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煌再次站在袁世凯面前,深夜无情的电灯光当头照射着他的脸,已和月余前意气风发的青年判若两人,横向撕裂的嘴角让他年轻的容貌一分为二,浮肿和青紫更是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漂在长江上的浮尸,只是靠着顽强的意志,此刻才站在石大人胡同的总理官邸书房。
谁知道革命怎么一定成功?连袁世凯都不禁动容,颤着声问道:“汪兆铭的密函带到了?”
朱??煌点点头,想露出笑容,却因牵动伤口而显得泥泞狰狞。
满屋恭贺乔迁的红贴,随便一张都比他的皮肉要好看喜庆得多。
袁世凯急忙又问:“回信在哪?”
朱??煌默不作声,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襟,缓缓露出一道从喉头直通肚腹的狰狞血痕。
他的一只手指沿着这道红线向下滑动,最后停留在下腹。
袁世凯明白他的意思,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那么武昌是怎么个说法?”
朱??煌做了个借势,见袁世凯点头,他操起案上纸笔,虚笔浮白,袁世凯看去,只见写道:“一俟袁公迫使清帝退位,即选为大总统,黎、范决不食言。”
入京以来登阁拜相、开牙建府所听到的恭维,远远比不上这一句草就的许诺。
袁世凯看着面前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缓缓露出一个无声的赞许。
十月十二。
江宁失陷,两江总督张人骏、江宁将军铁良潜逃。
清廷失去长江以南的最后一座军事重镇,大清版图裂为两半。
在紫禁城,摄政王独自一人站在地图前默然流泪,不止是版图,他的权柄也逐日侵蚀架空。
袁世凯组阁后,为表示现今的内阁来自于资政院票选,而非钦定于皇室,十月开始已将内阁公署迁出紫禁城,彰显独立。
同时,停止皇帝召见大臣、停止大臣入内奏对,所有官员除国务大臣外,包括各省督抚将军,上折言事皆由内阁代递核办,各衙门事务除皇室事务外,一律向内阁请示办理。
总理大臣不必每日入对,有事奉召、随时自请,各部大臣取消轮流值班,其余道台知府等大小臣工也无需觐见,只由内阁考核即可。
皇帝不能随意召见臣工、阁臣以外不得越权上奏,内阁权力强化至此,摄政王每日政务只需钤印,掌握的军权更只剩禁卫军一支而已,然而就连这两协兵力,也即将如泥沙般迅速流失。
十月十三。
天聪九年,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于此日发布谕旨,废除女真旧称,将族名正式定为“满洲”,因此这一日皇室祭祀。皇太后在宁寿宫赐宴,亲贵宗室穿上旗袍,福晋们带上亲手做的打糕粉饺,踏着薄雪,进宫相庆。
内务府在各地管有皇庄林场,一年四季有不同进献。中秋开始,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吉林巡抚陈昭常照年例恭进深山松子数百斤、鲟鳇鳟各色鱼等数百尾、獐鹿狍羊数百头,“只是今年这貂不易得,且要等等。”
太后说这话,众人心知肚明。
东三省近来薪饷欠奉、价款无从筹措,九月底赵尔巽仍奏请暂缓贡貂,今年或许不会再有,但无人说破,因时局艰难如此,太后连戏也停了,只是分赏了众人一些内务府的精工细作,也是不错。
因循旧例,不同寻常宫宴,众人用腰刀分割山珍野味,高谈阔论、啖肉饮酒。
秋日暖阳照着烟火缭缭、亲情依依,白云苍狗掠过宫墙。
不觉宴已过半,太后去另侧更衣,派人传了摄政王与庆王说话。
“前两日你讲,革命党太厉害,我们没枪炮、没军饷,万不能打仗。我让你问洋人,肯不肯帮忙,如今可有回话?”
庆王摇头道:“不肯,洋人是再三地不肯,不管是武器还是钱财,甚至政治问题,都要保持绝对的中立。”
太后有点发急:“那怎么办?”
