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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接下来便看第二份,梁士诒一拿出电文,“优待清室”四个字触目生痛般,袁世凯一手捂住眼睛,不忍卒视。

像是要分辩他这是真情实感,还是惺惺作态,梁士诒凝睇了一会儿,方见他放开双眼,深吸一气,拿起纸张。

“关于清帝之待遇,商议如下:一、以待外国君主之礼待之;二、退居颐和园;三、优给岁俸数目,由国会定之;四,陵寝及宗庙,听其奉祀;五、保护其原有私产。”

及至看完,半响无言。

走到这一步,连心腹梁士诒也不清楚他是否仍在犹豫,是继续当“深受国恩”的诸葛亮,还是选择做“识时务为俊杰”的曹阿瞒。

现在一切都悬而未决,南北仍在拉锯,皇室尚未松口,洋人没有表态,一切都还有最后转圜的余地,于他而言则是在岔路口上最后的徘徊。

惶然、恐惧、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士诒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飞雪在路灯光下纷纷扬扬,像是心底的空洞。

不过须臾,有道黑影急匆匆踏过积雪,掠过廊外,直朝这边而来,梁士诒警觉大喝:“什么人!”

那人卷着风雪冲进门来,扯开围在嘴上的围巾对袁世凯叫道:“不好!革命党暗度陈仓!”

“十七省代表在南京组织政府,选举孙文当了中华民国大总统!”

十一月十一。

“北京袁总理鉴:东南诸省久缺统一机关,行动非常困难,故以组织临时政府,为生存之必要条件。临时大总统一职,文虽暂时承乏,而虚位以待之心,终可大白于将来。望早定大计,以慰四万万人之渴望。孙文。”

“虚位以待”这四个字,虽然有“退位让贤”的意思,但看在袁世凯眼里,总透着一股谦让的刺眼。

他怎会甘心,当初说好的中国民国大总统一职,竟然有人捷足先登,即便将来自己坐上这个位置,那不是众望所归、名正言顺,而是他区区孙文“让”出来的。

“革命党内部山头林立,不至于如此迅速集体变卦。”

杨度揣测道:“这会不会是激将法,故意制造紧张,逼迫我们早点推翻清廷?等我去信汪兆铭。”

“不必。”袁世凯抬手制止,此时已是怒火如焚,无论是真是假,都让他感到遭到戏弄:“马上发电唐代表。”

他的怒火顺着电报线路直烧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唐绍仪身上。

“直接全部取消代表人数四条约定,毫无效力,本大臣断不能承认。”

“昨采北京舆论、咨询明达时务者,佥谓必须北京开办正式国会,否则无人承认,请竭力支持,勿稍松动。”

滴滴滴的电报声几乎没有间断,仿佛他在咆哮。

唐绍仪阅电鄂然,片刻顿觉愤怒委屈,因他方在第四次会议上为这些条例做过激烈争取。

一开始,伍廷芳主张到会代表达到三分之二便可开会。

唐绍仪驳之太过草率,“三分之二,未免太少,举总统是一国大事,不能草草。”

伍廷芳反问:“现在战时,非同寻常,枪炮无眼、道路不通,则唐大使以为如何?”

双方唇枪舌剑,最后商定代表到会之数必须达到四分之三,方可开议。

伍廷芳有所抱怨,对于唐绍仪来说,算是小胜。

接着双方把代表选举及召开办法四条进行完善,颇费一番唇舌,最后商定在原基础上增加一些限制,如“每一省为一处,内外蒙古合为一处、前后藏合为一处”,“各处代表苏、徽、赣、鄂、湘、晋、陕、浙、闽、粤、桂、川、云、贵,由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发电召集;东三省、直隶、鲁、皖、甘、新,由清政府发电召集,并由民国政府电知该省咨议局;内外蒙、前后藏,由两政府分电召集。”

最为激烈的是开会地点之争。

伍廷芳坚持上海为宜,“上海地处中间,观念开放,选举民主政体之总统,最是合适不过。”

唐绍仪表示必须在北京,“北京正统所系,一国总统,膺服天下,岂能偏安一隅?”

