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
“北京袁总理鉴:倘或由君之力,不劳战争,达国民之志愿,保民族之调和,清室亦得安乐,一举数善,推功让能,自是公论。孙文。”
“果然是激将法。”杨度接了电文道:“汪兆铭也回信了,民军此举,确实是为了让袁公更能威逼清帝退位。”
“这帮人有什么资格来激我的将?”袁世凯仍是不解气:“出尔反尔之人,什么言辞说不出来?有什么可信!”
当即覆电道:“孙逸仙君鉴:君主共和问题,现方付之国民公决。所决如何,无从预揣。临时政府之说,未敢与问。谬承奖诱,惭悚,至不敢当。内阁总理大臣,袁。”
这便是彻底不肯承认民国政府,也不愿正视大总统孙文。
孙文的复电很快回到,“袁慰亭君鉴:若以文为有诱致之意,则误会矣……”
不待看完,袁世凯撂下这边,随手批准唐绍仪的辞呈,“迭接来电,请辞代表之任,现经请旨,准其辞任。”
言辞之间傲慢流露,杨度叹了口气,去看梁士诒帮他拟给伍廷芳的几封回电。
“伍代表鉴:国体问题由国会议决,现正商议正当办法。自应以会议结果为据,乃闻南京忽已组织政府,并孙文受任总统之日宣示驱逐满清政府,是显与前议相悖。此次选举总统,是何用意?设国会议决为君主立宪,该政府及总统是否立即取消?务请电复。”
“再,前云会议各条,均未实行,遂尔组织政府,其于此次和议,殊觉可疑,有悖协约本旨。本大臣碍难承认。所有从前与贵代表所订各条,均未实行,应即作废。”
“前使唐代表权限所在,只以切实讨论为范围。如有应行签订之条款,必须经本大臣允许,方能正式签押。查唐代表前后所签各款,均未先与本大臣商明,遽行签订,显系逾越权限,已允其引咎请辞。”
“至另委代表接议,一时尚难其人,且南行需时,嗣后应商事件,先由本大臣与贵代表直接往返电商。”
“哈、哈、哈!”伍廷芳连接四电,干笑三声:“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前四川总督、现上海寓公的岑春煊正好在一旁吃茶,闻言不免一讥:“民军不请他当总统嚜,他愿望落空啰。”
袁世凯接受了唐绍仪的辞呈,却让他继续留在上海。
惜阴堂主人赵凤昌见自己的客人唐绍仪一副失了脸面的模样,上前安慰道:“其时为兄劝少川老弟,大事计旦夕即定,邮传部大臣宜缓到任,而今晓得没有诓骗侬?”
唐绍仪苦笑道:“笃信共和,我不如兄,老成谋国,我亦不如兄。”
“不敢当。不过政治这回事嚜……”赵凤昌咬着烟斗道:“跟那个赌铜钿的美国老太差不多。”
“什么美国老太?”
“这是个故事嚜,侬没有听讲过?”
赵凤昌道:“说得是有个美国老太太,一日到银行里去存钱,那经理见到巨款嚜,忍不住问老太太如何生财?老太太讲,阿拉哪里晓得怎么赚钞票,阿拉只会赌铜钿。经理自然不信。”
“伊又讲,好嚜,那阿拉现在就和侬赌赌看,侬屁股上有个三角的胎印子。经理大喜道,输了如何作数?老太太讲,若是没有,输侬五十万,现在阿拉回去拿钞票,明天再会。”
他讲得绘声绘色,连书斋里伺候的小丫头都听得入神,忘了擦花瓶,唐绍仪不由追问:“果真如何?”
赵凤昌磕磕烟斗,重新装上烟丝:“好嘛到了第二日,伊带着律师上门,经理一看,这是来公证的,煞有介事。爽快麻利解开裤带脱下裤子,哗!白花花一片,哪里有什么胎印子!”
两人促狭大笑,那丫头轻啐一口,捂着脸跑了出去。
“经理提起裤头,问老太太要钞票,伊还没讲话,旁边律师却昏了过去,侬晓得为啥子?”
“快说快说!”唐绍仪此时已忘了沮丧,一味催促。
赵凤昌故意慢吞吞,抽了口烟,方道:“为着伊进门前,已和律师打赌,说经理一定会脱裤子,否则输给律师一百万。”
唐绍仪放声大笑,震动得满屋子快活,连那跑走的丫头都回来往门缝里偷瞧。
赵凤昌吐着烟圈,欣赏好友因一个笑话轻松解颐,片刻静了下来方道:“政治也是赌铜钿,两头下注,方能避免全盘皆输。”
昔日张之洞幕僚“一品夫人”,不仅在各地咨议局发起“厅堂革命”,这处寓所书斋“惜阴堂”也成了实际上南北的政治中心,赵凤昌在哪都吃得开、左右逢源的秘密,往高里说是他的兼容并蓄、博采兼收,往实里说便是此句,“两头对赌,风险对冲”,政治讲究站队,那就让哪个阵营都有自己人,才是稳坐船头。
不是知己,怎么会推心置腹?
