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四。
这一日的御前会议,恭王没来,庆王“请假五日”,养心殿上难得一刻没有吵架与哭声。
载沣暗暗叹了一口气,觑见那一团锦绣的小皇帝,一双龙睛左顾右盼,他的心中既是高兴又是沉痛。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与大局搏斗的艰难,一旦战败,不说优待落空,皇室根本面临灭顶之灾。
在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要掉脑袋,首当其冲的便是他坐在龙椅上的亲生儿子——这个在半夜里被自己唤醒,成为真龙天子的孩子,他与嫡福晋瓜尔佳·幼兰的长子,他的第一个孩子——咫尺天涯,宗法难越,两代醇王或许有同样的命运,但今上面临的威胁比先帝尤为直接致命。
会议既然眼看无果,太后不刻叫散,让人将皇帝带上毓庆宫进学,留下载沣说话。
太后有些发急,问:“听说袁世凯已与革党暗中勾结,已谈到了政权交接的地步,可有此事?”
国体未定,皇帝尚且在位,便谈交接之事,若是真的,那便是袁世凯欺君罔上、篡逆清室!
载沣想了想,方道:“太后,此节所涉重大,臣已派人向袁氏内阁求证,据其称并无此事,全系对手逼迫之举,勿能轻信。”
“你信吗?”太后牙齿发冷:“你们都来欺侮我孤儿寡母!”
“太后。”载沣急忙磕头:“别人或许欺骗,但臣绝无此心!”
“那么你说,他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太后,臣斗胆先问,即便是假,我们又当如何?”
太后怔然。
是呵,就算明知他说的是假话,自己又能如何?
钱钱没有,兵兵没有,人人也没有。山穷水尽,倚靠他人,可不得假话也当成真话来听?
太后悟透了这一层,只觉浑身遍体发寒生冷,顶好的黑狐端罩也挡不住一阵阵凉意,不免凄然。
“悔不随先帝死,受此惨苦!”
她这一句也算是肺腑之言,载沣听着心有戚戚。
悲愤交加的皇嫂哀泣在空空的皇位之后,他不得不小心翼翼道出他内心深处盘桓已久的筹谋。
“此前革党对他暗中不少拉拢,而今却是明面上的逼迫,说明两者关系堪忧,正是我们继续笼络他的机会。”
“毕竟他三世深受国恩,太后对他也是能给就给,只要他尚肯敷衍,我们不妨仍是施以恩惠,令他效力到底才好。”
“你是说……”
太后明白了,这就是一剂毒药,用袁世凯,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然而我再也没有什么能给的了。”
紫禁城外,京城的报馆今日洛阳纸贵,因孙文发表《致伍廷芳及各报馆》一文。
“前电言清帝退位、临时大总统即日辞职,嗣就后来各电观之,袁意不独欲去满政府,并须同时取消民国政府,自在北京另行组织临时政府,则此种临时政府将为君主立宪政府乎?抑民主政府乎?人谁知之?纵彼有谓为民主之政府,又谁为保证?”
此文一出,舆论哗然,自此南北双方秘密磋商的以清帝退位换袁世凯出任民国总统一事大白于天下。
“谁还敢说袁世凯不是曹操?”宗人府里,这张报纸被溥伟撕得粉碎:“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肃王道:“老庆和那桐与这厮沆瀣一气,骗了我摄政王的兵,又骗了我皇太后的饷,误了我大清国!”
堂上亲贵义愤填膺,群起声讨奕劻历年误国诸罪,及此次主张共和之非,一时揎拳掳袖,喧哗汹涌。
“此时追究庆那已是无用。”
还是载泽冷静道:“说到底还是他们拿了银子不开战,一直以军饷不足诓骗太后,而今短债公债、逼索勒捐,款近千万,仍不开战,是何居心?”
“不错!”溥伟道:“我们绝不能让他与民军苟且共和,得逼他开战。”
然则满朝上下,谁能左右得了他?众人无不望向溥伟,这里的人在朝中,就属恭王最有威望。
“醇王叔优柔寡断……”溥伟越想越气,索性横道:“我们不能再等了,准备自个儿起事吧!”
“禁卫军不在话下,但要夺回第一镇兵权,还需要除掉冯国璋。”良弼道:“此人虽主战,可惜是袁世凯嫡系,受牵制甚深,不能为我所用。”
“铁良不是回来了吗?”毓朗道:“让铁良去。”
“他们把京奉列车都集中在了北京,铁良阻在了天津。”肃王道:“更何况,赵秉均一早侦知了他的行踪。”
“荫昌呢?”溥伟有点气急败坏:“荫昌也是前陆军大臣,难道不能号令?”
“荫昌?”肃王冷笑道:“他不知从哪听说我们提起过他,为表对袁世凯的忠心,逃往奉天去了。”
“费那个老劲,不如‘清君侧’吧。”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倒把堂中众人唬得一静,面面相觑。
清君侧便是除掉袁世凯,确实是个最直接俭省的法子。
袁世凯最头疼的不是清室代表的前来质问,而是各国公使的纷纷相询。
到天津组织临时政府一事,受到了蒙古王公们的集体反对,因而不得不作罢。这边还没回答完这个问题,那边又问内阁是否如孙文所言是真是假,为何万国和平会没有收到照会通知?
