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
“你们要调用什么部队我管不了,但是禁卫军不能动。”
太后疾言厉色:“皇上的安危不能不顾,更不能放在那人的手上。”
摄政王和载涛伏跪在地,“……是。”
不仅不能动,还要加以恩赏笼络。
太后想了想道:“告诉世续,所有禁卫军左右翼、巡警、武卫左军、着每名赏银一两,由内帑拨给内务府支应。”
摄政王无奈:“……嗻。”
十月初七。
清军化险为夷后一路炮火反扑,将民军轰出汉阳退守江西,冯国璋欲横渡长江直下武昌,却遭到叛变的海军舰队在金口、阳逻、黄洲江面严密巡逻警戒,阻止清军南渡。丧失了海军炮火相助的清军,害怕武昌民军以逸待劳,不敢贸然渡江,南北两军因此隔江对峙。
消息传到北京,摄政王振奋之余更觉不甘,如若海军没有叛变,此刻武汉三镇重归我有……以拳锤案,震得黄瓷茶盏怦怦作响,拳头顿烂了才下定决心,“宣。”
“监国摄政王同意军谘大臣载涛所请,第三军内之第一镇营队,除步队四营、马队一营驻紫禁城,未便抽调外,其余各营,改由袁世凯任便调遣,并将第三军名目撤销。钦此。”
至此,除禁卫军以外,清廷湖北一带、直隶一带的部队,均归袁世凯节制。
民军方面,先是奇袭汉口的指挥官怯阵退缩,后有守卫汉阳的两协湘军统领擅离前线,以致节节败退,最终于十月初七日退出汉阳,阵亡三千、伤残数百,可谓惨重。总司令黄兴愤懑万分,几度寻死,都被左右拦住。
武昌鄂军都督府,寻死不成的黄兴报告完汉阳失守之经过,忍痛提议:“汉阳既失,武昌不易保守,不若弃武昌而南下攻克南京。”
黎元洪起立表示赞同,副官兼海军参谋长范腾霄却坚决反对。
“武昌为首义之地,革命心腹,众心所向,守则胜,弃则溃,举足轻重,事关全局。战略实重于战术远甚,屋宇可毁,人心难摧,援军将至,指在日下,主弃武昌者,其亦未之深思,诸主兵者亦留武昌自重。”
军务部副部长张振武更是拔刀而起,“有敢再言放弃武昌者斩!”
范腾霄呼吁:“请赞成死守武昌者起立举手!”会场呼声鼎沸,臂立如林。
黎元洪这才不得不勉强同意坚守武昌,黄兴与汤化龙黯然选择离开湖北军政府,前往上海。
黎元洪没有办法,一边将家眷迁移上海,一边派外交部副部长王正廷前往美国驻汉口领事馆,请总领事顾临居中斡旋,仓促之间开出的条件:“愿停战三日,由黎元洪向各省革命军征求意见,在满清朝廷下建立立宪政体,如获同意,即与官军议和,如遭拒绝,即无抵抗让出武昌城。”
这一日傍晚,顾临还没有来,葛福却先到了。
他带来的是朱尔典的意思:“昨天,袁世凯向朱尔典保证,如果双方能够达到满意的协商,他将很乐意下令停战。因为这场战争,英国侨民这一个多月来都处于危险之中,我们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而应该避免毫无价值的流血牺牲。”
黎元洪自然是喜出望外,立即通报了己方的停战条款,已与早上的条款有所不同。
“一,停战十五天,在此期间,各方驻守各自所占的领土。二,召集已加入革命党的所有省份代表在上海集会。三,他们将选出全权代表与袁世凯指派的代表进行谈判。四,如有必要,停战继续延长十五天。”
十月初九。
“广西、江西、湖南、安徽、湖北、江苏、浙江、福建、广东各省代表已到武昌,伊等将在议定停战以后前往上海,会见袁宫保委派代表。其宗旨即每省各自独办,惟因黎元洪系此举首倡,均稍有愿让之情,黎督仅能代表湖北发言,今因汉阳克复致武昌难守,其议论不无更改。又,其余他代表肯让到如何地步,尚未知悉。”
摄政王读完朱尔典给清廷的节略,放下道:“惜乎伍廷芳不愿再效驱驰,这一位代表,关系重大,宫保囊中可有人选?”
“自然。”袁世凯:“此人谙熟交涉、胆识兼优,亦在摄政彀中也。”
“噢?”摄政王心中能有如伍廷芳之精通西学、深谙法律者寥寥无几:“谁?”
“曾任邮传部大臣,也是新任的邮传部大臣,唐绍仪。”
“噢。”
摄政王了然于胸,唐绍仪也从袁世凯驻朝鲜时期便追随左右的老人了,其人在对外谈判上确有一手,对英交涉西藏条约、对中俄交涉东北问题,主持收回八国联军占领的天津城区和秦皇岛口岸等,朝野上下无不赞扬,可见是忠心为国。袁世凯组阁时将其从驻美大使一任上急召回来,人正在赴京途中,也算是方便趁手。
“不妥。”摄政王忽然转念,摆手道:“以国务大臣去对伪军政府谈判,岂不是变相承认敌伪之地位?”
