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震惊于端方的死讯,久久无法自拔,扪心自问,“到底还是把他逼得太紧。”
七日前,督办铁路大臣端方带着两队湖北新军抵达资州,眼看成都在望,部队却在此时得知武汉消息随即哗变,杀死了端方和他候补河南知府的弟弟端锦,宣布**。
“太后。”摄政王道:“端方贵为四川总督,世代簪缨、疆寄重臣,危难时以身许国,他必有这个觉悟。”
由于岑春煊迟迟未能赴任,朝廷于九月十六日改授端方署理四川总督,可怜他其时仍在由重庆前往资州的路上,电报不通,临死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当上了这个官。
“虽然如此,”太后落下泪来:“但也死得太惨了。”
端方遇害于天后宫前,叛兵先割了他的耳朵,加以乱刀砍杀,最后再断他兄弟二人的首级,函浸在桐油桶中,旋师东下,带回武昌献缴鄂军都督,一路上所经之处,不断有人开匣参观,甚至照相,国家大员、满清才子的哀荣体面荡然无存。
摄政王攥紧了拳头,想起密报称当晚叛军无视端方的哀告求饶,斥之曰:“公之所以有今日,为先祖辈所种之祸根,旗人残杀我汉族,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薙发令、文字狱、摧残无所不用其极,公之今日,乃血债血还而已。”
“无论如何,应该厚待于他,还有他的那个弟弟。”太后掩去泪珠:“端方追赠太子太保,至于两人的赐谥,让内阁拟来看看。”
“嗻。”
“他的头颅……”太后实在不忍启口:“必得让袁世凯帮他取回来。”
太后收敛情绪,又取出一封信道:“这里还有件为难事,要和你商量。”
“是。”摄政王道:“太后请吩咐。”
“瑾贵妃的堂兄志锐,三月由杭州将军改任伊犁将军,前不久到得地方,才知边防士兵欠饷已有数月。前些天他上了个折子,请求将阿尔泰山城那十九万两修城银,先拨借给他做军饷,以解燃眉,等朝廷的军饷到了再扣还,是有这事没有?”
摄政王每日脑中纷杂,多少大事尚且无着,一时想不起这件小事,以为太后看在瑾贵妃的面子上是来催准的,于是答道:“若是瑾贵妃堂兄的请求,朝廷必定是答应了的。”
“那就是有这事。”太后道:“既然已经答应了志锐,那么为什么把这钱答应给了塔尔巴哈台参赞额勒浑?”
摄政王到这时记起这事的一点眉目了,连忙答道:“没有答应给额勒浑,是让他去跟志锐商量,是不是能先各拿一半,因塔城改练军队,也亟需费用。”
“好哇。”太后厉声道:“且不说练兵和欠饷哪个更重要,这里头有个先来后到,志锐若是不答应,这钱是不是仍先归他使?那么他为什么仍拿不到银子?”
“是。”摄政王这时已经完全想起新疆这整盘的事情来了,鼻尖上突然渗出一点汗来:“太后,事情是这样,这银子实际上是在科布多办事大臣忠瑞的手里,他今日也上了个折子,因阿尔泰守军也需要军饷,所以这笔款子并非闲款,根本不能挪用。”
这已经不是左支右绌,而是一个茶杯三个盖,新疆沿边广阔,洋人虎视眈眈,无一处不是边防要务。
一时之间,太后和摄政王相对无言,太后拿着的那封信似乎簌簌有声,也不知道是风吹,还是人动。
区区十九万两银子,摄政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阿款不能拨借,臣这就下旨给度支部和新疆抚台,让他们设法另筹一笔给志锐。”
不料一出东暖阁,便收到资政院的抗议电文,反对清廷以修建经营武汉长江铁桥工程的名义,再次向法国财团勾堆借款一事,言辞颇为激烈,“此项借款,未经资政院通过,闻政府即欲实行,与宪法信条显相违背,太庙宣誓曾几何时而遽为此?非特无以对内对外,且无以对祖宗!乞即行终止。”
原来三日前,汉阳一经收复,度支部马上意识到这个机会,既然军费不能借,那么战后修复用的工程款可以借吧?一得摄政王勾准,当即电报驻法代办戴春霖前往勾堆处予以落实合同、催促付款。
本打算拿到款项即可挪为军费,一解燃眉,没想到消息尚未进法国国门,却让资政院先知道了。
摄政王对着电文摇了摇头,“这下可好。”
“此人并非好人,特特在外破坏你我名誉。请就地正法,但克定刻不在京。”
袁世凯的回电很快,冯国璋看了看,便抛给张联棻道:“杀了吧。”
“是。”张联棻抓起仔细看了看,忙改口道:“恐怕不可。”
“怎么?”冯国璋有点不耐,军靴交叠在台上。
“总统请看,这一句尾子,似乎另有隐情?”
