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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十二月初七。

石大人胡同内阁公署多日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迎入一队极煊赫的亲王仪驾。

抱病多日的袁世凯一身朝服,跪在醇亲王载沣脚下,听宣诏书。

“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公忠体国、懋著勤劳,自受任以来,筹画国谟,匡襄大局,厥功尤伟,着锡封一等侯爵,以昭殊奖,毋许固辞。钦此。”

一等侯爵!

袁世凯心中一震,一时喜惧参半,名利的芬芳与权力的毒液同时涌入肺腑心脏,连带四肢百骸也不由抽搐,颤抖的朝珠在地面上发出簌响。

公、侯、伯、子、男,煌煌大清,开国以来,有几个一等侯爵?远的如康熙年间赵良栋、王进宝平定三藩,不过封为子爵。近的如咸丰同治时期,平定太平天国和捻军之乱,曾国藩封一等毅勇侯,左宗棠封二等恪靖侯,李鸿章生前封一等肃毅伯,死后才晋封一等肃毅侯。

自己有何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出山后虽是收复汉口、汉阳,但止攻武昌,连武汉三镇都未算完全克复,此后十四省相继叛立,清廷顿失半壁江山,如何有脸面与曾左李三公比肩并列?

袁世凯红着一张脸,磕头道:“臣不敢……臣袁世凯谢主隆恩!请……恳请皇太后收回成命。”

“袁相起身。”醇王见他激动得老脸通红,话都说不囫囵,不免微微一笑道:“内旨已封侯,速入宫谢恩。”

那支极煊赫的亲王仪驾又如仙人列队兮纷逝而去,辉煌的太阳光耀冰雪的宫阙,直如一场梦境一般。

他的国务大臣们这时从他身后走出来,齐声朝他道贺:“总理大喜!”

袁世凯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仍挂着泪水,然而表情已经平静下来:“此时道喜,为时尚早。”

梁士诒、赵秉均、胡惟德几个的喜色还凝滞在脸上,徐世昌已经领悟过来,跟着袁世凯进了签押房。

门一关上,袁世凯便问:“菊人认为,太后这个赏,我该不该接受?”

“乾隆时期,傅恒平定准噶尔,两次被封一等公,赏太子太傅衔,傅恒都坚辞不受。”

徐世昌道:“孙士毅平定台湾和安南,被封一等谋勇公,也是坚辞不受。”

“果然。”

袁世凯道:“以此高功,仍不敢受赏,更何况我这未收寸功,贸然领受,岂不是让人笑我无功受禄,鲜耻寡廉。”

“太后滥赏,是为笼络。”

徐世昌一针见血:“除了安抚,她更希望项城能为她效死留住皇室、朝廷和大清国。”

“若是项城受封,而大清国不在,这一等侯爵还有什么意义?”

“不错。“袁世凯停了停,方道:“恐怕这里头还有个一石二鸟的计谋。”

徐世昌知道他在说什么,“以太后的心思,未必是她的主意。”

“是那人的主意吧。”

袁世凯笑了笑,那黑狐大氅掩不住海水江崖纹的蟒袍绣裾,跪在其下,即便他已被自己剥光兵力,身无寸权,那股天潢贵胄的气息依然如泰山压顶,真龙天子的亲生父亲,潜龙在渊。

“到底年轻,还是太过浅显。”

徐世昌道:“若能再给他个几年,把这王爷性子改改,把那帝王心术发展一遍……”

两人的目光落在那道诏书上,仿佛一道替死的催命符,不由打了个寒噤,结束这令人胆颤的想象。

“总而言之,这爵位决不能受,否则南方要除掉的第一个不是皇帝,而是本‘一等侯爵’。”

“辞,当然是要辞。”徐世昌道:“对于南方,也需要给一个信号,方才妥帖。”

醇王今日降尊纡贵,亲到内阁公署颁旨,此番大驾肯定早已被革命党侦知,自己受封的消息此刻恐怕已传遍全城,民军自然要怀疑他是否已受招安,更何况他昨日还在撇清自己与孙文的关系,这下更要怀疑他赞成共和的决心。

如此身处嫌疑,如何解除南方的猜忌?

