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气势汹汹离开,庆王拈须笑道:“你这是在诈他。”
“兵不厌诈,谈判桌也是战场。”袁世凯摊手耸肩:“不这样做,如何敦促他们出面支持君主?十天前,他还对组织摄政会议的提议兴致勃勃。”
上月二十七日,伊集院拜会袁世凯,试探朱尔典前一日密示于他关于英国当局提议立孔子后裔为皇帝一说。
袁世凯哑然失笑:“此种荒唐论调,实在不值一提,单纯可以拥为君主的族系人物,不但无从寻觅,容或有之,而废黜现今皇帝另立新主,只会惹起更多纠纷,无论如何,不能考虑。”
“那么,效法慈禧太后,请隆裕太后垂帘听政呢?”
袁世凯脑海中闪过那个色厉内荏的女人,付之一笑道:“皇太后垂帘,只是一纸空论,此种政治已成为历史陈迹,可言而不可行。”
“帝制的时代自然是一去不回。”伊集院更进一步试探道:“那么,设立摄政会议呢?”
袁世凯迟疑一秒,当即拊掌赞道:“这个,本人倒是极赞成!”
“但是,按本人意见,无论如何应设一皇族席位。又如摄政人数,是两人为上,还是三人为好呢?”
庆王听完这段,两人大笑一番。
“不过。”庆王正色道:“温肃上折以后,晋陕收复,呼吁摄政王回归的声音很是不少。”
“不但革党不能同意,便是一般民众也不能谅解。”袁世凯道:“根本万难实现,且让他研究去吧。”
伊集院一回到东交民巷日本公使馆,立刻向东京发去电报。
日本内阁对于此前袁世凯瞒着日方,单独与英方调和南北停战这一事情已很不满,因此指示日本驻英临时大使山座圆次郎,即刻向英国内阁追问清楚。
英国外交部代理亚洲司长蓝格雷回复山座圆次郎道:“袁的确曾致电唐绍仪,暗示英日两国偏袒君主立宪政体。此等未经商谈而贸然行动的行径,殊为不当。”
而另一边的英国公使馆,朱尔典向伦敦发完报告,英国外交大臣格雷的指示不日到达,再次重申保持中立。
“无论中国人民喜欢哪一种政体,我们所要求看到的,是一个巩固而统一的中国。”
至此,袁世凯企图瞒天过海的心机伎俩暴露。
朱尔典暂时抛下他与袁世凯的友情,与愤怒的伊集院组成了工作联盟,约定从此每次见袁世凯前后,都要对一对口径和笔记。
十一月初八。
“购买公债?”
载沣退了监国摄政王位,退归藩邸,他还是起居八座的醇亲王,“怎么个说法?”
前来募捐的绍英道:“这个爱国公债作为军需费用,泽公在任时便已拟行,当时设想是和宣统宝钞一并发行。”
载沣拍了拍手背,想起那张印着他的照片和腾龙驾雾的钞票:“后来交给了资政院审议。”
“没错。”绍英跟着他的脚步,走在王府宽敞的厅堂上,外头下着鹅毛大雪,里头却温暖如春,真叫人流连。
“但因多数议员皆不赞成发行宝钞,担心银圆贬值,因此爱国公债的提案,又发回给度支部修改。十月初九才获得资政院通过,按照计划,十一月初一日启动。”
“我知道。”载沣绕着那玻璃金鱼缸移步,不时往里撒点饵料:“募集三千万,年息多少?”
“六厘。”绍英适时补充:“分九年还清,前四年付息不付本,自第五年起每年归还二成,至第九年付完。”
“甚好。”
“现在内阁奏请施行,凡帝国臣民均得购买。”
“噢?”载沣顿住脚步:“不是自愿认购?”
“嗐。”绍英道:“王公世爵、京中大员、京外官吏,凡就公家职务者,都有购买的义务。”
这袁世凯,一上台就从亲贵身上开刀。载沣微皱眉头道:“现今情形,很是应该。不过,怎么个买法?”
“各人购买额度,按薪俸累进制计算。”
绍英拿起一张表格,指着第一行说道:“算上官俸、养廉、公费、薪津等,岁入两万元以上者,按照百之十五比例购买,根据王爷您的岁俸,合银七千五百五十两。”
“……行。”载沣接过管家王群递上的手巾,擦着手吩咐道:“去把银子给度支部送过去。”
“嗻。”王群应声而去,绍英喜出望外:“谢王爷,奴才给王爷磕头。”
“免了,国家的事么。”载沣忽然想起一事:“既讲到这个,向法国人勾堆借工程款那事,后来如何了?”