“因此上,”袁世凯早已做好准备:“臣已令其自动辞任,为国之大事,不可恋栈于名。”
“呵。”摄政王颇为意外,冷冷道:“那么副署、参赞,总理想必也已拟就?”
“是。”袁世凯道:“杨士琦与严修可为唐绍仪副手,汪兆铭、魏宸组和杨度可当为参赞左右。”
杨士琦是维护君宪的,摄政王倒还可,但汪兆铭这个名字,让摄政王眼角一跳。
袁世凯早看穿他的顾虑:“朝廷对他的恩释,是致力革新的绝佳公告,对南方革党深有劝服之效,必不可少。”
摄政王本身宽容,事已至此,大度首肯:“如此甚好。”
总理大臣奏对离开后,下午是满族宗室觐见。
因南北议和,会议除了停战,更重要的是决定国体,到底是行君主,还是行民主。
肃王善耆、恭王溥伟、良弼这些亲贵宗室,因帝制已然不保,更要确保君主立宪。
肃王抢先发难,“国家大体,岂能由六竖子,与革党伪政十二省阴结媾定?”
恭王接着道:“摄政,他们南方每省派代表,我们北方也必得每省代表,方是公平。”
载涛附和:“且满人也须得占一半席位,才算公正。”
今日庆王不在,这些青壮派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摄政王都觉颇有道理,最后道:“不便大费周章做此选举,那就让内阁拟定各省人员名单来看,最好选些人在京中的,一俟议定日期,随时南下。”
散了出来,琉璃瓦上霜雪已消,夕色金光,蔚为壮观。
载涛阖上怀表,良弼从身后近前:“涛公,杨士琦庸懦,不过是袁世凯拿来凑数,这个代表团都是他的人,总觉得靠不住。”
“自从袁世凯组阁,五哥多少也是没辙了。”
载涛啧腮道:“汪兆铭这样的人,都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名单上。”
两人默然地站了一会儿,只觉不管世事如何,紫禁城的光阴日日如是。
眼见鸡子一样的太阳便要掉落紫禁城的边缘,良弼忽然道:“我们掌握不了袁世凯的名单,难道也掌握不了革命党的名单?”
载涛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你是说……咱们也要使那些下作手段?”
良弼牵动嘴角道:“怎么他们做得,我们做不得?”
十月初十。
夺回汉阳的清军军心振奋,新得了二等男爵爵位的冯国璋决意乘胜追击,十月初八日将占领区北推至黄陂后,马上下令调转炮口轰击武昌,完全无视袁世凯幕僚黄开文“英领调停、息战三日”的警告。
双方隔江对射互轰,水面波澜几无宁日,然而枪林弹雨之下,这一日竟然抓到一名偷渡过江来的奸细。那人眼看着逃不过被抓,立即将身上书信生吞入腹。官兵将人捆了严加拷问,死去活来几次都不松口,动用极刑方从他喉管里扣出一张纸片,江水血水泡发,几乎看不出原貌。送交参谋长张联棻,张联棻一见大惊,立即拿着纸片去见冯国璋。
“这是……?”
冯国璋辨别了好一会儿,方认出这一张有点年头的龙票,上头依稀有”直隶总督“”袁”等残字,应是光绪年间袁世凯任直隶总督所用的通行派司。这张龙票送他入值军机,出入九城当他的直隶总督,也护他出京保命,潜伏彰德当他的独钓蓑翁。冯国璋不免惊疑:“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件东西?”
“这看起来不是普通的奸细。”
张联棻道:“这么贴身重要的东西,若是袁帅给的,说不定有什么忍死不能透露的任务在身,不如去电咨询,问明白此人的身份?”
“很是。”
这边电报拍发出去,冯国璋又问:“军咨府回复军饷的事情没有?”
“回了,但言内阁正在调停,军饷的事可以先缓一缓。”张联棻道:“汉阳方下,我军也应休整蓄力。”
“缓?”冯国璋眯起眼道:“这怎么能缓。不得汉阳,不足以夺叛军之气;不下武昌,不足以寒叛军之胆。”
“而今军咨府问度支部问费,还要通过资政院。”张联棻道:“即便筹到银子,也还要一些时候。”
“哼。”冯国璋咬着烟,军靴在斗室内踱来踱去,他知道汉口用兵,袁世凯是请的内帑救急,自己也可如法炮制,只是要下这么一道决心,终于一根烟抽到底,丢了烟蒂踩熄在靴底,发狠道:“就以我封爵谢恩的由头,找人去启奏太后,只要她立刻给我拨四百万军饷,我一个人就能把武昌打下来!”
这是要绕过军咨府、资政院和内阁一众程序,尤其是袁世凯,独揽平叛了?
一时分不清是连日激战的杀红了眼,还是封王封侯的热切**,张联棻看着冯国璋那双狼眼,打了个冷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