总不能莽然去信剖明自己绝不受封的心迹,那可是天大的把柄,落在南北哪一边手里都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这想着,真是茫然无绪,颇费踌躇。

午后胡惟德求见,一进来看见满桌烟蒂,吸了吸鼻子。

“慰公,英国外交大臣格雷方才致电驻日公使窦纳乐,指出日本严重违反中立原则借款给南京临时政府一事,要求窦纳乐质询日本政府,制止正金银行、大仓洋行对汉冶萍公司、招商局两项合计一千五百万的贷款。”

“噢,这个事。”

袁世凯都差点忘记自己和胡惟德做过的这桩“好事”,其时把民军暗中向日本运作贷款的消息捅给了朱尔典,没想到消息在半个地球上一个来回,就过了快一个月,日本这会子才才收到英国的质问,一想到伊集院那张扑克脸吃瘪的样子,袁世凯莫名愉快,笑道:“干得好。”

徐世昌道:“然则以他们这么慢的动作,只怕到时款已到南京手上?”

“菊相不用担心。”

胡惟德道:“据我所知,上礼拜,黎元洪就对孙中山提出过反对,盖因冶铁、铁路等产业与国家陆海军关系重大,用作抵押很容易丧失主权。民军内部,不但参议院难以通过,那些实业家如张謇、熊希龄,政治家如赵凤昌,连汪精卫这等也不会答应。我们要搅黄这笔贷款,有的是办法……”

胡惟德说这番话,电光石火间给了袁世凯一个极大的启发,他当即道:“且不管这些,去找王锡彤来!”

胡惟德匆匆出去,徐世昌已猜到一二,“袁公要令他回河南?”

“不错。”袁世凯道:“我怎么就忘了身边有他这么一个民主实业家!”

“把他派回河南,便是袁公向南方发出的信号。”徐世昌拊掌道:“妙!妙!妙!”

“以他的身份,此时出京不受朝廷猜疑。”

袁世凯道:“他与张謇交好,也可替我们向南方释放并无抛弃共和之意,必要时还能先铺垫铺垫。”

不刻王锡彤即到,趋步上殿,只见袁世凯一身袍服独坐灯火楼台,正等着自己。

不免想起宣统元年正月的初次谒见,其时袁世凯正遭罢官,大难而归,忧谗畏讥,布衣粗鞋,陋室空堂,惟独两目炯炯、精光射人,英雄气概自不能掩。

而今人还是那个人,却已须发尽白,俨然六七十岁,眼神呆滞慌乱。

可知这出山三月犹如三年,憎恨惊怖、忧国者深矣。不禁动情叫道:“宫保!”

“王四先生。”

袁世凯转动眼珠道:“当初王四先生劝我不要出山,而今悔之晚矣。目前局面,实无裨益,我也殊乏担任之意。京中不能久留,你可即日回豫,整理实业各事,以待明日共和。”

十二月初八。

“现在停战之期至十一日上午八时为满,务望于期满之前,迅将清帝退位确实宣布,以期和平解决。”

伍廷芳写完电报,末尾不忘鸣一句不平:“此事中外皆知,岂能掩饰?”

“发北京内阁。”这边正交给发报员,那边正遇上派送员,递上一封电报,“伍老,北京内阁的回电。”

这么快?

伍廷芳讶然看去:“列一电悉。此次皇族及京内风潮,皆因‘退位’二字而起,秩庸来正式电,万不可言‘退位’二字,只言决定宣布共和可耳。豪电所拟稿似有窒碍,但求实际,不必字字咬实也。顷间,军队除甫华、子志外,均来电请共和。此事已有步武。望伍勿以十一前相逼。”

以称呼来看,电文像是发给唐绍仪的,不知为何,却派到了伍廷芳的手上,“是不是派错?”

派送员检查了道:“没错,发报人是要求派送伍代表,转交唐公使。”

伍廷芳满腹狐疑,且这内容看起来有些蹊跷。

“子志”是张怀芝的字,时任帮办直隶防务兼天津镇总兵,他是知道的。但“甫华”是谁?

不知是译电员译错,还是发报人笔误,他苦苦想了一阵,疑为“华甫”,那便是冯国璋的字。

这一想通再看,那便是说,北方军队除了这两个人,其它人都即将电请共和,至少在十一号停战期满前便会发生?这个转变太过突然,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抱着满腹孤疑回到惜阴堂,准备将电报转交给唐绍仪,正好唐绍仪也拿着一封段祺瑞的来电进来,要转交给伍廷芳。

两相交接,伍廷芳展信阅道:“瑞与各路统兵大员于今晨联衔电奏请定共和政体,都中已布置,切告各路军民万勿冲突,以免贻误大局。”

“难道……?!”伍廷芳这才吃一大惊,讷然望向唐绍仪。

唐绍仪掏出怀表看了看,郑重点头道:“这个时刻,段祺瑞联名北洋五十将领敦请皇帝逊位的通电,业已发出。”

这一下真是非同小可。

伍廷芳心惊魄动,只觉自己再敏捷的思维也赶不上北方这场正在酝酿的地震,他少见地话不成句,抚着心口道:“快,快发电报给,给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