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交待清楚,二人出去,梁士诒拿着电文上来。
“伍廷芳回电,清室优待条款基本都依照了我们的意见,惟独没有采纳我们不必通过新政府,而在国会直接决定皇帝岁俸的意见……”
“国会尚且遥遥无期,新政府……”目下这个局势,袁世凯暴躁地冷笑一声:“还得等我们到天津去了再说。”
两人正谈着,忽然闵尔昌拿着电文又匆匆进来:“慰公,孙文通电,提出清帝退位后政权交接的五大条件。”
袁世凯和梁士诒吓了一大跳,“什么!”
夺过一看,入目赫然便是:“一、清帝退位,其一切政权同时消灭,不得私授于其臣。二、在北京不得更设临时政府。三、得北京实行退位电、即由民国政府以清帝退位之故电问各国,要求承认中华民国彼各国之回章。四、文即向参议院辞职,宣布定期解职。五、请参议院公举袁世凯为大总统。”
这边清帝尚且在位,那边就公然谈论政权交接,更将选举袁世凯为总统这件事放到了明面上,坐实了他私底下和民军的交易,全天下都知道他袁世凯背叛了清室,这岂不是将他袁世凯架在火上烤?尤其在这宗社党人正酝酿驱逐清算他的时刻!
袁世凯浑身血液凝固、冷汗飙出,掌心将那一纸电文濡湿一大角。
这种心情只有戊戌年间,面对荣禄的审问时可比。生杀大劫,只在一念之间。
当下发了狂一般,冲到墙边,哐啷抽出佩剑,梁士诒见他两只眼睛红得可怕,直冲自己而来,吓得走避不迭,“总理饶命!”袁世凯充耳不闻,举剑就劈,竟将那质地坚硬的楠木桌案削下一角。
“他妈的,他这是想逼宫,还是想逼死我!“
咚,那桌角坠地,他倒是冷静下来了。
闵尔昌见状上来夺下了他的剑,便听他沉声吩咐道:“马上通知段祺瑞、姜桂题、何宗莲、段芝贵、王占元、曹锟、陈光远、李纯、潘榘楹、吴光新、徐树铮、陆锦、靳云鹏等所有北洋军官,让他们做好准备。”
闵尔昌听他所报的这个名单,基本囊括了所有镇、协级实权指挥官和参谋团,几乎等于整个前线部队。那么这个“准备”是指调转枪头、入京勤“王”、必要时“兵谏”“逼宫”了。闵尔昌默然点头,转身出去。
袁世凯恢复了镇定,这才转身对梁士诒道:“联系唐少川,让他好好地问问伍廷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伍廷芳自然也很震惊,手背拍在手心上,对唐绍仪连连拊掌。
“当务之急是解决清帝退位的问题,兹要皇帝退了位,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他孙文这会子着什么急呢?唉!唉!唉!”
唐绍仪也不解:“如此说来,他三十日让我们去南京相谈,‘以决大计’,是不是就为了这五条件?”
其时两人都觉不便,个中原因,是为担心行程泄密,为北京所疑,此后不便再居间调停,因此回电婉拒了孙文的邀请。
嗣后孙文虽然连日发来此五条件相商,然则两人都觉此时谈南北政府过渡问题,为时尚早。重要的是厘清清帝退位条款,好让袁世凯顺利说动清廷。
此时两人翻看他此前连日电文,有称此五条件是“为民国前途计”,杜绝袁世凯“政权来自清廷而不是民国”之念等语,始觉分歧。
“大谬!大谬矣!”
伍廷芳指着第三、四条哀叹道:“即以他所说南北政府过渡,各国承认民国政府后自己再辞职,便是谬想。而今清帝即便退位,统一政府尚未成立,外人无从承认也。”
“因此上,他或许便是这么认为。”
唐绍仪推测道:“许是他认为,清帝退位已成定局,更为迫切的便是南北政府的统一。在他看来,是民国统一了清廷,自然要外人来承认,后自己辞职,让位授权给袁世凯,而非袁世凯得到清廷的允许,成立一个临时政府,来统一南方。”
“也许吧。”
伍廷芳大感疲劳,从滦州兵变、民军北伐、京津同盟会行刺袁世凯,到此次孙文的突然通电,他的和谈努力一次次被打乱,多少有些气馁。
“不过,吾党所流血以求者,只在共和,清帝退位则目的已达,其他枝节似可从宽罢了。”
十二月初三。
袁世凯很快接连回以伍廷芳两封密电,不难看出他的抱怨与愤怒。
“如帝已退位而孙未退,是全国只有一南京政府,袁既不得更设临时政府,又已脱去清廷所授之政权,则手下兵队听谁调度?北方秩序谁任维持?北京驻使向谁交接?所谓不接气也!且最可虑者,是时袁则有受为南京政府部下之势,北方军士必出阻力。”
其中更有对孙文关于辞任表态前后不一的直接批评,“孙电第三条云向参议院辞职,则院可挽留,定期解职,则期可延缓,与前电中‘即可让袁’、‘即日解职’等语,殊不相符。”
唐绍仪也接到袁世凯的回电,讲给伍廷芳听:“本来清室昨日已有退位的打算,但由于孙文的通电,退位没有如期宣布。”
“哈!哈!哈!”伍廷芳快人快语:“孙文的那通电文,倒是给了他一个绝妙的推诿由头。”
借过那电文一看,上头分明抱怨,“迨清帝退位之诏原定于初三日发布、只差三十点钟便成,熙埠之民忽接孙电四款,将今日进行次第全行紊乱。”
不过,这封怨电却也正中下怀,“正好我把这二一添作五,给孙文去信辞职。”
“秩庸兄。”唐绍仪知道他还一肚子气:“切勿逞一时之快。”
“迨清帝退位之诏原定于初三日发布……”
伍廷芳却已提笔写道:“而尊处巧电忽添入五条件,与前电不符,使廷失信,处两难之势……以此之故,所筹之事一时停滞。廷对于此事,心力已尽,自维受事以来,夙夜尽瘁,寝食不安,只为欲完全达到共和目的,不期于将近成局之时,又生此波折,进退维谷,不知所可。惟有请另简派贤能,接收议和全权代表之责,俾廷得奉身而退,以免愆尤。”
他是一气呵成,唐绍仪连阻止都来不及,伍廷芳拍拍他的肩膀,用香山话道:“少川兄,以后都靠你了。”
唐绍仪知他心灰意冷,安慰无用,只无奈道:“昨日孙文是否复电?”
