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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自张绍曾领导滦州兵谏以后,第二十镇这支军队已成北洋弃子。”

“解职、调散、分割、监视、缴械,就是怕他们再起反心,效法吴禄贞与西北民军联成一片,威胁京畿。”

“因此上,山陕一经克复平定,臣立即令第七十九标分三批调赴东北新民府驻防,以求彻底消灭肘腋之患。”

“然则你不仅没有消灭肘腋之患,还把火引烧上眉毛来了。”

燕晋联军兵临城下的阴影尚未散去,太后抑怒道:“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太后勿忧。”

袁世凯道:“残兵余将,不足为虑。臣已派通永镇总兵王怀庆前往镇压,不出三日,旦夕可平。”

“这可是你说的。”怒火过去,太后露出惊惶底色:“若是靖平不了,可怎么办?”

“为了太后和皇上。”袁世凯顿首磕头,斩钉截铁道:“臣敢以性命担保。”

“噢。”太后稍安:“到底又要用兵……南边议得怎样了?”

“伍廷芳方面狡辩各处民军皆系就地起事,只有停止进攻,无所谓退,惟有清军皆自北方调来,志在攻取,坚持要我退兵。”

“于国会代表产生办法一节,固称此前双方已经签字,再更改则为万国所笑。”

“至于那赈灾的二十万款项,更是以‘已经拟定之条文,不便随后再行添改’百般推辞,只好另行商议。”

这是实在穷途末路,才会从敌人的牙缝里也要扣出这二十万来。

他这一幅耿耿荩臣的样子,看在太后眼里,不觉胸臆闷胀、眼眶发酸,蹙眉半晌,方下了决心。

“现在宫中搜罗得黄金八万两,你可领去用。”

“……臣何惧人笑,绝不能允。”袁世凯恍若未闻,一时半会只顾自陈述:“若不能和,唯有战矣……”

及至太后重复一遍,这才犹如春雷入耳、大喜过望,几乎不曾从地上跃起,激动得语无伦次。

“此……此乃天降甘霖,臣等叩谢太后隆恩。”

“不过,”太后强撑牙关:“时势危急若此,你不能只挤对我。奕劻等平时所得也不少,应该拿出来用。”

袁世凯道:“庆王爷认购国债十万两,又另捐银五万支持公债。”

太后不耐道:“十五万何济于事?你不必顾忌,尽可向他们要。”

“是、是。”袁世凯连连叩谢:“臣一定为太后和皇上肝脑涂地!”

八万金,这么大一笔款子,一解久旱饥渴,怎么不教人生出绝处逢生般的高兴?

十一月十五。

“皇太后昨日赐下金八万两,奴才已从内务府世中堂处查收。“

“清点共计八千根金条,每根十两重,相当于两百八十万两白银。”

“按照内阁袁总理的要求,这些银子即刻转拨给了前线充作军费。”

绍英呈上清单,太后让小德张接过,并不翻看,因深知此款根本弥补不了财政窟窿,不过是杯水车薪。

“另外,此前度支部向各省督抚要求协济一事,奴才这几日新接吉林巡抚陈昭常、河南巡抚齐耀琳、热河都统锡良、新疆巡抚袁大化等回电,都言各地困难情形与部库相同,实无办法。”

“只有黑龙江巡抚周树模能够筹出银三十万,山东巡抚胡建枢能够筹措银三万、洋三万,分别解京济急。”

“黑龙江本来就穷,我记得之前还为陆军部垫支炮款三十万两?”

太后开口道:“东三省协饷停解,奉、吉两省借走洋关税银十万两,至今也还没还给黑龙江吧?”

“是。”绍英道:“为支援部库,周抚台勒令广信公司添发新币,才筹出的这三十万银子。“

“真是难为了他这一番忠诚。”太后心有戚戚。

绍英含愤道:“最不如的是袁大化,不仅表示新疆没钱,还倒过来找中央请款,说什么‘东南糜烂,恃西北为根据,新省再有疏虞,大局愈难收拾’,请度支部酌拨若干,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新疆比东三省更早就断了协饷,袁大化也是穷形尽相了。

太后忽然想起志锐的事,“快一个月过去,志锐到底要到银子没有?”

绍英惭愧道:“奴才后来去函,没有再接到回复,想来应是没有。”

为着上次批评过两人“不识大体”,太后忽感内疚,于是道:“再给志锐去个信,就说现在饷项奇绌,伊犁所需,势难兼顾,即令饬部筹拨,亦属空言无济。”

“该将军世受国恩,身膺重寄,务宜勉为其难,暂商新疆巡抚,就地设法,一俟筹有的款,即行拨给。”

“是。”绍英最后呈上折子,“日前承太后懿旨,动员宗室王公们积极购买国债的谕令,已再次拟就在此,请太后寓目。”

此前因拟旨措辞过于温和,太后不满,因此来回更改,耽误两日功夫。

小德张取过绍英手上奏折,返回黄帘后呈送太后,她略略扫视,见上头字句基本如她前日所述,方点头允准:“就照这个发下去,让他们都好好看看!”

“……太后,”绍英犹豫道:“奴才以为,自己人说话,还是留一线比较妥当。”

“正因为是自己人!”太后发怒,竟激出两行眼泪:“自己人难道还不如周、胡这些汉臣吗?”

