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
载沣到了养心殿明堂,一众王公已在场。
皇帝坐在龙椅上,小小一个孩子,穿戴十分精美,像个娃娃一样摆设在那。
太后坐在御案后,厚厚的帽子与她畏缩的体态,使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真难为她了,载沣心想,这还是她第一次出现在朝前,相比她享受万众瞩目的姑母,太后到底是个深宫妇人。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行了礼,便听太后说道:“起来吧,都是自家人,站着说话。”
“谢太后。”
众人齐声,朝靴朝服窸窣作响,一阵停了下来,便听到庆王代太后起头。
“今日召集所议,乃是依南北和谈代表唐绍仪所电,建议召开国民大会以决政体,内阁奏请召集近支王公大臣会议,商议是否同意所请。兹事体大,诸位慎重。”
载泽首先表示不赞成,他虽拥护君主立宪,但君主立宪在朝廷已是题中之义,不需讨论。
肃王附和道:“无错,开会反而给了革党一个以下犯上的理由!”
“噢。”庆王拈着胡须问道:“那么泽公和肃王打算如何说服南方革党?”
“这……“
肃王一时语塞,说不出理由来,望向载泽,然而载泽比任何人都清楚,仗是不可能继续打下去,没有银子充当炮弹,拳头也是要吃粮饷的,因而也陷入沉默。
“不要意气用事,还是要商量出和平的办法来才好。”太后道:“都说说,都有什么想法?”
然则这是个死局,主战不行,主和更加不行。
众人心知肚明,答应开会,局势若是走向共和,便要承担误国的罪名,于是皆默然不语。
一时气氛凝窒,众人鼻尖手心都在渗汗,让人疑心惜薪司将地龙烧得太过,殿内安静得可以听到门外纷飞落雪的声音。
“怎么都不说话?”
太后无法,只好步下台来,花盆底踩在红毡条上,沉闷的结结阁阁,先是走到载沣面前,“载沣,你说。”
她身量颇高,加上花盆底,与载沣不相上下。载沣不敢直视丽容,垂首敛目,眼光落在她一双朝服袖口,那处绣着双凤,鼻端是藏香凛冽的气味。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太后,臣无异议。”
太后似乎怔住,停留在他面前好一会儿,方发出一声轻叹,“噢”,移步向他身后的载洵,“载洵,你说。”
载洵体胖,此时更觉热不可当,“臣……奴才也没有。”
太后又问载涛、溥伦,二人垂首皆说自己无有异词。
太后如此面加询问,在王公们中间走完一圈,回到座上,似感不耐,“那就是都不反对。”
众人依旧沉默以对。
皇帝身有不耐地动了动,太后方叫散会,载沣随众王跪安退向门外,忽听太后道:“醇王留下,且同内阁总理大臣,和他那帮内阁臣子们商议看看。”
“嗻。”
载沣这才知道这御前会议分为两场,先见宗室王公,再见国务大臣。
王公们退出,袁世凯领着国务大臣们觐见。
载沣立在皇帝右侧,眼见十位大臣,包括署外务部大臣胡惟德、署度支部大臣绍英等,济济一堂,那些红顶子一起一落行跪拜大礼,不过半月,有恍如隔世之感。
袁世凯跪在红毡条上,仰头满脸惶恐:“太后,臣等奉职无状,罪该万死!”
太后依旧半躲在御案之后,发话道:“尔不必如此。国家大事既相托付,当勉为其难。”
“是。”袁世凯道:“臣等国务大臣担任行政,至皇室安危大计,应请上垂询皇族近亲王公。”
问题又回到王公身上,太后略感不耐,“刚才见了庆王等人,他们都说没有主意,要问你们。”
袁世凯一脸为难:“论政体本应君主立宪,今既不能办到,革党不肯承认,即应决战,然战须有饷,现在库中只有二十余万两,不敷应用,外国又不肯借款,是以战无把握。”
太后也是一筹莫展,怔忪半晌方道:“你看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是。”袁世凯流泪道:“今唐绍仪请召集国会公决,如议定君主立宪政体,固然甚善,倘议定共和政体,必应优待皇室。如开战,败后恐不能保全皇室。”
“什么?”太后是万万想不到:“就到了如此之地步?”
