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
这一日,朝廷发布上谕,监国摄政王辞位。
“自摄政以来,于今三载。用人行政多拂舆情,立宪徒托空言,弊蠹因而丛积,驯致人心瓦解、国势土崩。以一人措施失当而令全国生灵横罹惨祸,痛心疾首,追悔已迟。倘再拥护大权、不思退避,既失国民之信用,则虽摄行国政,诏令已鲜效力,政治安望改良?泣请辞退监国摄政王之位,不再干预政事。”
隆裕皇太后允其所请。
”奉隆裕皇太后上谕,监国摄政王性情宽厚、谨慎小心,虽求治綦殷而济变乏术,以至受人蒙蔽、贻害群生。准其辞职去位,退归藩邸。”
十月十八。
“君主制度,万万不可变更,予世受国恩,不幸局势如此,更当捐躯报国,只有维持君宪,不知其它。”
昨日清廷宣布南北停战,着袁世凯为全权大臣,由该大臣委派代表人,驰赴南方切实讨论,以定大局。
袁世凯继而委任唐绍仪为全权代表,加上副手和参赞一共六人,另外是匆匆择就指定的二十二省代表,一共二十八人。
代表团出发汉口前,受到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在石大人胡同官邸的接见。
“凯是主张现在实行君主立宪最为恰当,将来国民程度渐渐开通,懂得共和的真谛,再慢慢改为共和政体。”
袁世凯以沉重的语气,用几十分钟的时间,大谈维持君主立宪的必要,最后令庶务处给每位代表派发一张二百两银额的大清银行支票,以资盘缠。
代表团成员们纷纷记下这番坚定表态。直隶代表刘若曾、江苏代表许鼎霖、江西代表蔡金台喜形于色,交头接耳,“满清君主四字可保”,“君主绝无问题。”
湖北代表张国淦却冷眼相看,禁不住嘲讽三人道,“竖子参政,懵懂可笑”。
“英雄所见略同”,旁边广东代表冯耿光接了一句:“矢口高唱忠君爱国、言之凿凿捐躯图报,谁不料定袁项城一定要将这清室推翻。”
见解相同,两人惺惺相惜,转个弯出来,便见这边散场,那边唐绍仪进了袁世凯签押房密谈。
唐绍仪进了室内,才见里头除了袁世凯,左右还有两位人物。
一位是他的首席幕僚、“文胆”阮忠枢,另一位是直隶督署总文案兼天津巡警道洪述祖,不免一怔,便听袁世凯问道:“都见过了?”
洪述祖朝他点点头,唐绍仪回过神来,“见过。弟初到京时,洪观察曾至下塌处打过招呼。”
洪述祖与唐绍仪在北洋时便有过几面之缘,这次唐绍仪回京领命,住进六国饭店的当日,洪述祖便来相谈,力劝唐绍仪不要就任邮传大臣之职,应乘此机会,仿照法美,将中国帝制改造民主。
唐绍仪其时不以为然,今日突然见他在这里,忽觉其时之言,究竟是他本人有意革命,还是袁世凯授意试探自己?一时不免打了个咯噔。
“你邮传大臣一职的开缺,摄政王已画了准。”
“是。”唐绍仪道:“摄政王退位,慰公总揽全局、匡扶社稷。”
“还需少川助我一臂之力。”
袁世凯递过一份文件,唐绍仪接过一看,是抄录的咨文,“遵旨委托贵前大臣为本大臣之全权代表,即希克日遵旨前往,除分咨外,相应咨行查照可也。须至咨者。右咨前邮传大臣唐。宣统三年十月十七日。”
唐绍仪道:“此次代表袁公南下,必定力主君宪,不负清室所托。”
“自然,自然。”袁世凯道:“此次出都,全权代表,必以促成南北停战、和平解决为要。”
“是。”
“不管对方如何主张劝说,予绝无赞成共和之意,仁弟必要贯彻君主立宪,一意到底。”
“是。”
如此看来,此前洪述祖的到访不过是一家之言。
袁世凯殷殷叮嘱,唐绍仪再三答应。
嗣后告辞,阮忠枢直送他出到门口,随手拉上门扇,闭合前的一隙门缝,余光可见洪述祖正目送自己,脊背不由激起一股冷锋,这样一个立场不明的危险人物,留在袁世凯的身边,甚为凶险莫测。
唐绍仪出了石大人胡同,又去见了几位京中老友,既是接风又是送别,宴话连连,傍晚前方回到东交民巷。
这日大雪节气,风霜刮人,他一路上走着,方想起把手套忘在了宴桌上,搓着手一进饭店,大堂里叫了客咖啡送进房间,被那暖洋洋的暖气一熏,始觉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正要脱帽子,闻到一股烟味,忽觉房间里有人,难免心中暗惊,慌忙锨亮电灯,一看那堆箱笼后面,沙发上坐着个人,赫然是洪述祖。
“是你。“唐绍仪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你是怎么进来的?”
洪述祖没有回答,以他的身份,要进入哪里并非难事,抽着烟问,“唐大人这一下午都去了哪?”
他现在没有了国务大臣的身份,他还愿意称呼他一声“唐大人”,说明来意并非不善,然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审问,他略感不快,“你来做什么?”
“宫保有句话,派我来说给唐大人听。”洪述祖道:“说完我就走,绝不叨扰唐大人收拾行李。”
唐绍仪到底是久历世面,意态闲散地坐下,“有什么话,不在早上说,要在私底下说?”
