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
“昨日军警全城搜捕刺客,抓到三名革命党人,全部立即处决。”
“京城之中竟然也出现了革命党,还敢当街施行谋杀,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令人胆寒。”
“连袁世凯那样的都敢行刺,这些革命党真是疯子!”
六位近支王公济济一堂,交头接耳,头上红顶子晃动,人人自危,底下有的面色忧虑凝重,有的则难□□露几分快意,还有人同样地心有余悸。
这是太后召集的第二次御前会议。
养心殿内采暖皆备,太后似乎发冷,头上是暖貂,身上是端罩,手上还揣着手炉,面色依然苍白如雪,显然为袁世凯一事受到了惊吓。
“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昨日袁世凯说,和谈不成,打仗不行,要清室皇族早定大计。”
太后示意将袁世凯内阁联名具奏折的折子交给王公们传阅,又将他的密奏陈词一说,王公们无不震动,瞠目结舌。
倒不是为了路易十六上断头台的故事,也不是为了袁世凯的那些危言耸听,而是他急转直下的立场变化。
因他此前对维护君主立宪无不信誓旦旦,人前人后都是一副清室荩臣的模样,如何突然就站到了革命党一边,主张起了民主共和?
况且,上一次御前会议,太后授意袁氏召开国会议论国体,而今国会未开、国体未决,怎么突然就要求清帝退位了呢?
众人乱哄哄地谈了一阵,毫无章法,惶惑不已。
贝子溥伦看了看左右,首先站出来道:“太后,奴才以为,革党成立政府已有时日,军马强壮已渡淮河,若是真的打上来,与其等待兵临城下、不得不服从武力,何不如现在就自行逊位,保存体面?”
这话一出,众人还不怎么样,太后第一个没忍住,宝座上发出一声呜咽,不免引人凄恻。
她是皇帝的母后,监国摄政王退位,她自然成了这皇位的第一监护人,比谁都听不得“逊位”这两个字。
众人心有戚戚,尤其醇王载沣,立于下首缄默不语。
溥伦只好安慰太后道:“奴才听说,南方已经同意在清室逊位后,推举袁世凯为总统,事若果成,非但中国之幸,亦是皇室之福。”
庆王这时也道:“正是如此,还请太后不必伤心。”
载泽冷不丁道:“庆王和贝子何必志短,而今南北不过势均,怎么就料定我们要束手就擒、不能力敌开战?”
“噢?”庆王奇道:“泽公还有余饷打仗?”
载泽转向太后道:“袁世凯总言库款奇绌,军饷不足,不能开战。实则筹饷种种名目,如颁内帑、发公债、向亲贵大臣勒捐等项,款近千万,钱已到手,因何不战?”
“不错!”溥伟出来力撑:“总是有人对庆王和贝子贿以财权,才会帮着外人说话!”
这话太过尖锐冒失,几乎揭破情面,堂中登时为之一冷。
庆王年老,其子载振因当年事,于朝廷于宗室皆已无望,自然一切都为财帛积攒,自不必提。
而在年轻的溥伦则是不甘,因当年慈禧太后选立溥字辈,就属他是长房长孙,可是老佛爷为一己所私,最终立了溥仪为帝,这错失皇位之恨,怎能不令人失望反叛?
有传袁氏此前暗许之以新政府要位,今日溥伦果然甘为前马。
“胡说八道!”溥伦怒目圆睁,庆王面皮浮动,暂且按捺得住,“恭王要是这么说话,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双方因此陷入僵局,其余王公们为双方缓颊,便捡些可有可无的话题,近乎闲聊。
太后见不是办法,只好让人传国务大臣进来。
眼见进来的只有署邮传大臣梁士诒、民政大臣赵秉均、署外务大臣胡惟德等寥寥几位,不见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溥伟冷声追问道:“总理大臣邀余等会议,究竟所为何事,请总理大臣宣言之。”
“恭邸见谅。”
梁士诒道:“总理大臣昨日在东华门外遇刺,受到极大之惊吓,病倒在家,今日恐怕不能到场,由我等作为代表。今日会议,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由于国体未决以前,民党惧罹刑网,不敢来京会议,故而希望同意在天津设立临时政府,一边同民国方面谈判。”
“且慢。”恭王溥伟道:“政府只有一个,什么临时不临时,民国不民国,都是些什么东西。”
“是,是。”赵秉均适时出来圆场:“革命党势甚强,又得各省响应,北方军不足恃。总理这样做,也是希望与对方开议,或和或战,再定办法。”
“兹要能谈,那就好说。”溥伟冷哼一声道:“另一个目的呢?”
