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福是被卫兵摇醒的,模糊只见外头人影攒动,又闻子弹穿过风雪声音,“怎么回事?”
“大人,革党夺了军械库和南库,将军府也被包围了。”
广福揉着眼睛急急问道,“志锐呢?”
火盆蜡烛早已熄灭,那卫兵看不清神色:“被他的人护送着往文庙去了。”
“他的人?”广福大惊,心知不妙,断然抄枪在手,匆匆赶出门去。
不料方行至将军府衙门口的照壁前,便见志锐被一众新兵剪缚双手推了进来,枪托一击膝盖,令他跪倒在地,火把一照,只见他面上有伤,满嘴鲜血,应是方才抓捕时遭到袭击所致,一时说不出话来。
广福认出为首的乃是新军里头冯特民、李辅黄等人,连忙上前安抚道:“不要乱来,有话好好说。”
他在当地素有人望,这些军人对他保有尊敬,于是道:“慢慢说,好,将军,我们本不想闹事,是他绝了我们的活计,我们没法了,走投无路,这辈子只会当兵,你老可说,这怎么办?”
“兹要是你们不闹事,我保证你们仍可当兵。”
广福看了看志锐,权宜道:“发还枪械,一切如前,如何?”
“唔!唔!”志锐激动起来,那当兵的却爽快道:“可以!”
“甚好!”广福赞许,示意卫兵去解志锐的束缚,却听周围的新军们一致拔枪上膛的声音,吓得不敢动弹。
“然而我们既走上了这条路,哪里还敢在清朝将军手底下待着。”
那新军脱帽弯腰,蹲在志锐面前道:“这么着,将军跟我们一道,当我们的新都督如何?”
志锐此时一口唾沫混同鲜血,啐到那人脸上。
“好。”
那人淡定擦去血污,伸手扯开志锐胸口,暖热的体温在这极寒的子夜瞬间散成热气,比捣胸一拳还要厉害。
边疆的苦寒是要吃人的。广福大惊失色:“不要!”
那人伸手往志锐内衣口袋里掏出将军印信,就着火光看了看,“伊犁将军印”几字鲜红如血。
那人冷笑道:“就这么一个东西,便要拿我们大伙儿的性命?”
新军部队群起哗然,举枪齐喊:“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那人立直身子,居高临下再问志锐道:“将军,我再问你一次,是宁死当这个将军,还是活着当个都督?”
志锐抿唇,广福喝道:“志锐,留得青山在!”
闻得此言,志锐缓缓转头望向广福,一双眼中有讶然、不舍,更有燃烧的愤怒。
十一月二十。
东交民巷,英国驻华使馆。
“我们注意到在永平府内有一场小型战役,就发生在此次停战后的这几天。交战双方疑似违反了停战协议,清军残酷镇压了北方革命党的起事。不知道阁下的情报部门可有报告?”
“我认为,那是袁世凯在惩罚他不忠的部队,我们不应该加以过问。”朱尔典笑了笑,举起手中下午茶的瓷杯,“保持中立。”
“噢。”伊集院发出了然的声音,将一角曲奇放入口中,发出一种咀嚼的声音。
“当然,”朱尔典喝了一口茶道:“如果是发生在京畿地面上的其他不正当活动,我们是要过问的。”
如此说来,南方革命党人派人到京津秘密组织暗杀行动,英国方面已有所侦知。
伊集院丢下饼干,用餐巾慢慢擦揩手指,像是武士在擦拭他的刀,道:“死士卫道,不是战争。”
“噢?”浅色玻璃似的眼珠对视一双漆黑的眼睛,像一对黑洞,挂在一幅谦卑的笑容上,朱尔典笑了笑,“那么我们希望他们还是能和平谈判。”
“当然。”
两人放下这段试探,转谈起目前的形势。
朱尔典放下茶杯:“据我所知,双方的分歧十分明显,伍廷芳方面坚称唐绍仪代表签约有效,现在所余的问题只是开会的时间与地点,不必再费心讨论代表产生的办法,甚至批评袁世凯故意迁延时日。”
伊集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袁世凯内阁虽然做了让步,十八日退出汉阳、汉口,然则在国会代表选举办法上坚持要听他的新办法,一共九条,《临时国会选举法》更是煌煌九章。”
“听起来不容易办。”朱尔典耸肩道:“这场谈判不知要几时方能举行。”
“我认同伍廷芳的观点。”伊集院阖上笔记,发出“啪”的一声:“袁世凯刻意拖延,形同刁难,难道不怕激怒革命党人?”
