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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十二月初十。

“凶手彭家珍,字席儒,四川金堂人。”

“光绪三十二年四川武备学堂毕业,随后由时任四川总督锡良选派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现在怀疑他其时在东京已加入中国同盟会。”

良弼转动眼珠:“呵……”

铁良的声音把他从彼岸挽了回来:“次年,护送所购军火返川加入新军,任排长,驻凤凰山。时同盟会骨干策划成都起事,遭时任四川总督赵尔巽挫败。彭家珍藉着新军身份,奉调随军入城,侦知赵尔巽部署,为党人通风报信,使百余名同党逃脱。事后赵尔巽起疑,免去了他的职务,他又前往昆明,初任陆军第十九镇随营学堂管带兼教练,不久升为提调。”

“原……”

“宣统二年三月,彭家珍前往沈阳,五月出任奉天学兵营左队队官兼教练,与学兵营管带崇恭相处甚密,获甲等第一名的考绩,授正军校衔,随后获迁天津兵站司令部副官长、代理标统。”

铁良念调查报告带着军人的冷静,与妻儿的哭声形成一种对比,像是铁掉在棉花里面:“……利用手上的职权,从上海运送炸手枪炸弹等军火到天津,暗中策划暗杀清廷高官的行动。”

“来……”

“今年九月,清廷从欧洲购置了五千支步枪、五百万发子弹,通过西北利亚铁路转京奉线,再运武汉以镇压革命。彭家珍负责押运,便是他授意革命党人商震等联络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在滦州截停列车,扣留全部军火,威胁朝廷立宪,削弱武汉前线。”

“如……”

“同时,彭家珍从天津兵站挪走军粮八百包、军马九十多匹、银元一万多元,输送革命党人。清廷下令通缉,彭家珍从此转入地下活动,在上海担任中国同盟会支部军事部副部长、蜀军北伐副总司令。十月,彭家珍返回北京,担任京津同盟会暗杀机关部部长,先是策划暗杀袁世凯未遂,后……”

铁良没有再念下去,目光从报告移向良弼的左腿,连日本军医都无能为力,那里已是空无一物。

“此。”

良弼一双眼珠发出华彩,在此刻悟透了生死的渊源早就开始。

他也是生于成都、选送日本留学,回国后入练兵处,人生的前半段,与彭家珍几乎相似,却选择走入不同的阵营。

一个潜伏在敌营、却能屡获赏识的军人,必定机智过人。

历史的潮水不可阻挡,革命的炸弹终将他们血肉交汇,再无敌我之分。

一思及此,良弼牵动嘴角,露出一丝难看的笑意,“炸我者,英雄也。我死,大清亡……”

铁良见他陷入弥留,扔了报告拿手去拍他的脸颊,“赉臣!赉臣!”

良弼用尽最后的气力道:“宝臣公,群小结合,洵贝勒、涛贝勒皆愚昧,识不足以断大事。”

“我死,清廷遂无人,亡征已见。”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端着烟枪坐在太师椅上,眯眼凝视着那几位金发碧眼的法国人,由外务部交涉司朱司使、盛京内务府大臣庆宽领着,在盛京大内各处宫殿穿梭进出,拿着放大镜和望远镜瞻仰查看各种瓷器藏品。

“这要是放在前朝那会儿,哪容得了这些洋鬼子入此禁地,对我大内珍宝评头论足、挑三拣四?”

“您老说的这个前朝……”他身边立着的奉天巡防营前路统领张作霖接口道:”怕得是道光朝?”

谁都知道咸丰朝英法联军洗劫圆明园,恨还未消,而今却在龙兴之地大开禁门,自鬻家珍,真是奇耻大辱。

“哼。”赵尔巽冷哼一声,鼻孔里冒出白烟:“都是叫那帮革命党闹的!”

“是。”张作霖敛手而立,他也是因为革命党,此刻才会站在这里。

那是九月二十三日前后的事。

其时,张榕、蓝天蔚等奉天革命党人与立宪派领袖奉天咨议局议长吴景濂内外联手,计划次日会议上逼迫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宣布独立。

赵尔巽得知后,一面发电日本关东都督府以保护南满铁路为由限制蓝天蔚所率一协的行动,另一面急电心腹干将张作霖,命其从吉林洮南赶回奉天省城弹压。

张作霖率部星夜兼程,赶到奉天咨议局时,正当会议开始,吴景濂准备发言,张作霖闯入会场,直接将手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放言表态。

“我张某身为军人,只知听命保护赵总督和维持地方治安。我在此,谁敢倡言独立,即以此枪相待!”

