平署太监的银子就有一千五百五十五两,连前内务府大臣世续都有些咋舌。

王公命妇们入宫陪看,当红的责任内阁班子成员及各位福晋,大部分到齐。内阁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内阁协理大臣那桐、度支部大臣载泽、军咨府大臣载涛、海军部大臣载洵、民政部大臣肃亲王善耆、农工商部大臣溥伦等济济一堂。因为皇帝也在,摄政王及福晋循例避让,并不出席。

圆月高悬,丝竹送远,乐声沿着护城河,飘至东华门内三所。

因政务繁忙,监国摄政王在此享有起居之便。此处金水蜿蜒,前望文华殿,左临内阁大堂,右揽南三所。南三所为历代先帝养育皇子们的阿哥所,直到道光帝的几个儿子,包括载沣的生父老醇王,小时也曾在此居住,直至成年。但至咸丰帝一代,只有同治帝一位皇子,六岁即位,即为皇帝,入住养心殿,阿哥所灯火渐熄。同治帝无子,光绪帝也无子,由自己的儿子溥仪过继兼祧,三岁为帝,亦是养在乾清门内,而今阿哥所灯火不继,绿色琉璃瓦在银月下暗黑如洗。

内阁协理大臣徐世昌刚到阶下,便见摄政王袖手廊上,对着偌大一片宫殿出神,年轻的背影不知为何,颇有寂寥之感,他打了个千,“臣冒昧,扰王爷清听。”

载沣回过身来,面上情绪已淡,挂上一个微笑:“太后赏戏,东督怎么不登阅是楼?”

五旬老臣徐世昌摇头道:“本来上赏不该下辞,然逢四川乱事,臣……臣实在听不下去!”

载沣愕然,凝神细听,原来《空城计》唱完,这一折是《失街亭》。

“近来太后爱听三国,不知是谁投其所好。”载沣失笑道:“也是偶然间的娱乐,不必多心。”

“王爷宽厚,恕臣托大、言涉宫闱,但虑太后一国之母,抚养今上蒙童,一言一行,潜移默化。”

徐世昌面有忧虑:“臣听宫人说,若是前晚看了戏,次日晨间,太后总是悒悒不快,双目浮肿难消。”

那必是哭了整夜的缘故了。

载沣心中涌起一股不祥,但旋即否定:“若说太后观戏不悦,何以一召再召、一赏再赏?”

徐世昌叹了口气:“王爷年轻,或不知戏这个东西,最是可真可假,多少麻痹寄托其中?若说老佛爷在时也爱梨园戏,但以专业玩票,体兼悟道,而今眼观太后沉迷演义,颇似假戏真情、黄梁寻梦哪!”

如此说来,太后常听《华容道》,或因恨自己放过袁世凯?太后恨他未能为先帝报仇,这点他是知道的,这几年叔嫂因此争执不少,辩无可辩,且随它去。但太后迷恋三国,是为学习治国权谋?毕竟有清一代帝王,多以“一部三国治天下”。然又何至于因此哭泣?

四十岁上的太后本是深宫妇人、性情坚硬内敛,三十不到的摄政王亦是养尊处优、宽厚不失尖锐,心事本就隔膜。加之载沣当政以后,与度支部大臣载泽在政见上颇有分歧,载泽的嫡福晋是太后的胞姐,常进宫说话,太后自然袒护自家姐夫,而自己的嫡福晋因是皇帝生母,不仅有太后的场合需要趋避,动辄生嫌,更遑论为自己助力,因而摄政王与太后之间愈发见隙。

好在这些到底不算大碍。载沣很快放下思绪,挥手道:“假假真真,戏只是戏,东督夤夜来此,想必也不是为了此事?”

“是。”徐世昌掏出袖中电文:“王爷,端方来电,与湖广总督瑞瀓协定,率湖北新军第八镇所辖第三十一标全标及第三十二标一营,合计官佐兵丁共两千人,今日正午于武昌文昌门鸣炮登船,预计十日后抵达奉节,经由重庆入成都,支援赵尔丰。”

七月十六日,赵尔丰逮捕保路乱党头目十一名,辕门射杀三十二人,竟然没能弹压下去,反而激起二十万乱党围攻成都,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七月二十日,清廷不得不改命人在武昌的铁路督办大臣端方前往查办,“仅酌带两队兵勇”入川。

“两国交锋龙虎斗,各为其主统貔貅。管带三军要宽厚,赏罚中公平莫要自由。此一番领兵去镇守,靠山近水把营收。先帝爷白帝城叮咛就,汉诸葛扶幼主岂能无忧。但愿得此一去扫平贼寇,免得我亲自去把贼收。”

西皮原板,老生苍劲的唱腔中,载沣借着楼台灯火读完电文。

“如此说来,八月二十六日到奉节,至快也要到九月中,湖北援军才能抵达成都。端方也是重负疆寄的两朝元老了,这般老成持重,赵尔丰能坚持得住?”

徐世昌听他语调波澜不兴,话里却暗藏机锋。忽然想起宣统元年,正是这位温和宽厚的年轻摄政王,雷厉风行革去端方的直隶总督一职,事因有人参劾端方在慈禧太后的葬礼沿途派人照相,又乘舆横冲神路等,按则例论,最多降级留任,更遑论直隶总督这样的中枢要员,还兼北洋大臣这样的倚重之臣,宽宥其罪也不失为过。而载沣将他一撸到底,很难说不是因为端方一再以出洋五臣、新政元老的身份自居,对新执权柄的摄政王颇加指点,更因其与袁世凯过从甚密。三月的此番起复,是让端方戴罪立功,然则端方本人,对盛宣怀将铁路收归国有、向四国银行借贷一道不甚赞同,这一点从他四月二十接到朝廷任命,拖捱至六月初四才在上谕催促下姗姗离京不难看出,难免惹摄政王不快。

摄政王慢慢折回电文,忽问:“听说端方六月间南下时,专程赴彰德与袁世凯密谈,可有此事?”

摄政王的眼线到处都是,徐世昌打了个冷噤。他与袁世凯两人尚未发迹时便已是拜把兄弟,怎会不知那两人见面,袁世凯还暗送亲家端方的“先驻汉阳,步步经营“八字箴言?但他一向最是八面玲珑,摄政王上台的第一件事便是罢黜袁世凯,他很识时务地选择中立,方能在朝堂上存身至今,现在当然也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臣不曾与闻。”

“六月中抵武昌后寸步不移,坐视四川暴动。七月二十接到朝廷援川命令,若说筹措兵力需时,花去将近一月。而今两标在手,仍迁延缓行。”摄政王拍打着手中纸折:“糊涂。”

徐世昌不知摄政王是否敲打自己,暗暗为端方捏一把汗,总觉得谁低估了眼前这位摄政王,谁就难免要自蹈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