“少川甘当兄的一子。”唐绍仪释然道:“既然我是输了的一头,那么赢了的一头又在哪里?”
“慢来。”赵凤昌笑笑,袍褂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差不多了,人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便听堂外脚步迭响,以一个七旬老者的年纪来说,未免矫健得过分,伍廷芳扬着电报进来。
“竹君竹君,快来看看这天字第一号的笑话!”
唐、伍二人相见愕然,继而一笑,相互敞怀抱在一处。
用家乡话互称“老兄”“老弟”,完全不见此前辩论时针锋相对的模样,一时乡音顷盖、言笑晏晏。
原来谈判桌上是各为其主,下了台面两人早已是同气连枝。
“虽败犹荣,少川兄也是不辱使命。”
伍廷芳朗朗大笑,一个见识广博之人,胸怀广阔,根本不存偏见,不过话锋一转:“还是要问少川兄借一个东西睇睇仔细。”
唐绍仪哪里会猜不到他的心思,自己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正是当时袁世凯内阁任命他为全权代表的那份咨文。
伍廷芳老眼昏花,拿着放大镜逐词逐字照看一遍。
“钦命全权大臣内阁总理大臣袁为咨行事。本日奉旨:现在南北停战,应派员讨论大局。着袁世凯为全权大臣,由该大臣委托代表人,驰赴南方切实讨论,以定大局。钦此。”
下面一段便是第一次和谈时唐绍仪出示的部分:“遵旨委托贵前大臣为本大臣之全权代表,即希克日遵旨前往,除分咨外,相应咨行查照可也。须至咨者。右咨前邮传大臣唐。宣统三年十月十七日。”
“毫无疑义,毫无疑义。”
伍廷芳指着“遵旨委托贵前大臣为本大臣之全权代表”一行字道:“既已‘全权’委托,则唐老弟不仅有讨论之权,并有决定之权,否则如何‘以定大局’?既然‘为本大臣之代表‘,则他所有之权利,已尽数交与唐老弟,唐老弟所签的约,与他自行签约无异!我这就发电给他驳回去。”
他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开,外头雪霰似乎都被他一身热情熔退,不得近身,肩头不落半点。
唐绍仪和赵凤昌对视一眼,笑笑了事。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袁世凯接电哑然,对梁士诒说:“‘以定大局‘的’定‘字,你说是什么意思?”
“看他这意思,是理解为‘决定’。”梁士诒沉吟道:“实际上应作‘底定’、‘平定’来解。”
“就是!”袁世凯猛叩桌案道:“召开国会决定政体,这样的大事,怎么能是一名代表说了算?就连本大臣也要请旨定夺!这些革命党满脑子民主思想,真所谓目无君主!”
“回电还是婉转措辞为好。”梁士诒道:“‘唐代表受本大臣委托,即有讨论全权,亦不能凌驾本大臣之上。’”
“甚好。”袁世凯无意在这些字面上与伍廷芳这位曾经的旧部纠缠:“告诉他,未商定之事甚多,一是停战,距离上次期限已过两天,拟,再停个十五天吧,到二十七日上午八钟为止。”
“是。”
“二是退兵。”
既然已撕毁协议,那么不妨从严谈起,袁世凯十指相对,一边口叙道:“此前所谈方案,只令清军一面退扎,而民军依旧,殊不公平。以我看,应该是清军退出汉阳、汉口百里之外,汉口民军爷一律退到长江南岸。陕西境内,则双方各退五十里。其他相距超过百里之外的,可以不用退兵。至于期限,像汉阳汉口这些北方军队较多的地方,五日内实难办妥,可以酌情延期。”
“是。”梁士诒笔游纸面,几乎他话音一落,便已速录在案:“已经记下了。”
“三是财政。”
袁世凯继续道:“两江总督衙门在上海通商银行有一百万银元,此前会议商定从中提取二十万,给华洋义赈会用于南方各灾区赈灾,我认为既然同是国民,没道理忽略北方也有灾区需要赈济,应该同样再拨二十万,给北方慈善救济会使用。”
“是。”
“最后一条,是国民会议代表选举及召开办法。”
袁世凯抿唇,仿佛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方道:“按照此前所谈,每省只有三人,代表性不够,而且各藩属辖境甚广,像察哈尔、哈萨克部落、新土尔扈特等都没有代表,将来易生事端,若有一处不选议员、不列议席,将来决议断难公认。因此上,本大臣要求重选代表,开会地点必须在北京,万难更改……”
记到这里,梁士诒已经心如明镜,袁世凯并非真正想解决分歧,如此这般巨细靡遗,不过是存心刁难、故意迁延而已,“这就覆电上海。”
他这边尚未发出回电,闵尔昌匆匆送来新的电报,饶是他不动如山,也难免露出一丝震动。
“慰公,滦州第二十镇第七十九标王金铭、第八十标管带施从云等人扣留了标统岳兆麟,通电宣布滦州独立,成立北方革命军政府,王金铭任大都督,施从云任总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