冯国璋再接过电报,仔细看那“克定刻不在京”一句,架着的腿放了下来:“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这样,属下再给北京陆军部打个电报,问问袁公子现在何处。”
陆军部谘议官张士铨的回信也很快,袁公子现在人在彰德,张联棻又致电彰德,袁克定的电文不刻飞到。
“朱君??煌系弟擅专派赴武昌。良以海军背叛,我军四面受敌,英人有意干涉,恐肇瓜分,是以不得不思权宜之计,以定大乱。今早有电,谅达记室。朱君生还,如弟之脱死也。以上。敬请勋安。弟定顿首。“
两人这才知道此人名朱??煌,且与袁克定是生死之交,当即让张联棻派出宪兵一连,乘特快火车一辆,将朱??煌押送彰德,交与袁克定。
朱??煌其时伤痕累累、气若游丝,上车前仍不忘致书俄国领事馆转鄂军都督府顾问李国镛。
“不出三日,必有好音。”
短短八字,用尽死里逃生之人全身气力。
十月十一日。
这一日上午,葛福派人渡江到武昌,送去经袁世凯审定的正式停战条款,让湖北军政府盖章。
一,双方各自驻守现已占领的土地,不得秘密进行侦查活动。二。停战期限定为三天。三,在上叙期间内,军舰不得利用机会在武昌或汉口南北两岸停泊。在停战期满以前,军舰必须退出武昌下游若干距离。四,在停战期内,任何一方不得增调援军,修建炮台,或在其他方面增加军事力量。五,为防止以上犯规,英国总领事应作为证人在停战协议上签字。
黎元洪已携官印出走、军务部长孙武亦正好外出,代劳的人不便明言,只好用临时私刻的都督印敷衍过关。
停战这件事情,双方高层都谈妥了,最难接受的是前线最高指挥官冯国璋。
“长江随时可渡,武昌唾手可得。”冯国璋有些烦躁: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停战。”
袁世凯特意派来密使做他的工作:“不停战,革命军一旦反攻,华帅怎么办?”
冯国璋道:“本职只有尽忠报国,不知有他。”
密使又道:“天下纷扰,徒恃刀兵,并非良策。华甫兄不要固执己见,倘或时机到来,方可酌情行事。”
冯国璋道:“我意已执,请勿多言。”
密使无功而返,冯国璋看了看手中那张盖了“鄂军都督印”的停战协议,心中莫名愤怒,翻来倒去看了几遍,突然被他发现英国驻汉口代总领事葛福并没有如约在上面签字画押,于是气急败坏,再三催促,把一腔怒气都暗撒在了调停的洋人身上。
直到两天后葛福把签完字的协议送回来,第一次停战协议方算生效,效期从十三日早八时到十六日早八时。
“友人朱??煌君为同盟会会员,素与皙子相熟,武汉失守后自香港来京,由皙子转介,云奉该党首领黄兴密示,欲与宫保大人面商时局机密大计。男意朱君所谈或有裨益于父亲大人运筹帷幄,请予赐见,万幸。”
“你就是朱??煌?”
袁世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青年,放下原本以为“闯吾私宅,绑送彰德府究办”的枪口。
“革命的枪炮已经作响,革命的风暴即将席卷全国,清廷政权岌岌可危。”二十六岁的朱??煌直面枪口,无所畏惧:“宫保竟然仍在这荒川垂钓,忍看国家分裂、外强入侵、生灵涂炭耶?”
“哼。”袁世凯冷哼一声:“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以为撒点狗血,便能叫日月换新天。”
“正是我辈不能,才来请宫保相助。”
青年口齿清朗,像这快要霜降的天:“希望宫保审时度势,站到革命党人一边,以和平方式推翻满清压迫,兵不血刃造新之中国。”
“好笑。”
袁世凯将枪收到蓑衣下:“余世受国恩,怎么会去当革命党?你跟克定是好友,那便快请吧,趁我不杀你。”
“宫保在怕什么?”
朱??煌年纪轻轻,却似看透了他的软弱:“革命党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激将法?袁世凯不为所动,甩出鱼饵。
“只要宫保助我革命,届时革命党人通过民选,当推举宫保为民国大总统。”
“轻狂。”
袁世凯收紧鱼竿,不以为然:“我怎么知道革命一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