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门上别过肃王和泽公,溥伟并不乘轿,而等奴才牵马过来。
却见良弼一手牵着他的马,迈着军人的步子走到自己眼前,打了个千道:“王爷。”
两人为避人耳目,今日堂上并不怎么交谈,现下四下无人,两人年纪相仿,三十岁上正当少壮,同是宗室领袖,自然熟稔。溥伟笑道:“赉臣,怎么是你给我牵马,我那奴才躲懒去了?”
“他哪里敢。”良弼吹了个口哨,自己的那匹马慢悠悠踱步上来,后边正跟着恭王府上的小厮,忙不迭追上。
两人相视大笑。
在大自己三岁的族侄面前,溥伟带着点纨绔痞气,手背拍了拍良弼的胸膛,问道:“方才老庆那跛脚,和溥伦那鹌鹑样儿,可都见着了?”
良弼到底要成熟一些,噙着微笑道:“看来昨天他们有点不知轻重,庆王爷年纪大,别把他吓坏才好。”
“不,不,不。”溥伟道:“恰到好处,恰到好处。”
“就该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就不该他们肖想,什么都不是背叛宗族的理由。”
都是“溥”字辈的人,谁没有过如此肖想?他自己当年也汲营此上,只不过慈禧太后忌惮恭王一系卷土重来,从头到尾根本不将他置于考虑之中,弥留封宫时更不忘将他拦在宫外,纵然他快马赶到,也只能远望禁城,咫尺天涯,不甘,愤恨,莫可如何,那又如何?
“昨日后来还有一事,需要恭邸知道。”良弼道:“袁氏内阁密谋,要将所有京奉铁路专车调到正阳门候命。”
“什么?”溥伟大惊失色:“他这是要逃?”
太后灯下用晚饭,不过略略吃了些面点小菜,便撂下筷子。
因想起今日会上,溥伟为她出了一计:“甭管他袁世凯如何说,就一定要开国会解决国体问题又如何?”
“假使果真决定了民主,届时再退位,也是顺应民心。”
太后一想,确实不假。
当初便是同意召开国会决定国体,只是双方在选举代表、时间和地点上尚未谈拢而已,召开国会遥遥无期、国体问题远未解决,如何就到了要清帝自行退位这般仓促荒谬的结局?
不料国务大臣赵秉均却似早有准备:“这个事儿放在国会上,有没有优待条件可就说不准了!”
“正是因为不能召开国会,才提请清帝退位,只有清帝自行退位,方能享受优待。”
“若是坚持国会,果真决定了民主国体,那么皇室相当于被赶下台,还能谈什么额外条件?”
太后有种处处受欺又无能反手的愤怒委屈。
此刻那句‘人为刀殂、我为鱼肉’言犹在耳,如何能吃得下面前那盘精雕细琢的鲟鱼?
特意在一旁侍膳的总管太监小德张看出她心神不宁。
“老主子,从前老佛爷也不这样,天大的事情压下来,该吃吃,该喝喝,方能撑得住呀!”
太后愣了一愣,苦笑道:“这点上我确实不如她老人家。”
“奴才见老主子这样,也顾不得祖宗家法,打死奴才也要说!”
小德张沉痛道:“照奴才看,共和也罢,君主也罢,老主子还不是一样?君主了几年,老主子管的事还不是用用宝?共和了,太后也还是太后。”
“噢……”
太后见他那副铮臣模样,无端想起从前德宗皇帝身边的那个小太监寇连材,“你也觉得新政体好?”
“是……”
从前的寇连材一片赤子,眼前的寇连材却心怀鬼胎:“不过这可得答应了那‘条件’,要是不应呵,革命党打到了北京,那可全没有了,咱娘儿俩就全完啦!”
十二月初二。
“‘让皇帝’这个称呼,着实有点可笑。”
伍廷芳这两日交接北京、南京两地密电,磋商清室优待条款,着实忙碌。
好在有赵凤昌、唐绍仪一主一客作为左右智囊,三人成虎、众志成城,打这场纸面战争。
“也不知道是近于诙谐,还是故意讽刺。”
伍廷芳皱着眉头道:“像是生前就给了一个谥号,果真提出,必定招致皇族唾骂,诅咒哪个?”
赵凤昌道:“以我看,还是任伊保留皇帝尊号,来得妥帖体面。”
“不错。”伍廷芳道:“民国成立,则无君臣只说,只以外国君主之礼相待,任何称号不过是自娱自乐,不影响大局,不必在此一字上做无谓之争。”
于是提笔删去条文上的‘让’字。
“这就引出一个新的问题。”
唐绍仪指着“相传不废”几个字道:“清帝退位以后,皇帝的名号仍然是世代传承,抑或只到宣统这一代?”
