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
过了十七,月亮开始不那么圆,看起来像是缺了一角的铜钱。
清冷的光辉照着西北边疆的冰雪世界,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沿着辽阔的伊犁河面往前,可见规模宏大的惠远城,门楼高耸、城墙高厚、街道规整,官署、学堂、庙宇、市集一应俱全,仿佛万里之外的另一个北京。
伊犁将军府位于中路居东,背后即是旗营,一个覆盖在白雪之下的满洲飞地、城中之城,是清王朝控制天山北路、震慑准噶尔残余势力、防范沙俄入侵的最高军政中心。
辕门红旗冻不翻,将军府内中堂透着一丝光亮,两位将军的剪影倒影在纸窗上,是伊犁将军志锐和杭州将军广福在秉烛夜谈。
宣统三年伊始,为防将领在驻地产生深厚根基,清廷将十四位驻防将军进行常规调动,其中原杭州将军志锐调任伊犁将军,杭州将军改授原江宁将军志勋。
路途遥远,消息滞后,志锐九月行至新疆,方听到武昌八月事变的消息,十月方知杭州九月十五业已独立,志勋去职,朝廷改授原伊犁将军广福接替志勋的杭州将军,一纸谕令今日方送到广福的手里。
从西北到东南,隔着一整个中国,志锐和广福两人的职位正好掉了个个儿,两人面面相觑,不由苦笑。
“说起来志勋的运气也不算得太好。”
“江宁左近杭州,他刚到任上不久,便逢上武昌起事,不到一月叛军就打进了杭州城,一开始他还想着组织杭州旗营进行抵抗,但见钱塘水师、浙江巡抚都遭俘虏,大势已去,无谓流血牺牲,不得不缴械投降。”
“其后虽然被罪去职,但也算是保全了满城旗人性命,避免重演西安惨事。”
“是吗?”
志锐却大不为然,手指叩得案板作响道:“我却觉得他在江南泡久了,旗人的骨头也酥软了。”
“若是他能奋起反抗,南京不至无援孤立,朝廷何至坐失东南?”
“两江不比西安,那可是财赋重地!就算是死,也要死守!”
“他这边在杭州投降,苏州也跟着投降,这都是他前后辖下的地面,无怪乎朝廷要起用铁良回任江宁!”
广福听着他这话,有点像是在敲打自己,一时默然不响。
不像铁良这种宗室贵胄、也不像志锐这种皇亲国戚,广福是从锡伯营骁骑校开始,凭借军功逐步升迁,历任索伦营领队大臣、塔尔巴哈台参赞大臣等要职,最终破格提拔为伊犁将军。
在边疆这种充斥着满、汉、回和维吾尔等种族冲突、动辄流血的地界,宽和、务实才是他的底色,顺势、怀柔更是他获得人望的关键。
因此上,他跟出身满洲正白旗,同样靠自己的才能先后官至江宁、杭州将军的志勋方有共鸣。
却听志锐仍在铿锵说道:“……反观文瑞、朴寿,才算大有气节!”
西安将军文瑞从容殉国,福州将军朴寿则是惨烈死节。
武昌事起后,福建咨议局要闽浙总督松寿让权归政,松寿本已同意,福州将军朴寿却强烈反对,力主对抗。
将所有子弹火药移入旗界,十三岁以上的旗人男子均学打枪、妇女则各给刀一柄,积极组织满人准备与革命党决一死战,包括八旗兵二千五百名、捷胜营二千名以及杀汉团五百名,一共五千兵力。
九月十八日夜,革命党人从南阳秘密运来炮弹,炮轰满城。福建新军多是左宗棠旧部,训练有素,不用多时便大破福州旗营。松寿在总督府得知旗兵失利,含恨吞金。朴寿则易服逃亡,很快被捉,经美国领事说情释放,再被革党诱捕囚禁,押解他处,行至于山炮台边,被押送者从背后用刀砍死在观音阁下,将四肢分裂,抛弃于山下。
一想到如此暴烈的惨祸,血淋淋坦露在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的垂眉之下,广福不由打了个寒噤。
很难说这究竟是气节,还是天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偶尔可以听到外头积雪压断松枝,扑簌簌、扑簌簌,仿佛有人走过的声音。
将军府仆人暖了酒送上来,志锐举杯道:“军中不宜饮酒,但此杯算是替兄弟践行,山长水远,鹏程万里!”
话音一毕,他喉头一仰,随之满饮。
“好!”广福受此感染,也豪饮而尽,两人同亮杯底,这一刻不论出身、不谈对错,只有同袍之谊。
烧刀子辣喉咙,接着上来的饭菜简陋,自然不够看。
志锐蹙眉道:“粗茶淡饭,比不上广福兄为我接风洗尘的那一场。”
广福笑道:“我多少是地主摆阔,你到的也是适逢其时,其时天山森林、河谷草原,无不肥美丰硕。”
志锐也笑:“纵马其间,挽弓射箭,飞禽走兽无不唾手可得。”
“正是!正是!”