袁世凯慌忙伏地叩首:“此事关系皇室安危,请召见近支王公再为商议,臣等候旨遵行。”
这是把太后夹在中间,太后又惊又怒,却听袁世凯抽着鼻子,瑟瑟发抖一般,一副鞠躬尽瘁的荩臣模样。
太后又看了看载沣,却如冷眼旁观一般,此前种种不满垂帘之流言、近来道道复出摄政之传闻,竟一时不免怀疑其有无本人之意来了。
“还是要靠你们去做。”于是太后道:“无论大局如何,办得好,我自然感激,办得不好,我也不怨你们。”
想了想,又对袁世凯加了一句,“皇上将来长大了,有我在,也必不怨你。”
这话一出,太后忽觉委屈到了极点,两行泪潸然而下。
她这一哭非同小可,众人慌忙五体投地,哭得只能比太后更大声。
这场面倒把皇帝吓了一跳,扭头下了皇位,一脸懵懂跑到太后跟前去行孝道。
太后将他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只觉孤儿寡母,更是伤心无助。
众大臣见母子相抱而泣,更是哭成一片。
殿内哀音重重,竟叫载沣心慌不知所措,只是怔怔看着皇帝矮小的背影,那龙袍太精美,反而像个牢笼,他是一只困在里面的小兽。
如此哭了一会儿,太后方收束道:“此事也不止是我家里的事,总是要天下平安才好。拟旨来看罢。”
“是。”
众大臣领命退出,回到内阁,袁世凯用袖子擦去泪痕,叹道:“吾其何以对此孤儿寡妇哉?”
众人闻言,不禁黯然。
片刻拟成会议折,递给醇王过目,醇王斟酌改易数语,持折回养心殿入对。
“库帑告罄,贷款无从,购械增兵,均为束手。”
太后看到这句,默然不响。
十一月初十。
“所罗门彼本愿借,惟碍美国严守局外,恐受责而作罢。”
这一日是从外务部收到这封小小电报开始的。
驻美代办容揆发来电报,尽管有前驻美大臣出马,然而商借还是以失败告终。
胡惟德叹了口气,送到内阁总理大臣办公室中。
“这小国还没有我们一个省大。”
袁世凯看都不看:“告诉绍英,通电各省督抚,不拘多少,迅速筹一笔款子过来协济,都比这强。”
“是。”
停了一停,袁世凯转而问道:“那笔三百万的应急款子,从十月谈到现在,可有眉目了?”
这是一笔向四国银行团的借款,为了避人耳目,不用度支部人马,而通过外务部私下运作。
胡惟德道:“有朱尔典的暗中帷幄,这笔款子就快到了,一俟到账,属下立刻安排人去提取。”
“很好,这英国人还是灵活。”袁世凯面皮动了动:“最死板的莫过于日本人。”
同是十月二十七那日,谈完组织摄政会议的可能性之后,袁世凯进一步主动向伊集院表示,要向日本借款二百万至四百万两,来帮助清廷度过难关。
伊集院对此始料不及,寻了个守局中立的理由道,“本使对阁下所面临的财政困难深感同情,还请袁总理善自筹划,克服一时之困难,切莫造次。”
“伊集院哪里是死板,他是担心国内与南方那些暗中在谈的秘密协议。”
胡惟德知道他对这碗闭门羹衔恨在心,于是将外务部新近侦知的消息都抖搂出来。
原来南方民军早就与日本接洽借款,黄兴派出全权委托代表何天炯赴日运作。何天炯到日后,一方面取得正避居在日本的盛宣怀同意,用汉冶萍公司作担保,向三井银行借款五百万日元;另一方面通过日清汽船公司,以江苏省铁路公司为质押,向大仓洋行借款三百万日元。
“噢?”袁世凯不以为怒,反感有趣:“那我们得破坏他们这桩好事。”
“今日第三次和谈,必定要对此提出抗议。”胡惟德看了看表道:“属下这就给唐绍仪打电报。”
“不。”袁世凯按住他道:“我们提,有什么意思。”
胡惟德没明白他的意思,“慰公是不想惹怒日本人?”
