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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十月二十。

鹅毛大雪,深宫万重,瑾贵妃被宫女们搀扶簇拥着走在长春宫的回廊道上。

经过那一幅幅红楼梦壁画,湘云醉卧、宝钗扑蝶、贾母游园……她心底发急,身子却重,花盆底又走不快,愈发更急,面上勉强微笑,口中絮絮发问:“太后身子还好?”“为何生这么大气?”“载泽福晋来没来?”

宫女们默不敢言,大宫女只说:“太后请瑾贵妃说话,贵妃到了自然知道。”

到了殿门前,这么冷的天,长春宫大太监垂手立在外头,远远朝她打了个千。瑾贵妃看了他一眼方进了殿,堂中凤位绣榻虚设、熏香暖炉空燃,大宫女向东边引道:“太后在暖阁里边。”

瑾贵妃惴惴,进了暖阁,见明窗炕案上掷着折子,太后倚着炕座抽烟,白烟缥缈,一副烦闷未消的样子。

“给太后请安,太后吉祥。”

太后等她行完礼便问:“志锐可有信来?”

瑾贵妃不意太后如此相问,老实道:“臣妾前日又收到他的信,说伊犁为沿边要区,较阿城尤为吃重,希望朝廷仍将阿城修城款项拨给急用。也就是说,他仍没有收到款子。”

“噢。”太后吐了口烟,“你这几日可听见了什么?”

瑾贵妃不知其意,不敢开口。

“有人要请摄政王复位。”太后磕了磕烟枪:“可是寿康宫那几位?”

“不,不是。”

这下便中了计,瑾贵妃面上一热,小心清了清嗓子道:“是外头的人说,摄政王辞位是因为两宫不和。”

“唔。”太后面如平湖,竟是一副听说过的样子:“外头的人是谁?”

“……吉林巡抚,陈昭常。”

“果然是他。”太后冷笑道:“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瑾贵妃吸了口气道:“太后要效仿老佛爷,垂帘听政。”

“哼。”太后又吸了口烟,吐着烟雾问:“你信这话吗?”

“臣妾不敢妄言。”

“他怎么知道两宫和不和?”

瑾贵妃想起方才小德张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臣妾不知道。”

暖阁里热气充沛、温暖如春,然则无端让人发冷,一角自鸣钟走着,直到太后抽完一杆烟,方断然起身。

“去养心殿。”

皇太后有传,弼德院顾问大臣那桐、署度支部大臣绍英不刻即到。

只听黄帘后太后说:“御史温肃的折子,你们可都看见了?”

“……是。”

那桐小心翼翼答道。他知道那封折子是为摄政王鸣不平,“德宗皇帝、慈禧太后继去之时,中外人心,彷徨无主,迨遗诏一下,天下大定。实因摄政王平日清名素著,妇孺皆知。委托得人,同声叹服”,恳请皇太后收回成命,其中不乏有“奕劻、载泽、那桐、徐世昌未闻有懿旨惩处,盛宣怀、瑞瀓罪大恶极亦罚不及罪,而使摄政王一身当之,斯亦事之至不平者矣”之语,着实令他心惊。

却听太后道:“摄政王辅国有功,人心叹服,这些我都知道,摄政王辞位亦非我等所愿,实是时势所然,不得已而为之。这一点,内阁须得清楚告诉温肃,让他勿要再出此言。”

那桐松了一口气,“嗻。”

太后接着道:“最近京城谣言愈发乖张,前有谣传庆王遇戕、摄政出逃,而今又有两宫不和、垂帘听政等语,简直大逆不道!传旨申饬陈昭常等人,澄清流言。”

“嗻。”

“还有,”太后缓了缓道:“时下施政,已照立宪,用人行政,权归内阁,与先朝垂帘训政制度,迥然不同,必须声明本宫绝无此意,以免引致误会,招来无妄之灾。”

“嗻。”

“至于伊犁防务的饷银,为何至今迟迟不拨?绍英,你怎么说。”

“回太后,摄政王原是要度支部和新疆巡抚袁大化设法筹拨新款给伊犁,然而部内库款奇绌,各省给新疆的协饷也至今无着,袁大化也是无计可施。前几日再接到志锐的报告,度支部已迅速查核办理,再与科布多办事大臣忠瑞商量,眼见边疆日渐苦寒,不说十九万两,也不说一半,是不是能先匀两三万救急,然而也不知是忠瑞不肯,还是志锐嫌少,双方各执一词、不肯罢休……”

“好了。”太后蹙眉道:“当此时局危急,务要和衷共济,若是各存意见,互相龃龉,殊属不知大体!”

“是。”绍英道:“奴才这就去函再做调解,以免贻误。”

十月二十一。

十二点钟,唐绍仪抵达汉口,入住英租界汉口礼饭店,稍作休整,准备过江与黎元洪见面。

此时英领事葛福来访,介绍革命军政府外交部长胡瑛、副部长王正廷。

两位来人道:“唐代表,因为南方各省代表齐聚上海组织临时政府,伍老未能一日离开,希望您能改道上海进行会晤,不知意下如何?”