“这个……”赵梁两人对视一眼,都觉难以开口,最后还是梁士诒出声,直截了当道:“二是国民大会召开无望,希望改由清室王公等决定实行共和。”
“什么?”溥伟又惊又怒,前身一步:“听听,这是谈的意思吗?”
他这一怒,二人自然噤声,满堂皆寂,无人敢言。
溥伟忍无可忍:“今朝廷在此,而复设一临时政府在天津,岂不是说北京政府不足为恃,而天津方足恃?”
“朝廷以袁慰廷为钦差大臣,复又命他为总理大臣,只因他能讨贼平乱。况且汉阳已复,正宜乘胜再痛剿,却罢战议和,这是什么道理?若遇贼即和,人人都能办到,朝廷又何必召用他袁慰廷?”
“汉阳虽胜,奈何各省响应革命,北方又无饷无械,孤危难战。”
梁士诒见他步步紧逼,连忙解释道:“而之所以另设政府于天津,乃忧虑动荡之际变乱丛生,冲撞太后、惊吓皇上。”
胡惟德这时也出来帮腔:“此次之战,列邦皆不愿意,我方若一意主战,恐外国人责难。”
“当年粤匪和捻军作乱,打到近畿,朝廷也不曾另设政府苟且偷安。”
溥伟有乃祖遗风,对他们这话并无半点畏惧,反而冷笑道:“至于洋人,中国自有主权对内平乱,外人何能干预?谁敢来反对责问朝廷,我先当面质问质问他!我只问现在这堂上的,有谁支持我和他们决一死战?”
鸦雀无声。
群臣众无一人敢言助力。
溥伟义愤填膺,一步步环视众王公,庆王冷淡、溥伦怒视、醇王缄默到底、载涛顾左、载洵顾右,惜肃王今日不在,只有载泽一人支持未免乏力,不免愈发怒火攻心。
这幅杀气腾腾的模样,倒先把小皇帝吓着了大哭起来,太后慌忙将他抱在怀里,不免也流下泪来。
无甚结果,一筹莫展。
最后还是庆王出来拿主意:“既然宗室不齐,兹事体大,还是后日会同蒙古王公等,从长再议。”
十一月三十。
“正值逼迫清帝退位这种关键时刻,京津同盟会怎么能横生出刺杀袁世凯这种的枝节!”
惜阴堂里,伍廷芳向赵凤昌抱怨。
赵凤昌咬着烟斗道:“我已去电汪精卫,他也认为张先培等人此举过激,有碍联袁倒清之策,然而军事部部长彭家珍太激进了,根本不受他的约束。”
“世上居然还有比他更激进的人?”伍廷芳快人快语:“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在这些人看来,袁世凯嚜,才是阻碍共和的最大障碍。一手握着北洋重兵,既逼迫清廷,又与南方革命军讨价还价。”
赵凤昌道:“因此上,刺杀袁世凯可使清廷顿失依靠,同时北洋系群龙无首,南方革命军也能乘势继续北伐,一举推翻清朝,实现更彻底的革命。”
“精神虽可嘉,伤亡未免惨重。不仅牺牲他们自己的性命,更将京津的革命党人全处于危险之中。”
以赵秉均和洪述祖那样毒辣的手段,全城搜捕,凶多吉少。
伍廷芳黯然道:“局势本就陷于胶着,若是袁世凯以此翻脸不干,我们的努力便毁于一旦。”
“昨日清廷会议,本是逼让清帝退位的大好机会,他都没有现身御前。”
“兴许这是他故意做出的一种姿态……?”赵凤昌推测,然而对于这样一个善变无端的人,他也说不好。
两人默然片刻,四眉不展。
却见唐绍仪从外头走来,兴冲冲掏出一封密电道:“伍老、凤老,快来看看这个!”
“雨一电悉。第一款‘世世相承‘四字改为’统系相承‘……”
受到惊吓而疾病在家的袁世凯不忘发来密电,让唐绍仪转交伍廷芳。
伍廷芳喜出望外,夺过一看,开头便是商讨‘雨‘电。
以他博闻强记,并不记得电报韵目中有“雨“字,掐指算来,应是”鱼“字之误,那么这一封回电是关于十八日伍廷芳方面提出的清室优待条款,距此已过了十二天。
其时提出未免尚早,然而此时回电,信号意味十分明显——袁世凯认为清室即将妥协!
