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
沧州酒店内，代表团成员无所事事，冯耿光与张国淦正找唐绍仪的随员理论，强烈要求列席。
唐绍仪随员出来回答道：“不是不允许代表们与会，实在是北方代表团人太多了。刚到上海时就有传言说，北方来这么多人，是想来占议员席位、多争票数的。值此敏感时刻，唐大人不想落人口实，只好请各位避嫌，多多谅解。”
荣福出来道：“那么我们就算是去一个人，也是可以的。”
那随员看着他的脸道：“副代表杨大人都不去，因未交卸的国务大臣在此地十分危险，正考虑避往青岛呢，我劝您老更不必以身犯险。”
这边正在吵嚷，那边第二次会谈已经开始。
双方先就续展停战期限讨论，一致同意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延期七天，至十二日早八点为止。
再步入正题，正式讨论国家政体这一举国关注的实质问题——君主立宪还是民主共和。
出人意表的是，唐绍仪一开声就表示自己完全赞同共和，“共和立宪，我等由北京来者，无反对之意向。”
“实因共和得万众一心，我等汉人，无不赞成。”
“我早年留学美国，接触共和思想，比在座诸位尚要早些，以我的意思，中国非共和政体不可。”
“今日所议，并非反对共和宗旨，而是是要寻求和平达到的办法而已。”
伍廷芳对此表态大感意外，但也无不应允，“好说好说，兹要是承认共和，一切办法皆可商量。”
“关键在于如何筹谋妥善，使和平解决，以免清廷横生阻力。”
“施行共和立宪，则意味着民选总统，那么清室之待遇、旗兵之安置，都需要妥帖安排。”
然则对手开门见山、大亮底牌，十分蹊跷，伍廷芳冷静下来问道，“此是唐代表之意，还是袁总理之意？”
“袁总理身在其位，心向共和。”唐绍仪摆手低声道：“有些话，不过不能出口耳。”
伍廷芳一方这才喜出望外，“果真如此？”
“自然，有些事他不能为，应由我们为之。”唐绍仪更进一步：“则伍公以为，该如何向清廷请示？”
“这……”南方代表面面相觑，本来斟酌了一肚子辩论政体的说辞，此刻毫无用武之地。
对施行细节倒显得尚无准备，连强势的谈判家伍廷芳都少有地拙於言词。
沉默良久，倒是唐绍仪抛出了己方的提议，“不如，请开国民大会，决定君主民主。”
“既然是民主政体，自然无有不从国民决议的道理。”
伍廷芳亦痛快答应：“终是四万万国民民心所向，清廷也不能不俯首应允！”
“甚好。”唐绍仪主动请缨：“既有七日停战之期，则可以用劝解之法，使和平解决。”
十一月初二。
“黄兴昨日私下来访，言革命党坚决主张共和，似已毫无折冲余地。余以为双方若公开坚持各自主张，和平谈判必至破裂。”
“南方民军和谈总代表伍廷芳极言共和不可不成，君位不可不去。唯有速开国民大会，征求各省意见决定政体，否则南方不认则罢议，罢议则决裂。”
袁世凯连续接到唐绍仪的电报，问杨度道：“皙子怎么看？”
杨度默然片刻：“我的意思，还是跟十九日一样，时机尚未成熟，不可轻举妄动。”
早在十日前，黄兴通过汪精卫致电杨度，表示袁世凯若“能顾全大局，与民军为一致之行动，迅速推倒满清政府，令中国为完全民国，则中华民国大统领一位，断举项城无疑。”袁世凯答以“此事我不能为，应让黄兴为之。”
“要解决清室阻力，最好是洋人也表态支持共和。”杨度道：“如此方是顺理成章，不致骂名。”
“很是。”
袁世凯对杨度这一位宪政理论家素来叹服，于是回复唐绍仪道：“近日体察各国情形，皆不赞成共和。日本因恐波及，尤以全力反对。如再相持，人必干预。”
果然，唐绍仪昨日在会议上的言论，很快被日本参事松井侦知。
日本驻华公使伊集院彦吉对唐绍仪公开言明自己原来是一名共和论者而非常不满，向袁世凯抗议。
“唐先生身为官方代表，本应坚持君主立宪，但据来电观之，似对共和体制并不反对，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唐绍仪个人的言论只能代表他个人的意见，本大臣会对此进行纠正。”
袁世凯道：“然则而今国内舆论多向共和，为双方友好着想，希望贵使能公开表态支持君主立宪，毕竟日本奉行天皇，肯定不愿意邻邦背道而驰。”
“不。”
伊集院严守中立：“此等希望只能作为我们双方的默契存在，不能作为日本政府的原则立场公开发表。”
袁世凯无法，只能转而求助英国公使朱尔典。
两人同是出使朝鲜的老朋友，比之伊集院的照章办事，朱尔典显得更有人情味一些。
“不如将计就计，双方继续停战两三个月，在次期间内多方筹备，以便召开公正国会，决定国体。”
回到总理官邸，阮忠枢已在，又请了徐世昌来见。
