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
“羊汤、饽饽和烧饼,爆肚、馒头和豆汁儿。”
红罗厂这个地方,明清以来一直是给宫中织造供应红色罗纱的宫廷作坊,用来裱糊窗户、制成幔帐,或是宫人的夏衣,因其薄如蝉翼,其色如霞,从晾晒红罗的棚架底下走过,仿佛穿过一片红云,间隙中可以望见南边的西什库教堂哥特式的尖顶,和西四牌楼的木构门楼,在将西的太阳底下沐浴着同样的光芒,有种天堂仙境之感,耳边却是饭庄面馆、地摊小吃的吆喝声,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一名军官走到一处地摊前,朝摆摊的道:“来碗杂碎。”
“好咧!”那老板盛着碗里的,间隙觑见他一身崭新的清军军装,人又年轻,不免恭维道:“客官升官啦,客官发财。”
“嗐。”那军官扫了一眼胸前的标统标识,便知老板极有眼色,满不在乎道:“这附近可是良大人的府上?”
“您这是去投名?”老板不吝给他指路,笑道:“沿着这街往前第一道光明殿胡同,见到一对石狮子便是。”
杂碎上来,热气腾腾,那军官毫不客气,敞开怀来吃了个干净,扔下碗底袖手便走。
“欸!欸!”老板娘追出来道:“没给钱呐!”
那老板眼疾手快,抄住老婆的嘴巴,面上表情已换了脸色,急道:“别惹他,他身上有东西。”
老板娘不明就里,挣脱了问道:“什么东西看你吓成这样?”
“别问,快收拾收拾走吧。”老板手脚麻利去收拾摊子:“京里最近不太平,没得惹了一身臊。”
夫妻俩推着小车匆匆忙忙走了,那军官迈着步登上良弼官邸大门。
门房看了看他递上的名刺,知道这是前朝名将都兴阿之孙、出身将门世家的讲武堂监督,是与家主关系密切的军部同僚,眼前这位虽则外表看着不像四十岁上的人,但那一身军人的风骨是做不得假,于是恭敬道:“崇大人,良大人白日去了前门军咨府当差,平时这会子已下值回来,今日不知因何耽搁,您要不先在客厅等候?”
恭王到时,醇王北府上正是上灯时分,下人们在各处廊上举挂灯笼,骤见恭王进门纷纷跪了一地。
书房里头却是啪一下亮起,通了电灯的缘故,载沣在灯火通明处回首问道:“如何来得这样迟?”
溥伟气鼓鼓道:“今日段祺瑞通电之后,袁世凯内阁那几个,赵秉均、胡惟德和谭学衡跑到敝处,登门游说侄儿同意请皇上退位,简直大逆不道,叫侄儿给骂走了!”
“噢?”载沣问:“都说了些什么?”
“还不是他们‘蝼蚁尚且偷生’那一套。”
溥伟揭起茶盅大喝一口,顺了气方道:“先是说贼势甚大,一旦攻破北京,首取的便是满清贵族的全员性命。而我国库空虚,军饷无着,北洋无力应战,若坚持打下去,便是生灵涂炭、国家分裂,我爱心觉罗氏将成为历史罪人。要伟识时务者为俊杰,兹要同意退位,皇帝尊号仍可保留,岁用四百万两由民国政府拨付,还可暂居宫禁,侍卫照常留用等。他们将此形容为’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最优待之结局’!哈哈!”
载沣面色浮动,良弼却不屑道:“可笑至极。”
“无力再战?什么叫无力再战!看不起谁呢?”
溥伟接着道:“大清天下得之于贼,岂能失之于贼?他们这些汉人软骨头,我们大清巴图鲁绝不轻易许国!”
他是一番怒不择言,这些话却像是针刺扎进载沣耳朵,饶是他性子再软,也不免发难。
“放肆!谁愿轻易许国?不过是空谈误国!”
溥伟遭他一喝,登时跪倒在地,良弼见状,也跪了下来,“王爷息怒。”
载沣拳头松了又紧,终是忍不住,启动牙关道:“我主持国政数年,比你们谁都清楚,军队不听调遣,财政山穷水尽,你们的计划,发愿虽好,实际是孤注一掷,希望极其渺茫!”