“此是一层。”袁世凯一哂:“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朱尔典,让英国人去找日本人的麻烦。”
下午晚些回来,梁士诒带进来上海发来的几份长电报。
南北双方第三次会谈刚刚结束,唐绍仪报告达成两大成果,一是再度停战协议,二是首谈清室优待条款。
先看停战协议。
期限是十五天,从十二日开始至二十七日。底下条款共有七条,第一条就让他笑出声来。
因上面写着“国民会议未能决定国体以前,清廷不得额外借债,亦不得运动借债。”
这跟当初他加在第一次停战条款上的“双方不得秘密进行侦查活动”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接着往下看,便开始皱眉:“二,所有山西、陕西、湖北、安徽、江苏全境内之清兵,于十一月十一日起,七日之内一律退出境外,民军亦不得进袭。但境内之行政权由民军政府管理。其山东、河南等处军民已经占领之地方,清军不得来攻,民军亦不得进袭。”
“这怎么能答应?”他手掌重重拍在案上,朝梁士诒道:“要求清军退兵,民军却只要原地待命,有失公允!”
“且没完,唐少川多争取了一天撤兵时间,但撤兵期限变成了五天。”
梁士诒道:“也就是说,自十二日早八钟起,这五处清兵,五日之内一律退出原驻扎地百里以外,只留巡警保护地方,民军不得进占,以免冲突。”
“官军只是求和,又不是败北,阵前怎能退让?”袁世凯道:“我方退扎,民军岿然,岂不是短我士气!”
“确有此患。”梁士诒道:“且不知媒体会如何渲染,届时做成了个怯战的名头,更陷于被动。”
“甚是!”袁世凯越想越亏:“湖北辎重甚多、安徽不通电报,五日内退百里,如此仓促,更像是溃逃!”
这么一想,真是顿感失策。
派出唐绍仪这样一个文官,深入革党敌营中去谈判,多少有点不知兵的天真,自以为是不战以屈人之兵的孙武,哪里知道对面的圈套已经一点一点做好了。
“三、国民会议由各省代表组织,每省三人,每人一票,若到会代表不及三人者,仍有投三票之权。四、到会省数有三分之二,即可开议。五、开议共和问题,从多数取决,两方均须服从。六、开会场所在上海城。七、开会时间定于十一月二十日。”
梁士诒拿起电文念完条款,补充道:“剩下的这几条,四六七因需请示,双方明天再议,三五自不必说,他表示没有异议。”
“噢?”袁世凯略感不悦,因第三四条涉及票数策略,又是未经请示便自行应允,未免太过妄为恣意。
“现在仍在清廷控制下的只余八省,而南方独立省份已达十四,照此计算,民军票数显然占优,结果必然是共和。”
一谈到“共和”二字,两人对视一眼,难道说,唐绍仪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梁士诒摸着下巴道:“若投票只是走形式,我们顺坡下驴,则清廷也有台阶可下。”
如此说来,他在退兵条款上,未尝不做此想?
只是妥协太过,便显刻意过火。很难说是他过于深谙袁世凯的目的,还是洪述祖的监视太过得力。
“无论如何,还是要顾全他的面子。”袁世凯清了清喉咙道:“退兵百里,既经定议,惟有竭力筹办。”
“是。”梁士诒微微一笑,又听袁世凯正色道:“另外告诉他,第四条他要怎么争都行,开会地点必须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