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陆军军装的年轻人,冒着寒风沿着西河沿街,路过重重巡警岗哨,走进金台旅馆。
此处地处要冲,旅馆毗邻前门火车西站,京汉线上各地军官要员往来,大都在此下榻作为中转。
门一开,里头人声鼎沸,大厅里坐满闲客,仿佛半个军营。
十数双目光转过来对进门的年轻人一番打量,只见他身姿挺拔,臂上番号沾雪,隶属奉天部队,信步走到一张茶桌前坐下,与早已坐等在那的一人攀谈。
等着的人低声问道:“怎么约在这种地方?”
“不要紧。”年轻人却气定神闲:“这里信息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呵,谁能想得到一个通缉犯,还能在清廷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到处走动。”
“外头那些人是拦不住我的。”
年轻人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森冷:“我必定为张先培、杨禹昌、黄芝萌他们三个报仇。”
“杀不了袁贼,反倒赔进去我们不少兄弟,真是失算!”
那人道:“连汪会长都开始倾向和谈,而今你打算怎么办?”
“谈就让他谈,南京正逼着他和清廷谈退位,暂且留着他一条狗命让他去逼宫。”
年轻人摊开双手,话锋一转道:“倒是那帮满清亲贵宗室组成的宗社党人,叫嚣着要重整兵马与民军决一死战,严重阻碍革命,尤其是这个人。”
他脱下手套,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一字。
“这个人……”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这个人可不是那些纨绔子弟,首批留日士官,比你还要早上好几年,回来后创建禁卫军,那些王公大臣不过绣花枕头,他是真正手握整支禁卫军!”
“正因如此。“年轻人不着痕迹地抹去水渍:”这个人,非除掉不可。”
“如何办到?”
年轻人显然没有答案,陷入沉默。
“刺杀一个军政高官,不比刺杀一个国务大臣,他身边那么多精兵强将,真枪实弹的,可不是鸣街喝道的花架子!”那人环视左右,急急暗道:“况且,有刺袁的失败在先,现在京城到处警卫森严,到处都是赵、洪的眼线!”
“因此上,像刺袁那样当街狙击并不合适,投掷炸弹的准头太差,敌人容易逃脱和反击。”
年轻人道:“必须要有能堵死他的办法。”
“要堵死他只能近身。”那人惊诧道:“自己一块儿跟着送死?”
年轻人抿唇不语,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容改变的坚决。
“疯子!”那人也不再劝,抓起帽子匆匆离开:“我可帮不了你!”
年轻人独坐半晌,茶水续了又续、热了又凉,外头大雪横飞,越下越大,竟有无止之势,那些巡警岗哨变得影影绰绰,像是地府里放出游荡的伥鬼,要来索众人的命。
脑海里雪海茫茫,终觉枯坐无法,叹了一口气,正要起身离开,瞥见桌上有张丢开的名刺,捡起一看,上头“奉天讲武堂监督崇恭”字样,心中猛然一动。
他认得这个人,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
宣统二年,他在奉天讲武堂任学兵营左队队官,崇恭正是他的上司。两人相处甚善,崇恭更以他可靠,在陆军部中多次拔擢举荐,令他升迁获任要职。可以说,崇恭是他的贵人。
“可惜,在下不得不成为您的敌人。”
年轻人攥住名刺,揣入胸前口袋,名刺贴上胸口的瞬间,仿佛点燃他心中的那把野火,心脏砰砰直跳,热血滚烫得难受,那把火迅速穿透四肢百骸,燎原一片,一个全盘的计划在胸壑之间呼之欲出。
“会账。”年轻人走到茶房,随意问道:“崇恭大人在吗?”
听着这人带着川蜀口音,掌柜的先问:“是哪位找他?”
年轻人脱下军帽,露出一张川人的脸,目光炯炯、相貌堂堂,还带点稚气:“我是他奉天讲武堂的队官。”
“嚯。”如此年轻有为,掌柜的解除了疑心:“崇恭大人来此住了好几天,已去保定公干,过两天就回来。”
“噢!”年轻人不无遗憾,投身暴雪之中:“那我回头再来。”
十二月初六。
“北方将领纷纷来电相问,听说伍廷芳给南方各省都督和军队都发去电文,告知停战一再延期是因为正在筹议清室退位,几天之内将有定论,此事是不是真的?”
军谘大臣徐世昌拿着一沓电报道:“加之孙文的通电和新闻,在各部军中不断扩散,很是引起轩然大波。请总理指示,该怎么办?”
“都是些流言。”
袁世凯有气不打一处来:“国体须由国会公决,是遵照懿旨办理,为国民所公认,本大臣岂容有与伍秘密磋商之事?你要清楚明白、切切实实地告诉他们,不要轻听浮言,以免中了迷惑而乱了秩序。”
“是。”
徐世昌看他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了然道:“北洋各部自然好办,然而东三省恐怕要总理亲加安抚。”
“在下收到奉天咨议局的消息,东省人士多拥戴君主,矢死不能移,透露袁树勋与赵尔巽密谋抽调北洋陆军数营,保卫皇族。”
“数营?”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北洋军里的底细,只要有冯国璋、段祺瑞在,他就没有什么调得动的兵力,何足为患?
袁世凯嗤笑道:“哪数营?”