清廷方面当然希望永远传袭,此前袁世凯还将“世世相承”改为了更保险的“统系相承”四字。
然而孙中山的回电却将此四字改成了“终身不废”,可见民国方面要求的是仅限溥仪为止,不再延续。
继承问题比称号问题要严重得多,处理不好是要重引战争的。
三人默然片刻,还是赵凤昌开声说道:“清朝帝系绵延两百余年,在这个时机猝然谈其终结,不管孙文的愿望有多强烈,终究要考虑清廷的阻力也有多强烈,所谓事缓则圆,操之过急,反失其道。”
“不错。”伍廷芳道:“不如先打个囫囵,以退为进,再徐徐图之,总有实现的一天。”
于是提笔将第一条改写为:“清帝退位以后,其名号仍存不废,以待外国君主之礼待之。”
“那么‘暂居宫禁’这个‘暂’又到什么时候为宜?”
唐绍仪道:“是住到清帝退位以后,还是住到溥仪老死以后?”
三人移眼看去,袁世凯的回电是“仍居宫禁“,一字改动表明皇室不愿离开紫禁城的想法,而对照孙中山的电文,则明确要求清帝退位后必须退居颐和园,因紫禁城象征皇权帝制,君主居中不退,民主难道屈居止步?
这个问题也十分棘手、所涉繁多,不说宝物遗产,光是太监宫女便有千人之众,如何安排腾退?
最要紧的是,北京电报中甚至有“太后曾有‘予必死于宫内’之言”一句,此是女主坚决不愿,又如何说动迁宫?
赵凤昌对太后的这一句颇为关注,咬着烟斗问:“真不知袁氏如何试探,伊缘何有此激烈决然一语?”
伍廷芳也颇为不解,他也曾是清廷老臣,从前忠心耿耿,对慈禧太后阴影下的一双帝后,多少抱有同情,世人总说她性格懦弱,不比穆宗同治帝的嘉顺皇后才是真正的性格刚烈,如此一人出此一语,属实大不寻常。
唐绍仪默然半响,忽然想起曾听说过坊间传闻。
“此前吴禄贞等挟兵北上,危及禁城,其时京中四传摄政王准备带两宫出走,或是当时之语。”
果然当时确有其事,如今也是莫可究诘。
“不论如何,”赵凤昌磕磕烟斗:“还是那句话嚜……”
“事缓则圆、事缓则圆!”
伍廷芳会意接口,三人无不默契,相视而笑。
“若是如此,且按袁氏所说,但由清室退居乾清门以北,民国以故宫太和、保和、中和三大殿作为博物馆,也不失为一种共和。”
这封回电传到北京,闵尔昌接起,走到总理房门口,见内里袁世凯正虎着脸和赵秉均谈话,气氛十分肃杀,不免一怔,旁边梁士诒见状,出来接过电文。
只听赵秉均说道:“……那些宗社党人运动禁卫军及第一镇暴动,出来反对共和、反对清帝逊位,若是封锁京城,恐怕对我们极为不利,还是要趁早走避。”
袁世凯保持镇静道:“禁卫军在冯国璋的手中,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就怕冯华甫弹压不住这两支满人军队,毕竟禁卫军是良弼实际掌管过的,而第一镇更是公认铁良。”
赵秉均更进一步道:“有消息说,他们要推举铁良为新总理,与民军决一死战。”
“难道说……”一想到铁良那张脸,袁世凯震骇莫名:“他回来了?”
光绪二十九年,清廷成立练兵处,袁世凯为会办练兵大臣,铁良为襄理,将八旗子弟云集的京旗常备军,训练为新式军队,这支部队带有强烈的满人色彩,用以制衡袁世凯的北洋势力。
光绪三十二年,清廷将兵部、练兵处和太仆寺合为陆军部,铁良出任第一任陆军部尚书,成为名义上全**队的最高长官。而袁世凯因受慈禧太后猜忌,被解除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等多项要职,被迫交出包括北洋六镇在内的全国陆军统调权,调入京中担任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名义上是中枢重臣,实际上明升暗降。
直到宣统元年被逐出京城,铁良一直是他心目中最忌惮的军事人物。
武汉兵变,清廷唯恐江南新军亦不稳,江宁将军增祺难以镇守南京重地,九月十一日紧急起复调遣铁良火速前往接替。
“他与两江总督张人骏死守一月,十月十二日江宁失陷,两人逃到上海,因革命党搜查甚严,改由海道绕回天津。”
“海道?”袁世凯恍然:“难怪无人察觉。”
赵秉均道:“封疆大吏丢城失地,是杀头的大罪,两人不敢声张,清廷至今不知。”
袁世凯不得不正视道:“京奉铁路的列车,都调过来了吗?”
赵秉均点头道:“已密电在天津的汪荣宝调度,旦夕可到,我这就去布置安排。”
然则京城宗社众目睽睽虎视眈眈,如何光明正大登车脱身?
袁世凯烦闷想了一会儿,抬眼方见胡惟德立在一旁,一个现成的答案分明摆在眼前!
“去通知朱尔典和各国公使,就说皇帝逊位后,总理要到天津组织临时政府,邀请各国公使同往见证。”
有外国人一同上车,宗社党投鼠忌器,如何敢能阻止?
赵、胡二人会意,异口同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