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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同一时间,南京。

孙文也收到了袁世凯的密电,“本大臣现逼处嫌疑之地,倘和议仍不能成,即决意引退,决不愿见大局之糜烂。惟各君主党意见愤激,急而走险,如借用外兵等危险之举,恐难免于行。应请互相迁就,以维大局,是为至要。”

“他这是服软了?”孙文大笑一声,将电报递给胡汉民:“连引退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就怕我们继续逼他。”

“看他行文如此慌乱,又不顾落人把柄,直发电报求和。”

胡汉民道:“可见京师人心不靖,君主党要除掉他的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王公们两相夹击,主战派明着要杀他,主和派阴着要用他,他岂能不慌?”

孙文朗朗道:“对付如此首鼠两端的投机者,就是要堵他两头绝他后路,逼他做出抉择。”

“那么,他会不会真的受封,投靠回君主的怀抱?”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袁世凯也不是什么坚定的民主主义者,更何况皇太后下了重赏在拉拢他,只要他一旦转向君主,宣布对民主开战,那么他就依然还是清廷的一等侯爵,一条忠心咬人的狗。

孙文一时陷入沉吟,一旁的实业总长张謇却摆手出声道:“不会。”

“噢?”孙文道:“季直先生高见?”

“他虽不尽信什么民主,但他是个精明的机会主义者。”

张謇慢悠悠道:“只要接了封号,他就被载沣架到了火上,一等侯爵和临时大总统,他只能选择后一个。”

“甚是。”孙文笑着颔首,胡汉民仍不放心:“季直先生因何如此笃定?”

“哈哈!”张謇从怀中掏出王锡彤的电报:“就凭他连夜把王筱斋放出了京中。”

谁都知道王锡彤是他袁世凯的自己人,王锡彤所控制的那些煤矿、铁路、洋灰等实业,便是他袁世凯的钱袋子。

“这个时候他身陷泥潭、口不能言,不忘把贴身荷包掷向南方,不是投诚的信号,那是什么?”

张謇道:“展堂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

“原来如此。”胡汉民仔细看了看电文道:“然则他所提的这个‘借用外兵’,这些王公们是要向谁借?”

这个问题倒是棘手。孙文闻言变色,张謇也面露隐忧,两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语。

胡汉民还在追问:“南北再怎么打,也是内战,一旦引来了外人,局势便大为复杂,这可怎么办?”

太后的声音带着惊恐、愤怒和委屈:“照你所说,已给他封了爵,如何还能发生这种事情?!”

两道折子从黄帘后掷到醇王面前,载沣磕头,捡起一看。

一道是昨天的段祺瑞以署湖广总督名义发给内阁的电报,题名为“为感懿旨公决政体及各将领来言请战事”,内文是“迩来各将领不时来言:人民进步非共和不可……昨闻恭王、泽公阻挠共和,多愤愤不平,要求代奏。各路统将亦来联衔,压制则立即暴动,敷衍必全溃败。十九标昨几叛去。”

这是威胁了?

载沣按捺心中翻腾的恼怒,去拿第二道折子,开头题名“北洋军将领致内阁代奏电”几个字烙入眼中,心脏骤然一阵紧缩。

又是兵谏!

硬着头皮往下看,一股军人的僵硬与锐利,仿佛沙场风霜扑面而来。

“内阁代表:为痛陈利害,恳请立定共和政体,以巩皇位而莫大局,谨代表全军将士入京,陈诸旨代奏事。”

“窃维停战以来,议和两月,传闻宫廷俯鉴舆情,已定议立改共和政体。其皇室尊荣及满、蒙、回、藏生计权限各条件,曰大清皇帝永传不废;曰优定大清皇帝岁俸,不得少于四百万两;曰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侍卫照常留用;曰其宗庙陵寝,永远奉祀;曰其奉安典礼,仍如旧制,所有实用经费,均由民国担任;曰其所有禁卫军,编入民国陆军,俸饷如旧;曰对于满、蒙、回、藏与汉人平等,其王公世爵,概仍其旧,并保护其私有财产。此皆政府与南军代表再三协定,而万国俱瞻者。”

“乃闻为辅国公载泽、恭亲王溥伟等一二亲贵所尼,事遂中沮,政体仍待国会公决。祺瑞等自应力修战备,静候新政之成。惟念事变以来,累次懿旨,无不黜己从人,以国利民福为归。”

“惟是国体一日不决,则民生一日不安。况世界人心所趋,既在共和,即不能反汗。有清二百余年之统绪,亦将因以中斩。岂不痛哉!且民军所争者政体,而非君位;所欲者共和,而非宗社。我皇太后、皇上,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透切陈请,认定共和政体,以维大局。”

“祺瑞等默察大势,人心已去,君主制度,断难久存。即保全皇位,亦必有名无实。且民国已成,若复反汗,不特在南军视为仇敌,即在北军亦必愤慨异常。将至溃决,不可收拾。此非祺瑞等之危言,实人心之真相。”

“共和国体,原以致君于尧舜,拯民于水火。乃因二三王公迭次阻挠,以致恩旨不颁,万民受困。现在全局危迫,四面楚歌。颍州则沦陷于革军,徐州则小胜而大败;革舰由奉天中立地登岸,日人则许之;登州、黄县独立之影响,蔓延于全鲁;而且京津两地,暗杀之党林立,稍疏防范,祸变即生。是陷九庙两宫于危险之地,此皆二三王公之咎也。”