洪述祖道:“唐大人是台面上的人,要说台面上的话,卑职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只能说些台面下的话。”
“噢?”唐绍仪多少猜到他的来意:“愿闻其详。”
“唐大人此去,是代表北方与南方接洽,请借南方之势,挟北方之选,一致推翻君主,实现民主。”
“什么?”唐绍仪一时没听明白:“这是袁总理的意思,还是洪秘书的意思?”
“只要照此做去,能使清帝退位。”洪述祖道:“创建共和局面,宫保为第一任大总统。”
“这么说,袁总理已经同意了?”唐绍仪倒抽一口冷气:“那何必要我去谈?”
洪述祖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烟放到嘴上去吸,两下就短了一截,成了烟蒂。
“兹要成事,”洪述祖扔下烟蒂,踩在脚下羊毛地毯上:“公为新一任内阁总理。”
一小股烧焦的气味,咚咚,是外面的敲门声,唐绍仪心中一烫,“是谁?”
隔着门,洋服务生的声音发闷:“唐先生,您点的咖啡。”
“噢。”
唐绍仪看了洪述祖一眼,对方眼神示意他开门去取,唐绍仪于是转身去取咖啡,关了门回来,沙发上已不见洪述祖的身影,除了地上灼出的黑洞,仿佛从没来过,一侧的窗开着,秋风呼呼灌入,唐绍仪走过去看了看,楼下也没有任何踪影,关紧了窗坐倒在沙发上,忽然摸到两只手套,竟是自己下午忘掉的那双。
十月十九。
唐绍仪和北方代表团上了南下汉口的列车,湖北军政府也确定了伍廷芳作为南方代表。
湖北都督黎元洪的电报发到上海沪军都督府,要陈其美转告伍廷芳:“十一省公推先生为民军代表与之谈判。此举关系至重,已委任江苏代表雷奋前往迎接。”
伍廷芳当即复电接受任务:“辱十一省公推廷为民国代表,谊不敢辞。”
他的这封电报与南方代表团的名单,像纷飞的雪片一样飘落在良弼的手中,站在午门城楼之上,他正与载涛两人瞰视禁卫军换班,跨刀佩枪的两队黄褂人马,整齐移动在红墙白雪之间,声势蔚为壮观。
“涛公,南方的名单已经确定了。”良弼道:“十四省委任议和总代表,果然是伍廷芳。”
“像这样的叛徒,还有汪兆铭那样南北投机的走狗……”
载涛眼睛不离军队:“悬赏三等,重募死士,照着办吧。”
“是。”
“第二次停战协议只到今晚,明天打不打?”载涛更关心的是这个:“冯国璋可有新的消息来?”
“有。”良弼从口袋中抽出一纸:“他刚向内阁奏报了伪军的第三次停战条款。”
载涛抽过一看:“一,停战十五日,由十月十九日早八时起,至十一月初五日早八时止,期内除秦晋蜀三省另有专条外,两军于各省现在驻兵地方,一律按兵不动。二,袁总理大臣派唐绍仪尚书为代表,与黎大总督或其代表人讨论大局。三,因秦晋蜀三省电报不通,恐难即日停战,是以以上条款与之无关,惟停战期内,两军于该三省各不增加兵力军火,已有之兵力开战及剿土匪不在此例。”
“英人可有签字?”载涛又问,听到良弼一声“有”,方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看着禁卫军整齐严肃的军容,想起七月时摄政王检阅这支军队,对“精神振奋、动作如法”十分满意,赏专司训练大臣载涛黄马褂时的情景,而今摄政王辞位,管辖调遣禁卫军的权力交给了载涛,况味却难以言喻。
“这次停战,第一军要换帅,署湖广总督段祺瑞兼第一军总统,冯国璋要调回京城来了。”
“噢?”良弼颇感意外:“挟光复汉口汉阳之威,应力下武昌,完全克复武汉,怎么内阁反而把人调回来了?”
“正是因为他坚持要打武昌,影响袁世凯议和。”载涛有点不甘,又有点气馁:“不打了,到底也好。”
“然则他回来,在哪处供职?”冯国璋出征前任军咨府正使,而今权归内阁,军咨府已经形同虚设,良弼道:“总不能回陆军贵胄学堂。”
“贵胄学堂也许停办。”载涛眷恋地看着禁卫军:“你忘了,他也曾是禁卫军东军的总统官,如今也算是回归原职。”
良弼虽然吃惊,细想袁世凯如此安排,堪称一石二鸟,自己然之奈何,只好安慰道:“如此说来,两协禁卫军升为军级单位,涛公反倒成了他的上级。”
“不。”载涛摇摇头,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谕旨,“撤销原来第三军番号,改为禁卫军,着派冯国璋充禁卫军总统官,所有原设之训练处着即改为司令处,贝勒载涛等务须妥为交代再行离任。嗣后即责成该总统官认真训练,随时妥拟扩充办法,候旨遵行。”
“这是……”良弼脸色一变,断呼不可:“禁卫军是清室最后一道武装,怎么能完全交到他手上!”
“我们必得找洵公、肃王、恭王等一起商量……”
“能掌握军队的只有皇上。”载涛苦笑打断:“然而皇上尚在冲龄,太后已经下了口谕,所有陆海各军,责成现行专司诸大臣督率管理。”
“这……”良弼无言,只能看着载涛挥手作别、步下城楼,漫天风雪卷动龙旌大纛,这朱旄黄钺,还仍是天子亲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