果不其然,电文末尾,袁世凯强调这些修改意见“系商明皇族及阁僚乃发”,“将于次日御前会议提呈”。
赵凤昌笑道:“这个皇族指的是奕劻咯?这个阁僚是徐世昌?”
“姑且不管。”唐绍仪兴奋道:“此等言外之意,便是我们若果同意这些改动,优待条款便很快通过!”
“好!好!好!”伍廷芳笑出一脸褶子,细细浏览过胪列的改动,“我这就誊抄去电南京商量商量。”
当天,上海与南京电报飞电往返。
伍廷芳与孙中山、黄兴等电报密集筹商,最后将修改的清室优待条款,并满蒙回藏人优待条款回传北京。
“一,大清皇帝改成让皇帝,相传不废,以待外国君主之礼待之。”
“二,暂居宫禁,日后退居颐和园。”
“三,优定让皇帝岁俸年支若干,由新政府提交国会议决,惟不少于三百万两。”
“四,所有陵寝宗庙得以永远奉祀,并由民国妥为保护。”
”五,德宗崇陵未完工程及奉安经费仍照实用数目支出。”
“六,保护其原有之私产。”
这一日是晦日,明天就交腊月。
皇太后每逢朔望礼佛,此时因连日之事心神不宁,兼听“革命党羽已遍布京城各地”,便到慈宁宫、坤宁宫都走了一遍,为皇上和家国祝祷祈福。
藏教喇嘛的吟诵、萨满太太的跳神像是永恒的歌唱与舞蹈,随着日升日落每日都在宫中上演,他们侍奉的是神和祖先,另一个广袤的宇宙世界,在这样的度量面前,她的这点烦恼和祈求显得十分渺小,再大的皇位不过一芥,再大的家国不过一叶。
可怜的凡人,即便贵为皇太后,也要为此苦苦挣扎。
太后敛去泪水,向大宫女道:“既然到了这,顺道去延禧宫看看。”
因志锐的事,永和宫瑾贵妃卧病了好几天,此时听闻太后驾到她曾住过的延禧宫,不得不马上更衣出迎。
延禧宫紧邻永和宫南面,此时积雪扫去,午后暖阳一片。
两人在宫女们的搀扶簇拥下,缓缓步行入宫中,只见一座西洋宫殿静静立在雪中,一片晶莹剔透。
延禧宫屡遭火患,太后因此兴建灵沼轩,效仿柏林水族馆,掘地为池,深丈余,宫立水中央,凡三层,层九间,又四角各有一亭,计三十九间,以铜作栋,以玻璃为墙,四望空明,在传统厚重的紫禁城中尤为新颖别致。
可惜现在玻璃未装、门窗洞开,玉泉山水也未引入,池塘干涸,像一副未画完的画,只是涂好了色块,还未细细描摹那些茛苕纹、西番莲、龙纹、狻猊等中西纹饰。
“工事是什么时候停的?”
“回太后。”瑾贵妃答道:“今年春夏之间,工程已是断断续续,交了九月便再也没开过工了。”
“噢。”太后心知因为战事催逼,内务府断了银子:“听世续说,内务府还凑了十万两银子借给了度支部?”
“是。”瑾贵妃道:“因此上,从天津瑞记、泰来洋行等订制的德国钢材、比利时玻璃也都未能送到。”
两人沿着未竣的宫殿散步,屋顶和钢梁上的积雪在太阳底下折射出晕眩般的光芒,不禁令人遐想这座建筑若果建成,便是名副其实的“水晶宫”,该有多么精彩。
“……入其中者,如置玻璃世界,墙之夹层中,置水蓄鱼,下层地板亦以玻璃为之。俯首而窥,池中游鱼,一一可数,荷藻参差,青翠如画,地板又可开关,时或揭起,驾小舟直达宫外。中层、上层地板亦用玻璃。上层顶上,更有玻璃缸数事,为蓄鱼之需。楼梯皆置宫外,由东南亭内,曲折环绕,渐升而不自知也。”
太后驻足其中,闭眼想象置身游鱼之间,体会水波环绕之感,金光照着这所宫殿,像是她一个凝固在琥珀里的旧梦,而今只有苍茫天色里的几缕行云,匆匆掠过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