绍英忙不迭磕头,“嗻。”

十一月十六。

“电报往返,词意易致误会,既如此次来电,已多舛错,无从索解。故昨电请贵大臣亲来上海,实为不可再缓。此次贵大臣欲将全权代表已签订之约随意更改,并以电报代会议两节,万国议和,向无此例。即使本代表勉强依从,亦必为世界所笑。”

梁士诒读完伍廷芳的回电,袁世凯若无其事地抖了抖军靴上的灰尘:“那就让上海道台刘襄孙专门负责译送电报好了。”

梁士诒一愣。

袁世凯笑了笑道:“直接商议,须得代递代译电报人,以免文字讹舛么。因此谨派刘君襄理,此后我处去电,交刘译送,他处来电,亦交刘君译稿、存留。如何?”

梁士诒道:“此是再讲求不过了。”

袁世凯却还没完,抽出鬃毛长柄刷刷着靴面,接着道:“如果伍廷芳还担心不能详尽,尽可来函。”

“如果来函还不能详尽,”袁世凯抛开长刷,双脚“咚“地叠到桌案上:“那就请他亲来北京面商,本大臣自然应尽切实保护之责。”

要说伍廷芳强势,能敌得过袁世凯的无赖?

“是。”梁士诒了然退出,换了严修进来。

新任度支部大臣严修因“衰病侵寻、精神委顿”一直没有到任,但不妨碍成为袁世凯的私人顾问。

“绍英所定的国债章程,说是让王公世爵们捐纾国难,实际是借钱给度支部发国难财。国债年息六厘,比之外债五厘只多不少,短期公债年息一分,更是高利贷无疑。”

“即便如此,度支部收到的款尚不过数十万。”袁世凯摊手:“何济于事!”

不管是宗人府的肃王,还是度支部的绍英,多少都是满清皇室自己人,自己人怎么舍得对自己人下狠手?

严修那双精神奕奕的眼睛自然看透这一点,“募款一事,还是要得我们自己人去办才行。”

“甚是!”袁世凯击节:“范孙可有人选?”

“说了是自己人,”严修微微一笑:“项城身边有几个自己人?”

袁世凯想了一想,须臾一拍大腿,自己的姻弟兄、曾任长芦盐运使,长于会计的张镇芳,不正是近在眼前的不二之选?

当即让人拟折,请调张镇芳到度支部襄办爱国公债事务。

“他人在京中?”太后只问了这一句,听到袁世凯当即答“在,一直未能赴任湖南提法使”,便准其所请,“可。”

太后不敢怠慢的是各省督抚们的联名具奏。

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直隶总督陈夔龙、署湖广总督段祺瑞、热河都统锡良、河南巡抚齐耀琳、山东巡抚胡建枢、吉林巡抚陈昭常、黑龙江巡抚周树模等请令亲贵大臣立刻将外国银行存款提出,“外间盛传,仅亲贵存储外国银行之款,俱系现银,数及三千万”,以充军饷。

此是继十三日的武将集体勒捐之后,清廷仅剩八省的督抚再次联名劝捐。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太后深感两胁生疼:“把昨日发给宗人府的谕旨,转给各省督抚们看看,也把这个奏折抄给宗人府,传知各府王公一同阅看。”

“皇族宗室休戚相关、深明利害,务必仰念时艰,竭诚图报,以纾朝廷宵旰之忧。”

是朝廷的宵旰之忧,更是太后的宵旰之忧。

每晚难以入眠,久望窗外圆月,其色灿如白银,不免苦笑,惊动床沿替她揉疏肝胆经络的大宫女。

“太后笑什么?”

太后缓缓道:“笑我这一生都为银钱所苦,从小阿玛装阔花钱如水,当了皇后管账也不见盈余,每每总怕皇上太后查账,本以为成了太后可以敞开了花,然则现在……”

她说着说着没声了,大宫女抬眼看去,只见她被褥捂住脸面,竟是暗中哭泣的样子。

大宫女一时停滞,不知如何是好,可叹一国之母,还不如一个福晋身在王府。

“变卖旗地?”

宗人府内,煌煌烛光,传看完八省督抚联名电奏一折,庆王的提议一出,众人面色纷纷一变。

“王爷慎言。”肃王首先反对:“这可是朝廷分给的地面,多少是祖宗传下来的,怎么能轻易变卖?”

另有人讽刺道:“庆王爷一心要搬去天津,自然不稀罕这点祖产,换了银子去租界另买商铺洋楼,岂不更合心意?”

庆王不恼也不屑,只是冷道:“都是为国筹饷,你不同意,必定是有更好的法子,大可也提出来商议。”

他本威重,此话一出,无人敢应。

肃王出来打圆场,道:“且不论这旗地能不能变卖,就说咱们果真放出去,谅也无人胆敢承买。”

这倒是真的,在这当口,汉人不敢买,旗人更不敢买。众人附和声声,“断然不可”,“碍难报效。”

有人道:“还是自行募捐吧,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方是办法。”

“好法子。”众人纷纷提及“自治联合会”“内城议事会”等,有人主动承揽联络组织,热情一时高涨。

“这等细碎银子,几时凑成大宗?”庆王拈须道:“怕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眼见众人热情为之一挫,双方又要争辩,肃王举起太后谕旨,断然道:“太后要宗室捐献私产,以解燃眉,则诸位包涵,可让宗人府确查各府存款?”

“这……”

在座表情各异,无不精彩,眼神却都不约而同望向庆王,因他存款最巨,都想看他如何自保,自然也可托为代表。

谁知庆王慢慢环顾一圈,却是大喝一彩:“好!”

“有谁在此等唇亡齿寒的情势之下,仍妄图独善其身?”

“不止要查,还要力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