“袁树勋或许只是纸上谈兵。”徐世昌道:“赵尔巽不可小觑,京中颇有酝酿令他出任内阁总理的运动。”
“这个自然。”袁世凯岂会不知道忠君如东三省,是自己阴谋共和路上的最大阻力:“赵尔巽、陈昭常和周树模他们三个,我自会亲自给他们去电。”
说曹操曹操就到,闵尔昌拿了电报进来,“慰公,东三省总督赵尔巽说要起师勤王、入卫神京,前陕甘总督升允带着甘军已离西安、进发渭南。”
袁世凯只觉后脖子一凉,赵尔巽果真南下,星夜便可入京。
京中光靠一个接统不久的冯国璋,尚未能完全驾驭禁卫军和第一镇,恐难抵挡。京中又有宗社王公扬言要驱逐自己,东北和西北同时起兵进京,这可真要是连成一片,自己岂不危险?
一时僵在位置上,徐世昌替他接过闵尔昌手上的电文,看完倒是很镇定。
“忠义之师,无不欢迎,既是孙文强迫清帝退位,应望之速速开拔,前线歼敌才是。”
他这话倒令袁世凯回过神来:“正是,正是!”
当即口述给闵尔昌道:“近期京中革党活动猖狂,谣传甚嚣,要他切勿听信什么‘袁氏阳持君主而阴谋共和‘之类的横加污蔑,‘朝廷有逊位之举,大臣有赞成共和’之说更是子虚乌有。”
“若勤王军队既经组妥,甚为大善,能集若干,望速开拔,进援徐、颍两州。”
顿了一顿,又道:“至于升允,同样去电表扬其忠义,但令他务必镇守潼关,防范民军进犯陕西。”
闵尔昌出去复电,袁世凯这才和徐世昌相携一笑,“菊人急智,真是令人叹服。”
“总理本来也是遭人冤枉。”徐世昌微微一笑道:“不过,徐州、颍州已有张勋和倪嗣冲这两个保皇党人物,不顾停战协议,一直在与革命党拼命,再加一个赵尔巽,对伍廷芳岂非更不好交代?”
“正因如此!”袁世凯笑道:“便是要让孙文们瞧瞧,逼宫岂是那么容易!”
说到这里,袁世凯忽想起一事,“还得劳烦菊人,替我到宫里走一趟。”
“奏请开缺?”太后讶然:“他这是怎么了?我听说他自遭袭后一直闭门不出,可是伤着了,密不示人?”
八日前袁世凯下朝后在东华门遇炸后即奏请病假,三日前又以受风寒为由继续请假三天,现在又让徐世昌为他递进这么一份折子。
“……臣病虽稍减,发烧未愈,步履尚难照常,现赶加医治调养,二三日当可支撑销假。”
“回太后,果真是病倒了,臣方才去看过。”
徐世昌道:“且革命党羽遍布京城,胆大包天,从前摄政王、现在总理都敢行刺,怕卷土重来。”
“那就继续赏假,把病养好了再说。”
太后心惊,捂着胸口道:“没必要因此求去,他是一国总理,理应恪尽职守。”
“太后,袁总理此次有意求去并非因病,正是因为他是一国总理,革党到处造谣他与南方有私,身处嫌疑而百口莫辩,只能引咎辞职,以表清白。”
“噢。”太后不大高兴:“你是说……我不相信他?”
“臣不敢。”徐世昌慌忙磕头:“只是总理为了清室存亡,殚精竭虑,以致身犯险境,树大招风,屡遭小人毁谤,见失于宗室,多有不利之言,实在灰心,若是因此也失心于太后,更是不愿。”
“我也没说过不相信他。”
太后顿了顿道:“国会代表的那些个选举办法,还有开会的地点,让他酌量办理。”
“是。”
“……你让他别胡思乱想,兹要专心替朝廷办事,我不会亏待他的。”
“是。”
上海,南阳路十号,伍廷芳收到孙中山的回电,不同意他的辞职。
“新五条只系手续之少异,亦因事实而来,更无有失信于贵代表之事。和议解决既在数日之内,请始终其事。另派全权一节,可无置议。
“伍秩老。”唐绍仪笑道:“还要劳烦您坚持下去,有始有终。”
“好!”伍廷芳大喝一声,夺过电文:“就等我问个清清楚楚!”
唐绍仪被这突如其来吓了一跳,赵凤昌默不作声地递过一份电文,唐绍仪看去,日期是今早,落款是袁世凯,内里写道:“既须以国会公决国体,未决以前,自不能设共和政府,希就前议选举法及开会地点详细讨论,想出切实办法。”
“这是搁置不认?”唐绍仪咋舌,赵凤昌道:“开倒车嚜,当然更触了伍秩老的逆鳞……”
“何至于此!”
伍廷芳正是对袁世凯感到不满与愤怒:“在各国公使面前,将双方多次磋商的事务矢口否认,更推诿成胡汉民的误会,显得大总统和民国政府一厢情愿,极不成熟,大失脸面!而他袁世凯在美联社的笔下俨然是救国救民的大政治家!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七旬老翁当即又风风火火起来,拟函质问:“国民会议选举法,前与唐代表商定,惟开会地点及日期与阁下电商未决,此乃十余日以前事。迩来所切实磋商者为清帝退位办法,立候解决,何乃忽提过去之事?廷实所不解!”
不刻便接到袁世凯回电,竟是针锋相对、大言不惭:“本大臣与贵代表久商未决者为国会选举及地点日期,并未与贵代表筹商退位办法。来电尤不可解。请就选举及地点日期协商妥善,以期早日解决。”
“骗子!无赖!毫无口齿!睁眼说瞎话!”伍廷芳捶手顿足:“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唐绍仪见他吹胡子瞪眼睛:“伍老,仔细气坏身子。”
“他是水老了要开,这一壶总要响,不是壶口响,便是壶盖响。”
赵凤昌却拉住他,????眼睛道:“让他去找北边晦气,这样他就忘了跟南边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