“王爷。”良弼不服道:“方才所说……”
“不用说了。”载沣断然道:“借兵,在我这儿,是行不通的。”
良弼还想说话,却听头磕在地的溥伟,梗着脖子出声道:“王爷,这些虎皮、这些藏书、甚至这头顶上的电灯,哪一件拿出去变卖,不是价值连城?官中帑藏虽空,但珍宝无数,我恭王府即便砸锅卖铁,也能筹措出军费来!”
“你!”载沣见他执迷不悟,一时气急,反倒说不上话来。
良弼也道:“王爷,便是不借兵,我们召集各路兵马,东北的赵尔巽、天津的铁良、陕甘的长庚和升允,河南的倪嗣冲、江南的张勋,这些人都还在为皇上拼命!局势还不到分胜负的时候,现在认输,便是完全中了袁世凯的奸计!”
“不错!”溥伟腾地立起半身来:“王爷不能再相信他了!此人首鼠两端,逼人弃械,然后居功请赏,用心险恶,根本就是个挟革党以令朝廷的曹操!”
“你……”载沣口舌不比他锋利,怒火攻心,拂手将个茶盏扫落在地。尖锐瓷片、滚烫茶水激倒在溥伟膝前。
溥伟却面不改色,昂扬着头颅道:“今日让国,他日他就要自己当皇帝,他不当皇帝,他的儿子也要当皇帝!我大清皇上绝不能当汉献帝!太庙在此,江山社稷在此,如果今天不战而降,他日有何面目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说到最后,他自己不觉已是泪流满面,载沣不免怔住,说到底他即便鲁莽冒失,但满腔忠肝义胆,向着的都是皇室帝统,自己又如何忍心苛责?不免坐倒在椅子上,喟然长叹。
“王爷。”良弼冷静道:“就让臣等与革命军决一死战,即便战败,虽死犹荣!”
良弼府内飘出腊八粥的香味,那军官依旧等在客厅,望着天上挂着的月亮只有半边,一边莹然生辉,一边却是完全黑暗不见,活了二十四岁,见过无数次这样两面的月亮,无数次痛恨天庭不让世间有清明世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耳边听着胡同里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响了九下,方知已交了亥时。
必死的决心是确定的,而等待的时机是不定的。这种胶着粘稠,每一秒都是对他的窒息。
火盆渐熄,他打了个冷噤,突然想到良弼会不会是逃走了?这个年节,这个时辰,他不可能还不回家!
如此一想,整个人简直是跳了起来,裹紧大衣匆匆往外走,连门房的挽留都来不及敷衍。
谁知一脚踏出大门门槛,便听胡同口传来整齐快速的脚步声,心中一震,慌忙按住腰间。
以他军人的听觉,立刻辨别出落地的不是军靴,而是抬轿轿夫的软靴,前后哒哒的马蹄方是护卫的军官。
那一队声响越来越近,他耳朵轻微转动,能听出是从北边来,然而良弼所供职的军咨府地处南边正阳门,怎么会是从北边来?
以他这几日在这一带的摸查,当即想到在北边的,只有地处三海之间的恭王府。
果然宗社党贼心不死,还在连夜谋划镇压革命。军官暗暗冷笑,一手摸向胸前口袋。
那轿子很快到了府前阶下,门房打着灯笼照着地面,轿帘一掀,只见一只穿着军靴的脚下来,应是良弼无疑,他当即迎上前去,递上那张名刺。
”崇公?”良弼看了看那张“奉天讲武堂监督崇恭”的名刺,欣然道:“您几时回到京中?”
那人并不答话,只又前身一步,整个躯体挡在轿前,根本阻碍他的去路。
良弼抬眼看去,那身穿清军官服的青年十分英武,压低的帽沿遮住了大部分面庞,只见紧抿的双唇,下颌的轮廓与崇恭并不肖似,分明是个汉人,心下登时一个咯噔,猛然触见那双在暗影中炯炯发亮的目光,钩子一样紧盯自己——是杀人的眼神!
“刺客!“良弼慌忙缩回脚底,大喝一声:“起轿!”
电光石火之间,那军官从怀中掏出一枚炸弹,向轿底狠狠砸去,轰然巨响,火龙冲天,燎烧了灯笼,震碎了石狮,白雪地上血肉四溅。
十二月初九。
“他们炸伤了良弼?”太后震惊道:“凶手可抓到了?”