“有。”
伍廷芳拿出电文,唐绍仪细细看去,和此前的电文相比,更进一步强化了民国的权力和地位。
“一,清帝退位,系帝制消灭,并非虚名。二、袁须受民国推举,不得由清授权。三、袁可对中外发表政见,服从共和,以为被举之地。四、临时政府不容有两,以避竞争。今清帝退位后,民国政府当然统一。五、袁可被举为实任大总统,不必用临时字样。”
“实任大总统?”唐绍仪颇感意外:“这是一个很大的让步,果真有些太过着急。”
“与光复会决裂,北伐失败,对手又是个两面三刀的袁世凯,他不能不着急。”
赵凤昌进来说道:“孙文一腔共和热血,却不懂得朝令夕改乃是为政大忌,无怪乎伍秩老灰心失望。”
“怎么?”唐绍仪道:“连凤老都这么说。”
“喏。”赵凤昌掏出一封电文:“这是他给伍秩老的电报。”
“什么?”
伍廷芳从椅子上跳起来,夺了去看,只见上面写着:“现时期过半,和议只由唐辗转表其意见,非由正式。退位之言,日复一日,无以取信中外。请告北方,另派正式代表,或仍全权畀唐君,从速解决。务候袁回电,再行通告各国及都督,告袁须于两日内悉将优待条件切实答复。”
“这个意思……”
伍廷芳咋舌道:“是要给袁世凯发最后通牒?”
从鉴园临水北望,整座醇亲王北府正沐浴在夕阳之中,倒映在后海结冰的湖面上,又反映在堂中的镜子里,正、反,真、幻,晶莹剔透,似有若无,仿佛太虚仙境。
“醇王叔从宫里来?”主人溥伟从恭王府过来,看到他的马队上着仪仗:”怎么会想到这处来?”
“唔。”载沣并未转身,只是点头示意。
“自祖父仙去,此处少有打理,看这镜子,都落灰了。”
“从前不曾留心这处风景,”载沣叫这幻境照得有点恍惚:“现在只觉得这园子,多少是六叔的心境。”
“嗐。”溥伟虽是侄子,年龄是比载沣还要大上三岁,领着禁烟事务大臣的职务,他没有经历过政治高位上的洗礼,还是一派率直,反显得载沣老成持重、伤春悲秋似的,问道:“听说你要卖了这园子?”
“是。”溥伟倒毫不讳言:“爱国公债需要银子,宗社活动也需要银子。”
载沣微微一笑,“可有人要?”
“没有。”溥伟有点丧气:“这形势,没人拿得出银子——有,也不拿出来。”
“你心是好的。”载沣道:“可是你看,这就是形势,形势比人强。”
“五叔为什么说这话?”溥伟警觉起来。
“你前日奏对,说话太激烈,”载沣望着冰面,几只飞鸟掠过斜阳,让他眯起双眼:“太后很不喜欢。”
“太后说什么了?”
载沣说话是出了名的慢,溥伟却是急性子:“把皇上吓哭,那不是奴才本意。”
“太后说,‘说时事,何至如此。’”
载沣学着太后的话,慢慢说道:“‘恭亲王、肃亲王、那彦图三个人,爱说冒失话,你告知他们,以后不准再如此。’”
“噢。”溥伟恍然大悟:“原来是嫌奴才揭穿了某些人的面皮!”
“是不是老庆去太后那告状了?”
载沣沉默,那湖面看久了,可以看出一道道微弱的划痕,像是哪家孩子玩冰嬉留下的花纹,又觉此情此景,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眼热……
“好!”得不到他的回答,溥伟负气转身,大呵一气。
“太后深居九重,不悉时局,既然不准溥伟说话,那么以后的会议,还让不让参加?”
醇王还是沉默,那镜子里照出他面上极忧的神色,良久方道:“你别着急。”
“太后既有这样的旨意,奴才万万没有违旨说话的道理。”
他猛地抓住醇王一臂:“然而目睹危险,天颜咫尺之地,何忍缄默!”
他这话是在说自己,更是在说醇王,恨不能摇着醇王的肩大喊:“那是你的儿子,你如何能不维护半句!”
然而话没有说出口,醇王像是被吓了一跳,面上的神色转为痛苦,分明是年轻高贵的面孔身躯,却像是一个多年挣扎在这身朝服里的腐朽灵魂,张开嘴就已经筋疲力尽:“……我处嫌疑之地,也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
溥伟难以置信地凝视着自己的这位五叔,恨其懦弱、怒其不争,脑中闪过那些无数次刺痛心底的话,“为何是他?”“为何是他!”随之而来的还有这些年旁人那些纷纭的揣测,“老佛爷选他的儿子,正是因为他的无能”。
如今他完全相信,这些都是真的,醇王福晋的愤怒也是真的。
他明白了。
手指渐松,溥伟整个人都冷了下来,指背利落扫顺他抓出来的皱褶,醇王那处朝服平整如初。
“五叔与溥伟不同,既是五叔为难,自好以后会议时,溥伟不再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