“……所称优待各条件,仅系从旁探询之事,未经彼此直接商定,自无庸电达各国政府。”
外务部胡惟德代表袁世凯回答各国公使,并不惜将责任推到孙中山的秘书身上。
“外间所传内阁总理与孙逸仙之交涉,并非由内阁总理直接办理,亦未由其承认。”
“凡可以臻和平解决之条件,内阁总理无不乐于从命。惟内阁总理从未尝抱欲任总统之奢愿,而其政策,不过欲维持国家之完全,确定巩固之政体,以期联合南北,恢复和平而已。”
“此次孙逸仙之宣言,殆其秘书员误会内阁总理之政策。”
“一个个回答太麻烦了。”袁世凯听完胡惟德的汇报,心生一计道:“不如我们也登报发个声明。”
“甚是。”胡惟德道:“然则我们应该选择哪一方报社,来得更公正一些?”
“君主派的,跟革命党的报社都不能选。”袁世凯道:“英国的日本的都不行,都会收到非议。”
“那就美联社吧。”胡惟德道:“美利坚合众国一向以开放中立著名。”
于是在袁世凯的授意下,一篇超脱声明辉然拟就。
“本人所有行为的出发点只有一个,即为了全中国老百姓的最大利益,而非革命党人的利益或者拥护帝制的那些人的利益。本人从不为一己私利出发,希望能够继续担任总理大臣,直到可以创建国会,选举产生议员,或者为大多数中国人探索出一条合适而正确的出路。”
不仅仅是清廷忠臣,也不完全是革命同党,而是为天下百姓谋求福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伟大政治领袖。
“非常好。”袁世凯对这洋人的笔墨青眼相加:“即刻刊发,明日本大臣就要见报。”
十二月初五。
惜阴堂上,伍廷芳苦笑着将一个信封交给唐绍仪,“依照孙文的嘱咐,这是他要我转交给你的东西。”
唐绍仪打开一看,里头是三封电文,一封是昨日他发表在报的公开声明,一封是他的知情同意书、一封是新的政权交接五条。
按时间顺序,是由声明见报之后,他特意致电伍廷芳、汪精卫告知此公开声明已获南京参议院的同意,“今日复电五条,并由政府提出参议院,得其同意,盖尊重和平之极。”
唐绍仪道:“如此说来,此举并非他个人一意孤行,而是南京方面的政治决定。”
“当然。”伍廷芳岂会不知,懒懒答道:“他是大总统,必定体现民主。”
唐绍仪知道他对于孙文此次行动并无征求他这个议和总代表的意见,心中难免刻薄不平。
于是又去看新五条,因前日袁世凯方面强烈的意见,修改成了:“一、清帝退位,由袁同时知照驻京各国公使电知国民政府,现在清帝已经退位,或转饬驻沪领事转达亦可。二、同时袁须宣布政见,绝对赞同共和主义。三、文接到外交团或领事团通知清帝退位布告后,即行辞职。四、由参议院选举袁为临时总统。五、袁被举为临时总统后,誓守参议院所定之宪法,乃能接受事权。”
“临时总统?”详细的暂且不提,只是这四个字就让唐绍仪牙酸眉皱:“怎么与前日所说的实任大总统不同?”
“唐兄也一眼就看出来了,做中人,最怕这种反复无常,左右不是人!”
伍廷芳从袖中拿出一封回电:“他不批复我的辞职,等我给他再回一封。”
唐绍仪展开看去,只见纸面抱怨迭起,“……所开条件逐日变易,使廷茫无所措,而前后不符,受人疑驳,更无以取信于天下。恳请尊处筹一定之办法,始终坚持,不可随时变更。”并再度请求辞职,坚决求去。
同样饱受过中人难做之苦的唐绍仪无法,只好去找赵凤昌。
其时他人在书房侍弄梅兰,在这腊月严冬之中竟是一片生机盎然,衬得唐绍仪一脸苦闷更是如冰似霜,一进来便涩声道:“凤老倒好,在此花友相伴。”
赵凤昌拍拍手上的泥尘,取下烟斗道:“也不晓得侬和伍秩老为何天天挂着一脸苦相?”
唐绍仪道:“香山有句话,叫‘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世好。’”
“为家国,受点阵痛又何妨!”
赵凤昌大笑,但见他仍是愁眉不展,于是丢下花草,朝他招手道:“吾有一计,可与侬说道说道。”
唐绍仪欣然,两人坐到一处,胼膝砥足,赵凤昌悄声道:“实任大总统也好、临时大总统也好,就跟那皇帝不皇帝一样,头衔嚜,戴在头上好看,内里,还是实权才能倚傍。”
“有了权,你想伊实他就实、伊虚他就虚,你想伊之任期有多长,他就有多长。”
“如此一说,确实无谓争此短长。”
然则唐绍仪还是没明白:“但若权力都交给了袁世凯,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孙文恐怕正是担心这一点,方才诸多设置。
“若担心政权交接后,袁世凯便反其道而行,只需要确保将来的内阁里头有我们的人来保证民主的执行……”
“如何保证?”唐绍仪有些云里雾里,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如何执行?”
“说来很简单。”
赵凤昌却故意卖关子,磕磕烟斗,清清喉咙,唐绍仪见状替他装填烟丝,鞍前马后,及至不耐,赵凤昌吞云吐雾中方????眼睛:“譬如,约法定行责任内阁制,大总统只有虚衔而无施政实权,且移都南京,他必南下就职,离开他的北洋老巢。”
唐绍仪豁然开朗,“如此一来,把他架高架空,自然实权就落在了总理手中。”
“不错。”赵凤昌慢吞吞道:“首任内阁总理,必须在我同盟会党人中产生。”
能取信于袁世凯的同盟会党人,那会是谁?唐绍仪又感惘然。
此时的党人何其海海,海外自不必提,便是国内也早已遍布全国南北,就连君主立宪派的根基、天子脚下,也有不少京津同盟会份子在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