“是。”赵秉均道:“炸弹的碎片打中他的后脑,凶手就死在了当场。”
太后脑中闪过一人肝脑涂地的样子,不禁发起抖来,身体里的寒气愈发积重,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们巡警道是干什么吃的!”肃王发怒质问:“京中到处都是革命党,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拦住!”
“良大人身边都是军官,本该很安全,没想到刺客竟然会堵到他的门上。”
赵秉均巧妙回答道:”现场发现一张名刺,怀疑刺客以熟人的名义,有预谋地接近良大人。刺客的尸身,左手还紧握着另一枚用白绸手巾包裹的炸弹,可见是抱了必死的决心。而这些,连良大人的护卫队都没有看出来。”
“赵大臣这话是什么意思?”
毓朗听出他话中摘清自己的意味:“该革党在良弼府上周围巡点了好些天,附近摊贩都有认出他的,如何巡警反而毫无察觉?且此人早在滦州兵谏时,协助张绍曾等截留我们的军火钱粮,朝廷九月已下令通缉,如何巡警道久无拿获?”
咚地一声,赵秉均尚未开口,溥伟已忍不住以拳击地,含恨怒道:“要说你们玩忽职守,还是根本串通?!”
这罪名太大,尤其在太后面前。
赵秉均不得不马上展开反击:“恭王殿下悲愤过度,还请慎言。都是朝廷的臣子,我们为何要串通革党行刺良大人?”
“你说服不了本王,便打良弼的主意。”溥伟切齿道:“你敢说不是因为良弼主战,妨碍袁世凯卖国求和?”
“共和是民意所向、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内阁只是中间尽力斡旋,为皇室争取最好条件,不敢有私。”
赵秉均道:“若是内阁与革党有私,为何袁总理不日前也当街遇刺?所有人都看见,那三颗炸弹,每一颗都冲着袁总理的头上!”
“好了!”
四人就要在养心殿吵起来,却听黄帘后一声怒喝,音量不大,但凌厉发狠,女主发威,众人无不噤声,纷纷伏地磕头,便听她冷道:“赵秉均先下去吧。“
太后已被血腥描述吓到浑身发软,好在黄帘遮住了她苍白的脸色。
溥伟等人仍在泣请太后赐战,太后隔着黄帘看着他们三个袖中挥拳的样子,耳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但那张空设的龙椅横在面前,唇舌便有千钧之重,喉咙干涩难言:“你们都下去吧,让载沣来见我。”
“和议难持,我军战斗准备,刻不可忽。本次停战到期后不再延续。”
“他不看好袁氏北洋可以逼宫成功?”伍廷芳读罢孙中山的来电,望向赵凤昌。
赵凤昌咬着烟斗道:“昨日参议院收到伊的咨询答复,便已提出要六路进兵,他自己要亲任统帅北伐。”
唐绍仪道:“许是京中近日多有保皇勤王、王公借兵等传闻。”
“他要把袁世凯逼上梁山。”伍廷芳道:“我也懒得再和袁世凯拉扯,这就去电,也给他来一个‘最后通牒‘。”
当即提笔写道:“阴历本月十一日,如上午八时之前,仍未得到清廷宣布共和确报,则前交优待条件全行作废。”
“现时外人所以承认我国者,实因朝廷尚在也。”
“今政体未决,此间若即逊位,恐外人将否认我国,势必联袂干涉。故此间先行逊位一节,万难遵办。”
“仍是先开国会,俟政体解决后,再议逊位,最为适当。”
想了想,又煞有介事地提议新的开会地点:“如不能到北京,惟有改在天津,介北京上海之间,于南北议员均属便利。”
“是。”闵尔昌收起笔记,另外送上阮忠枢再三改拟的折子。
敷衍伍廷芳容易,要谢绝太后的赏赐可不好办。
“……绵历数月,寸效未收。国势土崩,人心瓦解。千疮百孔,无术补葺。诚有如明史可法所言,但有罪之当诛,并无功之足录者。”
这句跳入袁世凯眼中,终得他首肯:“不错。”
自比为史忠正公,那么他就是讨平贼逆、再造统一的英雄,而不是背叛旧主、谋篡帝位的罪人。
闵尔昌怎么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果然便听他道:“将这谢恩折子裱好,明早送进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