石大人胡同,总理署衙内,袁世凯正怒火中烧,口授电文,让电报员给伍廷芳发电。
“彼此已订停战之约,自应彼此共守,乃闻山西、陕西、安徽、山东、满洲等处,均尚有革命党惨杀焚掠之事。即天津、北京一带,亦暗有革党串通,密图起事。实属违悖信约。”
“贵代表既全权与之议和,而该党乃于议和之时,违约行动,是显然不以信义相待。尊处能否禁其不违约举动?请即明白赐复。”
十一月二十一。
“所有山西、陕西、安徽、山东等处举动,本代表殊难悬断。盖所谓民军者,乃于其已光复之地方,举定都督,组织政府,其军队始得谓之民军。至北方地域,尚未光复,其间所有行动,本代表无从预闻。”
“且违约者,实在于清军,而非民军。停战期内,清军何以进攻山西?何以进攻陕西?何以进攻皖北?……若此之类,皆清军公然违约之确据。”
“至津、京一带,暗杀之团,暴动之举,皆由清廷政治不善,致人民激而为此。……若欲本代表禁止,则请贵大臣首先取消清廷,使民国统一,则内变自平。”
“根本问题,在于解决国体。国体一旦解决,则诸事皆可迎刃而解。若徒枝枝节节而言,非所以示天下以信也。伍廷芳。箇。”
袁世凯本以镇压滦州,反借北方革命党的活动为民军“违悖信约”,抢占道德制高点,没想到伍廷芳这位外交官回手一记反扣帽子、倒打一耙,重踞道义高地,直将自己打压回这场纸面战争的下风位,已经孰不可忍。更想不到的是连宿敌岑春煊也出来火上浇油,发了通电文批评袁世凯,“不图撤回和使,重启战端。皇上不以君位自私,而公必反遏其德意,国民以人道为重,而公必自逞其兵威。”
“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又见下一句“道路传言,方谓民军选定总统,公因失望,遽反所为。”
一针见血,扎得心口一痛,不禁更是大骂一声,“真是去你妈的!”
十一月二十二。
孙中山以临时大总统的身份正式对外宣告“议和破裂”,誓师北伐,亲任总指挥。
“告我全体北军将士:民国光复,十有七省,义旗虽举,政体未立,凡对内对外诸问题,举非有统一之机关,无以达革新之目的,此南方起义诸同志,组织临时政府之原因也。
”惟是南北对峙,犹未合一,甚非国民之望。临时政府所以委曲求全,尊重和平者,实以人民之疾苦,不堪再罹兵燹,并非有畏于北军也。北方将士,其有不明此义,以为吾辈畏葸,不惜以血肉之躯,与汝辈相见,以决雌雄。”
同时,派黄兴为北伐陆军参谋长,分六路北伐。
津浦路方向,粤军姚雨平部和淮军柏文蔚部北上,在固镇、宿州等地击败北洋军,民军过了淮河,兵临徐州。安徽、河南方向的其他几路北伐军也取得了一些进展。
海上方面,海军次长汤芗铭率领舰队北上烟台。
十一月二十四。
京畿局势气氛紧张,袁世凯令禁卫军及北洋第一镇精锐严密布防,尤其紫禁城与□□,九门步军和京津巡警道全面控制治安管理,搜捕革命党人,防止里应外合。
前线防御更是剑拔弩张。
津浦线是南方北伐军北上的主要通道,令张勋的“江防营”等部队固守徐州一线。由此作战顽强的保皇派提督,阻挡南军北上,“不管是在实战或是意义上,都是重要一子。”
“他不是棋子,”袁世凯戏谑着纠正:“是顽石。”
“是。”徐世昌笑笑,接着指着地图道:“江淮方向,令倪嗣冲等部清军加强对皖北革命军的攻势,以解除侧翼威胁。山西方向尽管已停火,仍令曹锟的第三镇等部保持高压态势,牵制山西民军,使其无法东出太行山威胁京汉铁路。”
“甚好。”袁世凯道:“第六镇等部作为战略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关键战场。”
那是他最嫡系的力量,当然要指哪打哪。徐世昌道:“是。”
“有话就说。”袁世凯看穿他这位老朋友:“菊人,欲言又止这不像你。”
“知我者莫若项城。”徐世昌这才直截了当问道:“项城可是下了决心真的要打?”
“知我者莫若菊人。”袁世凯道:“通电南方,各该处官军,为自卫计,不得不增兵防御。倘民军仍复冒进,衅自我开,则所有扰害治安之咎,应由民军负之。”
“是。”徐世昌看透了他的心思,随即又去电一封:“本政府必冀达和平解决之目的,以免生灵涂炭。现在停战日期瞬将届满,是否尚须展限,以便彼此协商?希酌定速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