广福兴之所至,离席作舞,张臂摇肩,貌若雄鹰翱翔在这片丰腴土地,心中无不自豪,用他当地人特有的豪迈歌声唱道:“伊犁河水呀波连波,水面上飞来的是什么鸟?如果不嫌我愚笨呀,请你快快告诉我。”
志锐反转杯底,敲着筷子和道:“伊犁河水呀长又长,水面上飞翔的是海鸥鸟。展开双翅赶路程呀,它的志向在远方。”
他曾作为宁夏副都统驻扎回地多年,也染上这种不羁的性子,声调虽不如广福豪迈,但自带一份京爷的洒脱,击节和歌,俱是风流。
一曲歌完,两人哈哈大笑,广福提壶,为主人再斟一杯:“天寒地冻,久已断炊,能如此张罗,千金难买。”
“别!”志锐却捂住杯子,卖关子道:“广福兄也太看不起我。”
“噢?”
志锐拍拍手掌,广福只闻到一阵异香,便见两位仆人抬入一道漆盒,赫然是一头狍子,用香料烤得香脆酥黄,引人食指大动。
“将军慢用。”那仆人道:“这可是志锐老爷冒险进山里猎的。”
“若是在平常,这畜生不难猎到。”志锐道:“今天这点,只够打打牙祭。”
然则就这点东西,当下一人撕了一腿,剩下的,广福让给人带下去分给卫兵,“大伙儿都沾沾油水。”
难得酒饱饭足,有种但知今日、不知明天之感。
“戍边五十载,从来没过过这么苦的日子。”
广福叹了口气道:“新疆六月就开始断饷,袁大化多次催情朝廷都说无银可解,旗人不比汉回,铁杆庄稼要是不下粮食,又不能另谋营生,夏秋尚能吃森林草场,冬天大雪封山,叫大家伙吃什么去?”
“我本也去信京中,可气恼的是额勒浑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忠瑞又把修城银子紧紧攥在手里。”志锐道:“因此上,裁撤新军,收缴弹药,有一半是防患未然,另一半实属迫不得已。”
广福张了张嘴,终不忍道:“志锐兄可有想过,这些官兵也是生计无着?”
“我如何不知?”志锐黯然道:“然则,一来优先维持旗人生计,二来他们毕竟是汉人,总能找到活路……”
两相无解,酒入愁肠,窗外夜雪大如棉絮,边地的苦寒可是要反过来吃人的。
“大风天里不扬场。”
广福喟叹一声,犹豫片刻又难掩真心道:“不论如何,志锐,你不该匆忙来此,至少要缓过这一阵风头。”
“怎么?”志锐这次敏锐察觉到广福的踌躇,联想到此前他的迁延,挑眉喝道:“你可是不想南下为国尽忠?”
“不是这话。”广福伸手入袍,掏出将那连同谕旨一起到来的印信,翻覆在手,面有惘然:“不说杭州已失,纵使我有冲天的能耐,这一路炮火交加,如何能够到达东南?”
他这一问,倒把志锐问住,惴然打开地图。
他从杭州出发时,革命尚未起事,而今回头一望,革命早已燎原。
从新疆到杭州,除了甘肃仍在清廷治下,过了兰州,不管是走陕西经河南,还是走四川经湖南,这一路长江左右,哪一处不是易帜独立,便是接仗激烈,竟无寸土可以落脚,不禁顿拳哀然。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抬眼看去,周遭色酽如墨,夜已过半。
广福酒意发作,睡倒在炕,火盆渐熄,黑暗与寒意像野兽一样包围了这座屋子。
志锐捞起大氅,裹紧身子,沉沉阖眼,心中郁郁不下的是来自清廷的那份谕旨,“殊属不识大体”这样的字眼,自己何曾想到为安定边疆,不敢丝毫放松,想尽一切办法的自己,会得到这辈子都不曾得到这样的批评。他自幼颖异,是满族万中出一的进士,更当过翰林院编修,清贵之人,为区区三万两银子折腰至此,真是可笑!
从前在京,家中不说高门显贵,也是京旗世家。祖父裕泰曾任湖广、陕甘总督,父亲长敬稍逊,也是绥定知府,大伯长善官至广州将军,二伯长叙担任广东粮道、广东布政使。
光绪十年,二伯带着一双女儿回京任兵部侍郎,那是他的堂姐们,然而年岁又比自己小很多,十来岁,正待过几年入宫选秀,一对雏鸟似的,一只安静害羞,一只活泼机灵,从哥哥志钧背后钻出来,圆溜溜的乌黑大眼睛看着自己,一出声莺鸟啼啭一般,“这就是詹事府的志锐哥哥?”
后来她们果然入宫,当他卸任伊犁参赞大臣一职返回北京,二伯父因受“直隶兵哗”牵连革职,姐妹两托人带信给自己,“军饷管理、防务松懈,父亲或是一时失察,万不至‘永不叙用’一理,还请设法相助。”
那惊惶的字迹犹如当年之惊鸿照影,及至他四处设法,却发现这种过于严厉的处罚,有太后削弱帝党的隐晦用意,自己根本无法扭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一双女儿,逐渐沦落那深宫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