“国体共和，已是大势所趋，但对清室宫廷，尤其是那些强硬宗室，要怎么开口才好？”
“若按唐少川所说，召开国民大会，那必要由大会提出，公开讨论，也是缓脉急受之法。”
徐世昌斟酌道：“最好先密陈庆邸，得其同意，再请他去做‘他们自己人’的工作。”
袁世凯望向阮忠枢，后者已了然于胸，点了点头。
十一月初三。
成都贡院，雨雪交加挡不住民众看砍脑壳的热情。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中，四川总督赵尔丰蓬头乱发，被推搡着上了刑场。
此前，四川防军兵变，大汉四川军政府都督蒲殿俊出逃，标统尹昌衡率部入成都，自立都督，攻入总督府抓捕赵尔丰，命令公开处死。
“痛快点！跪下！”
刽子手用刀背斫击他的膝盖骨，他扑通一声跪倒，辫子攥在刽子手的手中，不得不高仰着头颅。
“呵”，他的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一声长叹——一开始也是这样的吧。
七月那日他约请蒲殿俊、罗纶、张澜等保路同志会成员去总督衙门商谈，看邮传部电报商谈路权，一俟他们进了花厅，他当即下令将那九个文弱书生绳捆索绑，枪顶着脑壳，刀架在颈项上。
“什么‘路存与存、路亡与亡’，再有违抗朝廷，不是枪杀，就是刀劈！”
那年轻人的脖颈被扯得像待宰的鹅，面上却毫无惧色，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赵尔丰：“总督大人请客，就是这样子招待的吗？”
“呵”——如今是反过来了，镇压保路革命失败，他被迫让出四川总督，任其独立，他已是清廷的“罪臣”，无能的“疆吏”，怎么还是要拿他的命？
“清狗”、“国贼”骂不绝口的声讨下，刺眼的银光闪了一闪，是洋人摄影师的快门。
躲在幕布后面的洋人不知样貌，但令他十分愤怒，然而四肢受缚，铁腕再铁，也只能无奈闭上双眼。
痛苦令他大口喘气，忽然有点惘然，这川西平原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温柔，跟雪域高原的干冷酷烈完全不同。
从前，在康藏，也是这些洋人，不断挑唆那些土司闹独立。
他带着一队兵，顶着暴风雪攀越四千米雪山，绕到叛军后方，一刀割断敌人的喉管。
十三世□□喇嘛不死心，跑到京城朝见德宗皇帝。
他立即上书清廷，痛陈其分裂国家之心，果断率军入藏平叛，驱逐□□，收复拉萨。
那时他是“能臣”，是“干将”，纵马高原，山山水水，无不壮观，人如一粟，不过如此。
一思及此，顿觉释然。
他面色一肃，高声喊道：“吾一生为国，无愧天地！今日身死，乃天命所归。然藏地不可失、川地不可乱！”
“还嘴硬！”
刽子手的刀锋落下，这位铁血治边的“屠夫”，最终倒在了革命的洪流之下。
十一月初五。
这一日外务部照会，庆王列席，先见朱尔典。
这位袁世凯的好友昨日已收到英国外交大臣格雷的警告。
“对于袁世凯向唐绍仪电报所说的‘六个列强不会承认共和，而愿意坚持维护君主制’这一类言论，您应该强烈驳斥，因为它不仅是不真实的，且对于英国人来说，是极为有害的。”
因此，当袁世凯表示希望得到英国表态支持君主立宪，朱尔典不置可否，只是强调“迄今为止我们所谈，无非本使个人意见”。
他已经开始暗暗担心万一将来中国真的成为了共和国，那英国此时支持君主立宪的表态无意会招致新政府的不满。
无功而返的两人接着见伊集院。与朱尔典的含糊其辞不同，伊集院的态度十分明确。
“召开国民大会，若多数选择共和政体，会使中国不可挽回地走向共和，则我国国民在思想上必定受到影响，进而影响日本利益。”
袁世凯却道：“同样，革命军方面绝对不能接受召开国会决定政体这种方案，若最终票选君主立宪，他们的努力与牺牲也就白费了。因此上，把难题抛给对方，如果对方拒绝，谈判即行破裂，然则此时君主已莫能更改矣。”
伊集院道：“如此说来，国民大会仍不异于一场豪赌，恕本使不能赞同。”
袁世凯又道：“采取这种步骤，诚属万不得已，且英公使已表赞同。”
“噢？”
伊集院毫无表情的脸上显出一丝惊讶，但见袁世凯言之凿凿的神态，不免退了一步。
“若是如此，我需要等待国内的意见，阁下回复唐先生的电报，可以稍缓一两日再发。”
袁世凯拒绝得很干脆，“鉴于周围情势及本人处境，实在万难再作迁延。”
伊集院不禁懊恼，露出威胁的神情道：“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都将由阁下完全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