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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宫中许久不闻戏曲,空落落的戏台子。

太后一人独对赏雪,身边烧着火盆,想着八月还连开三天的戏,而今不过三月光景,形势急转直下,竟至如此。

正出神,忽听体元殿后传来一阵打骂,便让宫女前去看看。

须臾便见小德张领了个半大的孩子过来,跪道:“奴才不知老主子在此,惊扰了老主子的清净,罪该万死。”

“怎么回事?”

“回太后,这小太监不知规矩,被奴才抓个正着,教训几句。”

“偷了什么?”太后随口问道,“吃的还是用的?”

“不是!”那小太监蓦地抬起半个身子,一张清秀的脸上充满不服委屈的神情:“奴才没有偷东西!”

“跪好!”小德张呵斥道:“是问你话吗?不懂规矩!”

“不要紧。”太后道:“让他自己说来听听。”

“嗻。”小德张转头又喝那孩子:“仔细回话!”

“回太后,奴才正在后头看字,张公公一进来就打我骂我,不知道奴才做错了什么?”

“噢?”太后来了点兴致:“你认识字?”

“认得不多。”

小太监吸着鼻子道:“奴才想成大角儿,师傅说大角儿都会看本子写词儿,奴才这才想看看报纸。”

“报纸?”太后蹙眉问:“什么报纸?”

“是顺天……”小太监还没答完,小德张“嗐”一声打断:“是本子。”

“你住嘴。”太后不怒而威:“你师傅没教你,宫中不让私带报纸?”

“奴才也不知道那报纸是打哪儿来的。”小太监怯怯道:“奴才只是捡着了,又被张公公抢走了。”

“拿出来看看。”

“太后……”小德张道:“这报纸不知猴年马月的东西,被人摸得污七八糟,没得玷污了老主子的手。”

“拿来!”

“……嗻。”小德张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报纸,双手打开呈至太后眼下。

太后一看,《顺天时报》四个大字,下面赫然是“驻俄公使陆征祥联合各驻外公使,电请清帝退位”、“前两广总督袁树勋、前四川总督岑春煊,电请清廷早定共和”,并有“议和破裂、民军北伐”,“已过淮河、兵临徐州”,“君主已死、共和救国”,“民众要共和,清帝必逊位”等语。

黑色粗字,看起来像是无数人在向她呼号怒喊,登时双目圆睁,抡着烟枪一把将那报纸打破。

她这一怒,那小太监吓得伏倒在地,周围宫女也瑟瑟发抖起来,天本来就冷,而今更是刺骨。

好在太后并不怎么发落那小孩,见他一张脸冻得通红,只是叫他下去。

“把袁世凯给我叫来。”太后一口气上来,缓了缓方道:“不,还是叫那桐来。”

“太后……”小德张犹豫道:“那中堂已举家迁往天津避居,就这会子,人估计在火车上呢。”

“什么?”

袁世凯组阁以后,皇上无需接见臣工,太后对朝廷人事本就模糊,现在愈发隔阂,茫然问道:“那么八旗还有哪些人在京中?”

“还在的,奴才不甚清楚。”小德张道:“病请开缺的,奴才听说的有弼德院顾问大臣绍昌、大理院正卿定成、兴京副都统墨麒、正白旗蒙古副都统那晋、正黄旗满洲副都统诚全、正红旗蒙古副都统良揆……”

当啷。太后的烟枪掉到了地上。

十一月二十八。

“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等跪奏:为全局危迫,四面楚歌,谨合词沥陈,仰祈圣鉴事。”

“窃自武昌事起,全国震动,祸机爆发,势成燎原。臣世凯奉命督师,仓皇受命,虽经屡挫凶锋,然民军四处响应,蔓延于秦、晋、齐、豫、滇、黔、浙、苏、皖、赣、闽、粤、桂、湘、鄂、川、陕等十数省。其最可虑者,海军尽叛,战舰皆失,天堑已无险可凭。臣所部北洋各军,力战经月,不为不胜,然兵力固单,饷械亦绌,且将士皆本省之人,皆有家室之念,更兼党说纷纭,蛊惑军心,忠义之气,日渐消磨。”

“况库帑如洗,债台高筑,饷源已绝,大势已去。犹忆当年发捻之乱,捻匪蹂躏,不过数省,而今日革命党则已遍于天下。且彼等挟其西洋学术,假共和之美名,蛊惑中外,人心瓦解。我皇上冲龄践祚,皇太后垂帘听政,抚育万民,仁恩罩敷。然当此危急存亡之秋,若再迁延不决,则兵连祸结,必至生灵涂炭,宗社倾覆,后患何堪设想!”

“现南中各省,既已倡议共和,不复奉戴朝廷。各国公使,亦以保商恤民为词,居中调停,其意亦在和平了结。臣与南方代表伍廷芳,往复电商,彼方所提出之优待皇室条件,于皇太后、皇上尊号不改,岁俸不减,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以及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等节,均尚优隆。”

“臣等公同商酌,再四思维,与其兵连祸结,陷万民于涂炭,何如幡然改图,以保皇室之尊荣?民军所请,既系改为共和政体,则皇上君位,自不无疑问。然若早顺舆情,俯如所请,则优待条件,既经宣布,天下皆知皇室之安全,实为亘古所未有。是以政权之公诸天下,而皇室之福祚永固,岂不懿欤?”