显然双方都不愿到对方的大本营里吃亏,许多话又不能明说,于是商议各种代替,譬如汉口、威海卫、烟台、香港等地,一场舌战辩论得浑身冒汗,至结束都未能说服对方,只好约定明日接着再议。

哪承想一下场刚发完报告,便收到这样完全推翻的覆电,一腔苦心孤诣付诸流水,更难接受的是他作为全权代表毫无寸权、信用扫地。一想到这里,当即气馁不已,将电文撒得到处都是。

胡惟德匆匆走进来,悄声对袁世凯道:“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南方向美英大使抗议,不准四国银行违背停战条约给我们贷款,提款也不行,那笔三百万的应急款子飞了。”

“他妈的。”

袁世凯此时已经怒火攻心,立即道:“你马上也跟他们交涉,抗议美日和西班牙借钱给民军的事。我们拿不到钱,他们也休想!”

“是。”

胡惟德匆匆出去,门还没带上,绍英拿着电报进来,“总理,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回电,奉库久罄,两月以来,全赖纸币维持,断无现款拨供汇解。”又补充道:“直隶总督陈夔龙处也表示无钱可解送。”

真是一分钱难为死英雄汉。

从前他花钱如水流,从没试过有一日困窘至此。因此横了心道:“没办法,只能上折了。”

绍英曾是内务府老人,对要行此举多少不忍,“还有几省督抚尚未回电,容属下再催催。”

然而袁世凯却片刻都不能耽误,喝道:“现在就写!马上写!”

“是,是。”

军人发威,殊为可怖,绍英大为震慑,慌忙提笔,差点都抓不稳,只听袁世凯已经开始口述。

“查现在部库一空如洗,议借外款已经绝望,募集公债尚需时日,特本月各项军饷丝毫无着,倘逾期不发,哗溃立见,可虑殊甚。”

“昨已由臣世凯、臣绍昌电商各督抚设法迅筹协济,惟除有事地方,所余不过数省,且屡经奏请拨款,恐内外艰窘一致,殊难望梅而止渴,讵因无米而停炊?”

“臣等日夜焦思、计无所出,伏念盛京大内及热河行宫存有上等瓷器许多,均属稀世奇珍、全球罕见。昔自列圣留贻,本应敬慎收藏,未敢轻议。奈已至存亡呼吸之际,不能不求权宜应变之方。万不得已,拟请俯念时艰,将此项瓷器赏准发出,变价充饷,或可化无用为有用,稍救目前之急。”

这一大篇下来,他从怒不可遏已变得涕泪交加,连绍英看着也不忍,想起梁鼎芬说他写给自己的信中称“绝不辜负孤儿寡妇”一句,其时听闻仍有存疑,此时亲眼看着,方觉当真是情真意切,披肝沥胆。

太后看着这一手馆阁体字字讲究,却连“绍英”误写为“绍昌”都没发现,可见写时之仓促,事态之紧急。

几时沦落到要变卖大内与行宫的瓷器,真是愧对祖宗!她将手绢绞在手指里,几乎勒出白痕来。

“军饷无着,逾期不发,哗溃立见,可虑殊甚”这几个字又触目惊心,太后在黄帘后走动几回,还是下定不了决心。

小德张看在眼里,安慰道:“老主子,从前文宗皇帝为了打长毛,也熔过宫中的三口金钟呢。”

太后依稀想起从前听说的旧事:“那是咸丰三年的事了吧?”

“是呢。”小德张道:“咱也是从前听李公公说的古,说当年老恭王可费了老大的劲儿,前后花了半年才把那三口巨钟熔铸成金条变卖呢,足足熔出三万多两金子。”

“嚄。”现在说三万两金子,太后都觉得是个大数字。不过,如此说开,心里头好受一些,“他还有什么古?”

“那可多,宫里的老太监口口相传的事么。”

小德张又道:“长毛还没打完,咸丰十年洋鬼子进圆明园,将里头搬不走的瓷器全都打烂,可惜了那么多的好物件!”

“噢。”太后有点不高兴,但没有发作,只听小德张道:“所以啊,消弭兵祸,也是物得其所。”

是了,这才是“化无用为有用“。

太后这才下定决心,叫了绍英进来道:”旧存瓷器变价充饷一事,照准所请。”

“谢太后!”绍英垂泪谢恩。

“我也不是为难你。”太后又道:“只是这事不得张扬,总需你和袁世凯商量如何妥善处理才好。”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