众人见他身后那一队荷枪实弹的军兵,全场噤若寒蝉,革命党人与立宪派措手不及,无人敢公开反抗。

赵尔巽起身宣布成立以他本人为会长的“奉天国民保安全”,“咨议局讲民主,那么我请问在座各位,谁支持、谁反对?”

安全护送赵尔巽回到总督府的同时,张作霖将所部巡防营重兵陈列于省城内外及北大营周边,对蓝天蔚部形成绝对武力威慑,摆出不惜一战的姿态。

次日更公开逼问蓝天蔚对时局的态度,逼迫蓝天蔚交出兵权,仅带数名亲信离营。

蓝天蔚自从滦州兵谏以后,再次被放逐,经大连前往上海。

心腹大患已去,赵尔巽调转枪头对付奉天革命党党魁、时任“奉天联合急进会”会长的张榕。

腊月初五晚,由张作霖的手下侦探长于文甲,以“友人宴请磋商南北和议”为名,将张榕诱约至奉天西关平康里“得意楼”饭店。

饭后相别,于文甲突然在街上连开三枪,洞穿张榕背心。

时年不到三十岁的张榕临死前怒斥:“鼠辈胡无信至此,吾竟以守约死矣!”

刺杀得手后,张作霖立即按事先准备好的黑名单,派人分头逐户搜捕革命党人,兹要有所牵连,不问缘由,就地正法。一时间全城恐怖、遍地血案。

“五天过去,”赵尔巽看着他那一双雪白得亮眼的手套,发问道:“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目下已处理省内外革命党数百名,满汉都有,包括张榕的秘书田亚赟,和鼓动满人革命的宝琨。”

张作霖道:“奉天不会再有革命党。”

“没那么容易。”赵尔巽望向宫墙上的天,慢慢吐道:“本督要整个大清都没有革命党。”

“是。”张作霖看着他臂上缠着的纨巾,知道对他的这份雠仇里头夹带着为弟弟赵尔丰报仇的私恨,“听说京中颇有呼声,希望恩帅入京勤王?”

赵尔巽不置可否,咬着烟头反问道:“你怎么看?”

“今日东北肃清,本该勤王。”张作霖笑笑,气定神闲道:“但卑职认为,如今全国大势,不宜出师。”

“噢?”

“南北议和已成主流,连袁世凯都在逼宫,清廷大势已去,靠宗室王公那群绣花枕头,根本腐朽难支,迟早要倒。现在勤王,不过是去陪葬。”

张作霖看他动作一僵,找补道:“作霖出身绿林,讲话粗糙,恩帅莫怪。”

“无妨。”赵尔巽缓了缓,继续抽烟,示意他说下去。

“兵力上也是杯水车薪,奉天的新军已经瓦解,冯德麟和卑职属下的几营绿营兵马,又如何对抗六镇北洋精锐?”张作霖道:“更何况,咱们要是倾巢而出,这背后虎视眈眈的日本人,岂不趁虚而入?”

“难道……”赵尔巽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凝视白雪下的黄瓦红墙:“咱们只能坐视他欺负太后皇上?”

“恩帅,远水救不了近火。”

张作霖道:“都说要勤王,您看倪嗣冲和张勋,一个从徐州向山东,一个从豫南进颍州,哪个不是趁机巩固发展自己的地盘,为朝廷留得青山。”

“你是个识时务的……”

赵尔巽一双老眼看向年轻的张作霖,像是看到三十年前的自己,嘴角噙着一抹笑:“将来自会有造化。”

他这句话,张作霖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立起身来,原来是朱司使和庆宽领着那一行法商过来见礼。

双方微笑握手。

一阵鸽子般的咕哝过后,法国驻奉天领事贝铎对赵尔巽等说道:“赵总督,瓷器当然都十分美轮美奂,法商有心尽数购买,然而有十万三千件之多,仓猝之间未能仔细验看,李那儿给价银四十万,您看是否许可?一俟交货,即在天津付价。”

四十万。这简直是趁火打劫,赵尔巽微笑不变:“这个价格与瓷器价值相差太大,未能允售,敬请转致。”

又一阵鸽子响。

贝铎道:“赵总督,魏武达也有心全数购买,但他需要逐件开列详单,再酌情核实给价,您意下如何?”

“列单子?”庆宽望向赵尔巽,只见他涵养极佳,朝自己颔首道:“赐给他。”

后宰门道别,赵尔巽方坐上马车,便有电报递进,展开一看,是内阁发来:“停战期满,开战有日。”

但并没有要求他出兵,而是“须严防革党乘机而起,骚扰地方”,他会心一怒,抬手将电报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