“伏乞皇太后、皇上召集皇族,密开果决会议,统筹全局,速定方针,以息兵祸而顺民心。天下幸甚!臣民幸甚!”

“谨合词沥陈,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密密麻麻、长篇大论,末尾落款“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各部大臣的署名,头上都有个小小的“臣”字,连成一排“臣臣臣臣臣臣臣臣”,甚是有趣。

溥仪放下这奏折,好奇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矮胖老头又跪在红毡条上,却是伤心欲绝,声泪俱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免有点扫兴。

怎么每次上朝老是在哭,奏折他是看不太懂,溥仪听见他抽着鼻子,有几句却是他听得懂的。

“民主好比尧舜禅让,是顺民心之所归,非历代亡国之可比。”

“读法兰西革命史,要是那路易王室早顺民情,何至于子孙被杀无遗?我皇太后、皇上何忍使列祖列宗震惊,被赶出紫禁城?”

“大局危迫已极,民军主张共和,恐难武力镇压。若不早定大计,必致皇室蒙尘。请太后务必俯鉴大势,以顺民心!”

“你要我鉴什么大势?”身后的太后魂不附体,茫茫然好似踩在无垠的雪地:“定什么大计?”

“太后!”袁世凯拳头“咚”一声落地,咬牙切齿道:“而今大势,军事无望,海军尽叛、陆军涣散。”

“财政崩溃、国库空虚,无钱发饷,易致哗变,一旦哗变,北京必将不保。”

“而外交无援,求告无门,列强皆是袖手旁观。”

“唯一之计,便是接受优待、同意共和,皇帝自行退位,可保皇室尊荣、财产不受威胁。”

他声色俱厉又泪流满面,太后显然惊骇震动,两行眼泪落下,半晌方问:“皇位不保,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咚。

她这话一出,袁世凯以头触地,似是悲愤交加、无颜见人,朝服下的身子颤动一团,飘出无法自抑的哀音。

“臣……奉命于危难之间,已竭尽全力。”

“如今局势迫在眉睫、危及天家性命……除了赞成共和,臣……别无他法。”

太后有点恍惚,像是已经吓昏了,不过睁着眼睛坐在凤位上而已。

小皇帝虽然懵懂也察觉不安,像个小兽要从龙椅上挣扎下来。

太后这才从惊怖中警醒过来,惶惶然道:“内阁交给了你,事事皆遵你替我主张,但求保全我们母子性命。”

午正从养心殿散朝出来,东华门上登车回府,正好午时三刻。

骑兵领先开道,护车十辆内坐各部官员侍从,中间是总理大臣的马车,前后左右军弁护卫随扈。

刺刀出鞘,铜号声声,气势肃煞。

金漆朱轮的双辕马车宽大平稳、密不透风。

袁世凯在里头端看自己右手的拳头,骨头肿起一块,方才顿拳叩首,太过用情,而今额头上也有些隐隐作痛,不免低咒一声,然则心中那股欢畅的清泉,却不受控制地要满溢出来。

头顶上是高悬的明日,眼前是东出的紫禁城门,这一处天地再也困不住自己,就让那双可怜母子留守吧!

是有逼迫孤儿寡母的嫌疑,但也不算太过辜负,争取到今日局面,自己实在殚精竭虑。

大局如此、人心如此,自己只能顺势而为,如之奈何?莫可奈何。

至于自己,接下来从大清的内阁总理变成中华民国的大总统,身份虽变,权力不变。

没落的清廷要依靠自己,崛起的民军要皈依自己,万众一身,南北所系,最高一人。

一思及此,手上抖动难抑,一时竟分不清是疼痛还是激动所致,此时要是有个温香软玉在侧,帮自己纾解难耐就好了,可叹美中不足。

咔哒,一声碰撞的响动,就在自己的头顶上,顺着车棚顶骨碌碌滚下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四方震动,热浪袭来,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掀起,连带车厢抛转落地。

是炸弹!

袁世凯惊魂未定,慌忙爬出车厢,耳朵里一片尖锐鸣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努力眨眨流泪的眼睛,只觉眼前一片烟雾弥漫。硝烟刺鼻,视事渐渐分明,这才看清两匹马、卫队营管带袁金标、左右亲兵数人已血肉横飞,领先开道的侍卫杜保亦人仰马翻在地。

马队东倒西歪,有马匹断了腿刺出森然白骨,街上一片混乱,有人张着嘴像是在惨叫。

他转头看了看,认出此处是丁字街东兴楼饭庄,那颗炸弹应是从二楼抛下,有可疑的人影一闪而过。

到底是军人,就这会子他已镇定下来,踩着贴身侍卫的背,迅速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大氅和官服过于累赘,他毫不犹豫挣脱扔掉,军靴一夹马腹,扬鞭策马疾驰。

这时,另一颗炸弹从天顺茶楼掷出,堪堪擦过他的马蹄。

他在冲天的爆炸中,拨转马头抄向小路,躲过了埋伏的第三颗炸弹,奔回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