庆王看了摄政王一看,方接着说道:“经奴才尽力劝说,他们始谓:‘革命党本是好百姓,因为改良政治,才用兵。如果要我们帮忙,必使摄政王退位。’”
话音一落,摄政王脸色刷白。
太后反问:“朝廷已答应了立宪,袁世凯也组了阁,怎么不算改良?”
“这便是行宪的缘故。”
庆王道:“立宪之后,君主不必操劳国家大事,一切行政由内阁代理,此是明白无误。”
“但有一点,内阁决议无须摄政签署,监国自有国会负责。因此上,洋人的皇室只有国王,并无摄政一说。”
按照此理,摄政王身份确实尴尬,他夹在皇帝与内阁之间,受着权力的挤压,恰似交煎,无怪乎面惨如纸。
太后对政治向来隔阂,此时更是似懂非懂,只觉无绪烦闷,别脸望去,外头红墙黄杏,秋色如金。
年老的礼亲王世铎和年幼的怡亲王毓麒、克勤郡王晏森仍流连宴席,年青的亲贵们已聚在一处喁喁说话。
她逐个认过去,睿亲王魁斌、肃亲王善耆、庄亲王载功、豫亲王懋林、恭亲王溥伟、郑亲王昭煦、顺承郡王讷勒赫、多罗郡王载洵、载涛,多罗贝勒毓朗,固山贝子溥伦,镇国公载泽、载润,辅国公载瀛,这些腰系黄带的宗室便是清室最后可恃之力了。
太后离开,庆王饮罢茶盏也随之提步,摄政王忽然叫住他问:“庆叔也觉得,本王应该辞任?”
进贡的龙团,润燥解腻,口中犹有甘香。
庆王咂摸着唇舌,望着聚在一处的黄带子们,不免感慨,如此好宴,若是载振不犯糊涂,今日也应在场。
可惜啊,财富与权柄,若由人送予手中,便不知步步经营、处处小心,失去也就不由自己。
庆王回头,面上换了一种惶恐神色,袖着手道:“摄政垂问,奴才不敢妄言。”
十月十五。
午间摄政王用膳,忽觉缺少了点什么,于是放了筷子问:“如何今日不见递膳牌?”
膳牌是文武官员觐见前先递送内廷奏事处的名刺,一张极薄的木片,阔一寸、长不及尺,白油粉之,其上寸许绿色,中书某官某人。奏事处会在皇帝用膳前送呈御览,皇帝将当日准备召见的官员膳牌留下,奏事处便传知觐见,依次宣召而入。
内奏事处太监不便直言,用准备好的理由回道:“王爷忘了,今儿个是下元节,朝廷恩赏休沐。”
道家节日虽已式微,然早在金朝便是朝廷公布的法定节日,各级官员享有一至三天的休沐。
承平时期不来觐见,也是有的,然则多事之秋,无人问津,摄政王想一想便也了然是怎么回事。
饭还是要吃,然则怎么也提不起筷子,于是作罢,吩咐内奏事处把议事匣子送到养心殿上。
言事折已是没有,这一屉都是些谢恩折,摄政王皱了皱眉头,一个个依次打开。
先是前民政部左参议汪荣宝奉旨补授民政部左丞,由正四品越过从三品升为正三品,可谓超擢,言辞之间感恩戴德。
虽则此人为官无甚原则,拟定的十九信条也不为自己所喜,但其对官位的热衷还是让摄政王也不免为之欣喜,提了朱笔,淡淡一勾,以为勉励。
其次直隶总督陈夔龙,自从袁世凯进京组阁,九月二十八便以“旧病骤增”为由病请开缺,其时摄政王以“北洋地方重要、朝廷倚任方殷”,温语有加,赏假三天,勉其支持。
不想其病好后上了个谢恩折,言语之间仍是病气沉沉,颇为消极,如此不甚体谅朕心,摄政王本已动怒。而今转念一想,京畿直隶军队大部分都移交给了袁世凯,陈夔龙的愤懑消沉也是其来有因,于是放下不题。