“而兵心浮动,军情激昂,大势所趋,将心不固。一旦决裂,何所嗣以捍卫皇室?谨率全军将士入京,与王公剖陈利害。祖宗神明,实式凭之。挥泪登车,昧死上达。伏乞代奏。”

署理湖广总督第一军总统官段祺瑞、古北口提督毅军总统官姜桂题、署理两江总督长江提督张勋、察哈尔都统陆军统制官何宗莲、副都统陆军统制官王占元……

五十位将领联名同署,以致折面颇长,展开两幅方才列尽,看起来犹如列兵、持枪林立。

“入京“二字看在载沣眼里,更是要踏破纸面,枪尖几乎挑达自己下颚喉管,半晌才找到自己声音。

”容臣与溥伟、良弼细谈再禀。”

醇亲王府北府。申正的阳光投入花厅,照着那缸金鱼,似乎感受到厅中涌入的肃杀气息,而不安地游动。

趴在玻璃缸上看鱼的韫媖,转头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的军人,在这馨香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分外迫人,感到惊讶,口齿稚嫩地问道:“你是谁?”

“大格格。”那人单膝跪地,向她行礼道:“我是您的侄子。”

三岁的女孩还不理解自己有这么大一个侄子,溥杰从玻璃缸后头钻出来,像是感到某种威胁,喝道:“谁在说话?”

小小年纪已经有了王爷的威严。

那军人微微一笑,脱了军帽朝他致敬道:“二爷,臣前军咨使良弼,您可以叫我赉臣。”

“良大人。”醇王府管家上前道:“恭王府上有客,晚些才能到。王爷先请良大人入书房相谈。”

他向两个小孩挥手道别,方跟着管家入书房,迎面便见墙上的一副墨宝:“财也大、产也大,后来子孙祸也大,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多胆也大,天样大事都不怕,不丧身家不肯罢。财也小、产也小,后来子孙祸也小,若问此理是若何,子孙钱少胆也小,些微产业知自保,俭使俭用也过了。”

“那是先父遗留的家训。”

载沣换下朝服进来,道:“我知道宗人们都怎么看我们,醇亲王爷都是些谨小慎微的人。”

良弼一怔,“臣不敢妄议。”

“不用否认。”

载沣摆手道:“有哪位父亲见到亲生儿子经过先帝那样的悲剧,都不会再认为当醇亲王爷是什么好事情。”

良弼知道他是有感而发,毕竟他的这位学生当政以来如履薄冰的样子,他是看在眼里,从前多有同情,而今却是恼恨,多少有些恨其不争,调转视线看到满屋子的仪器、地图和笔记,其中有厚厚一摞深绿牛皮封面的本子,很是眼熟:“这是贵胄学堂的笔记?”

“不错。”

载沣随意抽起一本,不无怀念:“当时我们学习研究如何创建编练新式军队,重振大清帝国的海陆两军。”

良弼露出一点笑意:“王爷是最认真卖力的学生。”

“可惜。”载沣拍了拍那摞笔记,黯然道:“这些努力,而今化为乌有。”

“王爷何必灰心?”良弼道:“如今只是停战,胜负未定,尚不知鹿死谁手。”

“你真的要打?”

良弼抿唇,那刚毅的线条有一丝犹豫,但很快抿紧:“我们应该要打。”

“应该?”

载沣走到窗前,透了口气道:“宗室里的这些人,都没有亲自打过仗,空谈报国,纸上谈兵,有什么用?连太后都能看出来,不能叫我们的子弟抱着一腔热血,白洒在战场上。”

“优待条款也不过是画饼充饥。”良弼前进一步,斩钉截铁道:“宗室若不效死,大清社稷不存。”

载沣不置可否。

良弼顺着他的视线,窗外是溥杰和韫媖跑到花园里的身影,两个小孩你追我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王爷愿意看着皇帝逊位、大清国亡?”

“好!”载沣一拍阑干,转身逼视:”那如果我说,这场仗,只许胜、不许败,良咨使有什么把握?”

不敢冒犯天颜,良弼避开他的视线:“王爷愿听良弼一言,则良弼不敢有私。”

“说。”

“其一、以赵尔巽代替袁世凯出任内阁总理,锡良接任东三省总督稳定后方,铁良为陆军大将率军南征。”

“其二、招募满蒙勇士,组建一支完全由旗人组成、直接听命于皇室的近卫部队,用以对抗袁世凯的北洋军。”

“其三,以庆亲王、肃亲王协助筹集监督粮饷,号召王公贵族捐献私产,以解决最紧迫的军费问题。”

“其四、整合各地勤王力量,里应外合,内外夹击。”

良弼一口气道:“如此,必能荡涤叛乱,挽救大清。”

“你所说的这些,我如何不曾设想过?”

载沣不为所动:“旁的不提,单说兵力一项,就算把满蒙男性都募集成兵,又能有几镇?”

“跟北洋六镇十万汉兵相比,显然是汪洋一滴了。”

“因此上,”良弼喉结动了动:“君主立宪会有向日本借兵之意。”

“借兵……?”阳光照着载沣的眼珠,流露出不可思议:“……是谁的提议?”

良弼默然不语。

“是肃王吧,他一向与日本人交好。”载沣惊疑道:“然而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良弼不置一词。

“是他交好的那个日本浪人川岛浪速?”载沣冷笑一声:“还是他的那个日本顾问西田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