“这事,王爷,驻法代办戴春霖十月初九接到任务,后赶往英国与勾堆见面,其时勾堆说与英国资本家已商议端倪,只是四国银行协议不向中国贷款。”
“度支部为此还做了法国政府的工作,去函外交部解释此系战后工程所需,以求迅速恢复秩序、裨益中外。”
“不想对方一概拒绝,总之,军费也好、工程款也罢,甚至债券,短期内统统免谈。”
绍英如此诉苦,载沣也觉失了面子,于是道:“那么宣布与勾堆的合同作废。”
“嗻。”绍英道:“唐绍仪被袁世凯急召回国,此前与美国相谈用以币制改革的借款也没了着落。而今部里让驻美代办容揆、前驻美大臣张荫棠去找所罗门商谈试试。”
堂堂大清沦落到在所罗门这种蕞尔小国身上打主意。
载沣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手中毛巾扔到地上,一时说不出话来。
载沣旋身回座,佣人正好奉上茶来,喝了一口问道:“绍英,你告诉我一句老实话。”
“兹要是王爷问话,奴才无有不据实相告的。”
载沣缓了缓道:“军费,朝廷是多方筹措、无有不给,然则无底洞甚大,到底怎么花销的?”
“这……”
说得太直得罪人,若有隐瞒又怕醇王怪罪自己不力。
绍英很是想了想,方道:“按光绪三十年的陆军建制,一军两镇,共两万五千三百五十五人、骡马四千四百六十九头,每月官兵薪饷加上杂项开支约为二十万两。”
“而出征打仗,必要加饷,通常多付两到四个月不等的薪水。”
“另外长官要笼络人心,厚赏犒劳,则端看各人手笔,申请报销。”
载沣略有不耐:“就说冯国璋的这支第一军,从出征到现在,一共花了多少。”
“……是。”绍英只好道:“第一军从八月底出征到十月底休战,用兵两月,饷银打底四十万。”
“不同月份调用的兵丁,人数不同、加饷的力度也不同,平均取两个月计算,则为加饷八十万。”
“另外还有各种支出,譬如津贴、工费、购械、抚恤以及民夫挑夫,甚至收缴敌枪,都要花销,至少二三十万。”
载沣心算一下,那么荫昌南下前所带走的一百五十万两,就这么花光了,“太后拨的内帑呢?”
“太后所拨内帑一百万两,多被军中用以代赏。譬如初到汉口,兵入街市,唯恐涉险,于是重悬赏格,每抢匪炮一尊赏银一千。九月初八冯国璋到任,便告得三十尊匪炮,用去三万两。”
“后又为激励士兵拿下汉口汉阳,每胜一次,犒劳一项,凡告大捷,更有赏号,每次发银万两。”
“如此种种,到冯国璋十月二十五日离任,交接给第二军的只有六百万十万枚铜圆,尚不敷银九百九十四两五钱三分,倒找段祺瑞借了一万两。”
绍英是越说越浮,载沣却越听越沉,“百万赏银,连太后也没有军中这么大的手笔。”
九月二十四日,因弹压京畿、保卫勤苦,太后奖励禁卫军第一镇和姜桂题的武卫左军,每人一两银子。
“嗐。”绍英摇头道:“部里也没敢这么阔绰。”
十月中旬,姜桂题的武卫左军收复大同、潼关,度支部赏银一万两,人均不到一两。
十月下旬,曹锟的第三镇收复井陘、固关,度支部赏银两万两,人均一两多。
“既如此,”载沣顿下茶盏:“冯国璋竟然还敢再来要十万赏钱!”
眼见他动怒,绍英忙道:“这桩公案奴才已查明,实系当初盛宣怀许诺荫帅,拿下汉阳时必令汉阳铁厂等筹送赏银,然则盛宣怀即遭免职,而荫帅钧旨却已遍传全军。”
“及至汉阳克复,荫昌已回京就职,第一军各镇协统便向冯国璋讨赏。冯国璋于是找荫昌索要,荫昌无法,一再转求内阁拨筹,然而度支部哪里有这项银子?”
“未及电复,冯国璋也已调任禁军。因此,荫昌三请转款给署湖广总督段祺瑞。”
如此一波三折,这十万银元最终也是国库来承受,因大臣可免职,政府信用不能丢失。
载沣默然半晌,不禁哑然失笑。
谈到这里,王群进来回道:“王爷,肃王爷来访,说有要事通传。”
肃王自内阁去职以后,只留宗人府宗正一职,说是通传,便是有大事相商,于是绍英急辞,醇王亦不挽留。
须臾便见肃王阔步走进花厅,身上大氅未脱,肩头还带着雪花,一股寒气随之涌来。
“王爷。”肃王作揖道:“宗人府奉旨传召,太后口谕:‘传庆亲王奕劻、醇亲王载沣、肃亲王善耆、载泽、载洵、载涛、溥伦,着于初九日递牌子伺候召见。’”
“臣接旨。”载沣还完礼,问道:“肃王可知所为何事?”
“是。”肃王定了定神道:“为着内阁恳请召开国会,公决政体,太后没有主意,要问宗室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