“兹要是和谈,不拘何处,我都十分乐意。”唐绍仪道:“不过,是否先过江,与黎督一晤。”

“当然,当然。”

那两人护送唐绍仪一行人上了专用轮船,其时江面萧瑟,并不见几艘巨舰身影,或是因停战示好,也是因秋冬干枯,水位下降,不得不另泊港湾。

唐绍仪进武昌城难免有碍,黎元洪亦感不便,于是提前在城外另寻一处厂房,作为会谈地点,一众乡绅实业家作陪,另请英国领事馆提供餐食。

黎都督喜欢吃大菜,唐代表常在国外,更是娴熟。

西餐餐具的刀光剑影之中,黎元洪代表革命军政府提出四条意见:“一为推翻满清,二为优待皇室,三为体恤满人、四为统一各省。”

谈完这个,黎元洪拿出伍廷芳的电报。

“唯此间组织临时政府,各省留沪代表,未许廷一日远离,又交涉甚繁,实难遵召。恳请转致唐公速来沪上,公等谈判,即由尊处立派专轮护送尤妥。”

唐绍仪道:“不过,袁总理一直希望在汉口开会,本代表必得致电告知内阁。”

十月二十二。

跟随唐绍仪南下的外务部司员曾宗鉴将此四条报告发送回北京,随即接到袁世凯对于更改会谈地点的许可。

唐绍仪覆信武昌,黎元洪对此爽快颇感意外,致函对岸:“顷闻面达此意,竟蒙允许,非对国民推至诚之心,何能出此?元洪尤为倾倒。”

他身边的人笑道:“虽说有英国人从中斡旋,但袁世凯改变主意得这么快,可见清廷急于求和之心。”

黎元洪道:“伍公到底要比唐生老辣,小小一点借口让人迁就,一边试探对方,一边自己躲避暗杀。”

那人惊道:“怎么,北方真的买凶杀他?”

黎元洪望着江面道:“道路传闻,无风又怎会起浪?”

十月二十四。

唐绍仪等乘坐英国轮船洞庭号离开武汉,顺长江东下,三日后抵达上海。

在此期间,北方河南、山西、陕西炮火未停。

十月二十五日。

直隶提督姜桂题的武卫左军与河南地方部队克复大同、潼关。

同日,北洋陆军第六镇统制曹锟率军占领井陉县、固关、旧关、娘子关。

十月二十七。

冯耿光到了上海,住进了沧州酒店,二十多位北方代表大部分都下榻此处,但来往却不见三位主要代表。

这一日他在底下吃点心,前边的人一看是张国淦,不免亲切,打了个招呼,“仲嘉先生。”

张国淦转身,原来他对面还有一个人,一张旗人的脸,是八旗代表荣福。

三人于是坐到一块儿,续了壶茶。

张国淦问:“总理府让庶务处送到的支票,都兑了吧?兑出多少来?”

冯耿光啧了一声,道:“不多,二百三十个大洋。”

荣福不怎么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差不多。

张国淦道:“从前二百两银子能换出两百八十个现洋,而今少了这么多!”

冯耿光敲着筷子:“清室不稳,这支票也大打折扣,现在市面上的现洋兑率,倒比银两要高出不少咯。

荣福默默喝着茶,两人也知道,他是旗人,更不好受。

于是换了换题,冯耿光说:“这明天就谈判了,怎么不见唐代表露脸,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个会?”

“唐代表不住这里,他下榻在戈登路的老朋友家里,一个叫李德立的英国商人。”

“噢。”冯耿光恍然:“那么副代表杨士琦和严修呢?”

“严修没有南下。”张国淦带着点冷笑道:“杨士琦刚到上海,便听说有人威胁要剪掉他的辫子,吓得他一直躲在亲戚家,哪里敢出来主持会议,只怕连官也不敢做了。”

冯耿光瞠目结舌、哭笑不得,又听张国淦问他:“幼伟兄从汉口过来?”

“是。”冯耿光道看了一眼荣福道:“和谈改在上海后,袁总理表示如有不愿意来的也不勉强,有些代表,譬如奉天省代表绍彝,也因为担心上海不安全,由汉口直接北返了。”

“绍彝是署度支部大臣绍英的四哥。”荣福这才出声,叹了一口气,“想必是疏通了杨士琦。”

在这样敏感的时刻,满族代表望风而逃,副代表吓得东躲西藏,全权代表则住进了赞成共和的洋商家中。

三人对视一眼,恐怕这次和谈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有失坚定。

十月二十八。

下午两点半,第一次南北和谈在上海英租界市政厅正式举行。

奇怪的是南北代表团均不列席,亦无旁听,双方代表各自只有少数随员陪同。

杨士琦未到,唐绍仪的团队变成了欧赓祥、许鼎霖、冯懿同和赵椿年。

伍廷芳的参赞有温宗尧、王宠惠、汪兆铭和钮永建。

清廷两任驻美大使,唐绍仪和伍廷芳这次会面,不同于三年前同为美国减收庚款奔波的同僚之谊,已是代表南北政见的各为其主。

双方公事公办,按照议程,先是彼此验看文凭,唐绍仪出示的是袁世凯“全权代表“的咨文,而伍廷芳出示的是中华民国委任状,相比清廷文件的精美考究,民国的凭证显出草创气象,两人付之一笑。

接着交换意见,谈停战问题。

伍廷芳先开声指责清军方面于停战期间频繁违约,“此次停战以后,民军切实遵行,清军却攻袭娘子关,屡屡违约,还以土匪污损我军名誉,群情激愤!停战期内不停战,敢问意欲为何?”

唐绍仪表示山陕民军不断进攻挑衅河南清兵,在徐州铁路大桥掩埋炸药,长江以南更是暗中增兵,由南京至汉口、由广州至上海,都可见运送军队的轮船,民军在黄鹤楼扫射清军、炮轰阳署关。

争执过后,双方同意各拟电报,分致袁世凯、黎元洪和秦、晋军都督,一律停止军事进攻。然而秦晋与鄂沪电报不通,只能请清廷转告,同样,皖北虽已独立,也与清廷失去联系,只好托民军传达。

这一日谈判尚算胜利,唯有伍廷芳作为前辈,态度强势,唐绍仪发电内阁汇报不忘抱怨。

“彼强词夺理,吾极力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