有了此种谅解的心情,接下来陕西巡抚杨文鼑的因故乞休、河南巡抚宝棻的因病乞休、察哈尔都统溥良的因病解职、镶黄旗满洲副都统秦绶章的因病乞休,统统都批了“准”。
最后是袁世凯新内阁的那帮人。
邮传大臣唐绍仪因故申请开缺,这个是真有缘故的,“准”。理??大臣达寿请收回成命,“不准”。度支大臣严修请收回成命,“不准”。度支部副大臣陈□□请收回成命,“不准”。外务大臣梁敦彦病请开缺,“不准”。法务副大臣梁启超病请开缺,这个人,摄政王悬笔迟疑几分,仍是勾了“不准”。
韫龢半岁,抓着奶妈的衣衫咯咯笑。
四岁的溥杰拉着三岁的韫媖,好奇张望藏在书房里的爹爹摆弄那一屋子的珍品。
地球仪、星球仪、望远镜,逐个摆好,载沣对三个小孩子煞有介事地讲解,“这个是地球,我们住在这上头。这个绕着它转的是月球。今晚是望月,我们用望远镜来看看它。”
高洁无云的天空,挂着一枚银白色的月亮。
瓜尔佳氏道:“这么亮堂的月光,不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然而透过镜筒,却能看见月亮上斑驳的阴影,像是不容细看的人的心思。
他还没来得及观察仔细,两个小孩上来争着看,“上边有没有吴刚嫦娥?”“我要看捣药的兔子。”
“别挤倒了。”
瓜尔佳氏皱了皱眉头,他宽容地笑了一笑,陪着孩子们嬉闹至就寝前,奶妈带走孩子,他才回到书房,看着满室天文地理,想起与先帝看过的那场“日食”,谈过的那段铁路。
四月成立的皇族内阁,发出的第一道国策政令便是铁路收归国有。
彼时他志得意满,以为可以一改积贫,哪里料想得到累积的民愤已如坐炸药桶上,方给了武汉叛军一隙事机,而致南北分裂、半壁丢失,真可谓是一步错、步步错。
若是及早政令立宪,会否时局不同?
从前众人皆谓先帝维新立宪操之过急,现在自己从政十年,三年执政下来,始觉“徐徐图之”亦是悔之晚矣。
光绪二十七年,他初涉政坛,为德国驻华公使克林德于庚乱被戕一案,代表清室赴德善后,得到德皇的亲自接见,其时推心置腹,谆谆告诫他一定要将军队掌握在皇室手里,对此他是深信不疑。
宣统元年出任摄政王,一边清洗袁世凯的北洋势力,一边安插自己的宗室党羽,六弟载洵派为海军大臣,编练全国海军,七弟载涛委任专司训练禁卫军大臣兼军谘府大臣,负责建立皇家军,控制全国陆军。
为了军权不受掣肘,他更进一步赋予军咨府能与内阁相抗衡的权力。
军在咨府,而政出内阁,集权皇族、任用亲贵,以致满汉畛域,愈演愈烈,乃至本次让革党有机可趁。
回想起来,根本肇始于洪杨之乱,湘淮楚军、汉人文武崛起,兵为将有,几成割据。到甲午战败,武卫右军,北洋六镇成形,日渐丰翼,方有庚子年间敢拒不奉诏、实施东南互保,令慈禧太后在内的所有满人都愤然眄视。然之奈何?八旗子弟从庚申国难,僧王战死以后,图吃空饷、刀兵见老,到了庚子国难,八国联军轻易拔除京中八旗,动摇根本,钟鸣漏尽。
因此上,外人看他防汉集满,以为是一种扩张,实际他心里明白,这是一种虚弱的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