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跪退后,摄政王传了绍英进来,第一句话便问:“部库现在到底还剩多少银子?”
绍英露出为难神色,道:“据臣统计,实存现银只有九十八万七千一百七十一两。”
“怎么可能?”摄政王吃了一惊:“载泽辞任前说还有数百万,如何半月不到,便只剩不到一百万?”
“臣是实实在在进银库里点的银子,一分一毫、不多不少。”绍英道:“不算赔款那四五百万两,国库每月开销也要四五百两,这月余来,一是打仗消耗,二是税收停滞,各省纷纷独立,京饷难以为继,尤其东南财赋重地,根本流失。”
“这点存银还是攥出来的。”绍英出示账本道:“臣这里有一些驳回的,还有一些打了白条的。”
九月初六日,广西巡抚沈秉堃请筹的款五十万两,以“加强防守”。驳。注:桂省为粤省兼辖,转粤统筹。
九月初九日,江西巡抚冯汝骙上月请求借支二十万两,此次仍奏请拨放百万新币,以挽救“市面支空”。驳。
九月初十日,河南巡抚宝棻请拨银四五十万两,以“练兵筹防”。勾。注:借到洋款后拨。
九月十三日,热河副都统溥良请拨银元二十万,以缓解“张家口金融窘迫”。驳。
九月十九日,荆州将军连魁请拨大宗饷银,以济“荆州危机”。驳。
……
笔笔可查,摄政王不愿再看下去,他有点发急,又想起载泽之前提到的商借洋款,“再借洋款呢?”
绍英面色更是为难,道:“泽公任上,九月初六日与法国人勾堆所签的三百六十万英镑借款,九月初十日奏请资政院所准的五百万两借款,都没有最终实现。现因局势不明朗,各国银行都说保持中立,任何一方都不予支持贷款,不管是朝廷或是地方。”
绍英曾是内务府积年的老人,忠心实在,出入统计、调度开支绝不出错,但要他来筹谋财政,便有些强人所难。摄政王自己更不精于此道,转念一想,洋人既然严守中立,那么伪军政府自然也借不到钱,只好道:“且等严修到任再议罢。“
现任学部左侍郎、候任度支大臣严修进了袁府,不若宅院门外的低调,穿过摆满菊栽的花园,便能感受到堂屋内的热闹喜庆。
傍晚时分,一个韩煕载夜宴般的聚会正在开始,袁世凯惬居主位,坐上客人有杨度、梁士诒,袁公子克定陪客,众人熟不拘礼,气氛宽松和睦,喝酒赏菊,丝弦在耳。
“范孙,你来了。”
杨度眼尖,一眼看到他和他身后的青年,在那花团锦簇之间,美得有点不真实:“哟,怎么还有一位随行的仙客。”
“皙子,”严修让出半个身子:“难道你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汪精卫?”
“季新!”梁士诒很是惊喜,他与汪精卫同是广东番禺人,用家乡话问道:“你从天津回来?”
“昨日听说慰帅回京、膺任总理,今日连忙前来道贺。”
汪精卫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恭送到袁世凯面前:“这是鄙人在天津办的报纸,一点心血,不成敬礼,还望总理笑纳。”
别人送的都是银票,他送的却是报纸。
袁世凯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那张清秀的脸,这样的一个文弱书生,却是个心怀暴烈的死士,信手接过一看,《民意报》三个墨字酣畅淋漓,顿时察觉他的来意,闲闲丢到一旁:“你判的是永远监禁,却是几时放出来的?”
“九月十六。”汪精卫道:“清廷下诏罪己,解除党禁,收拾人心,鄙人就出来了。”
“‘慷慨赴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袁世凯念出他在狱中的名篇,忽地直起身子,圆睁怒目:“你胆子不小,竟敢刺杀摄政王!”
“总理觉得兆铭太癫狂?”
汪精卫直视袁世凯做状的愤怒,因他知道,若是他当年真的炸死了摄政王,第一个拍手称快会有他袁世凯,
“光绪三十三年以来,潮安、黄冈、惠阳、钦廉、镇南关、上思、河口,多少革命党人满怀热血、却惨殉于道?多少保皇首领徒驱人送死,自己则安享华楼?”
“目睹耳闻,积怒难消,不若以自身为革命之薪火,付诸于直接激烈之行动,直刺当局之命脉!”
“成则改天换地,败亦九死未悔,纵流血于菜市街头,犹张目以望后来者入此都门!”
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仿佛飞蛾扑火,说出来却是凄清冷静犹如杜鹃啼血。
联想到他和同盟会员们先后刺杀两江总督端方、庆王、载涛载洵,再到摄政王,无一不是失败告终无功而返,这种百折千回不改其衷,便是立场不同,也无法不为之动容。
屋内众人一时噤声无语,只有菊花清冽的暗香涌动。
片刻之后,还是杨度出来说道:“宫保,为大局着想,不妨兼听。”
袁世凯不置可否,只是掀唇一笑。
“总理觉某可笑,某却觉总理双目如盲,竟看不穿摄政王的傀儡戏。”
“噢?”袁世凯面上青筋一动:“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入我门来?”
汪精卫道:“中华非共和不可,共和非公促成不可、且非公担任不可。”
他如此果决坦诚,袁世凯倒不免怀疑:“国境尚在战争,谈何共和?如何促成?这怕不是你的一厢情愿?”
“是不是一厢情愿,总理不妨先听听某的建议。”
“说吧。”
对着他一副姑且听之的姿态,汪精卫举起三根手指:“第一,保全领土,不致分裂。第二,由国民会议决定休战与国体问题。第三,为达到第二之目的,一方运动北方资政院,一方运动南方武昌政府。”
“呵。”袁世凯默然地注视着这位青年,久得令人以为满庭菊花就要凋残,方听到他开口。
“民主共和,我是绝不赞成。”
众人面皮一僵,室外骤然遇风,花瓣果然跌落。
“但,国民会议,我还是支持的。”袁世凯姿态慵闲,话锋凌厉:“不过,万一决议后,仍然是君主的占多数,君当如何?”
气温回暖,众人神色缓和。
汪精卫痛快答道:“兹要是决议,某必服从多数。”
“但是,以某对当下时论走向的观察,必定是支持民主的更多。如果决议民主,公当如何?”
袁世凯爽然一笑:“既经决议,王室一面,本大臣不敢说,然我个人必服从多数。”
杨度和严修两人同时默契提杯:“宫保出山,主持大局,此乃国家之福,我等谨奉薄酒,为宫保贺!”
当年送别废黜出京的袁世凯,这唯二的莫逆之交,如今又迎回了入阁拜相的袁世凯,偕同汪精卫、梁士诒,众人向袁世凯举杯称庆。
那些菊花受秋风一催,吐露更多,淡极生艳。
“如此窘迫,不如仍问太后再借内帑?”幼兰见载沣辗转难眠:“银子放着百无一用,使起来方是威力无穷。”
不成想载沣一听“内帑“二字,一个起身便往书房里走,”你先睡吧,别操心我了。”
幼兰只当他是想到办法,然而载沣只是羞赧难言。
因九月后,独立省份日增,清廷财政日窘,各地督抚和部院大臣都开始打内帑的主意。
九月十三日,直隶总督陈夔龙以“津地商业重要,市面银根紧缺”,请求颁借内帑银一百万两。
九月十四日,山东巡抚孙宝琦以采购军粮运往河南以接济南下清军,“迅速拨赐十万金”。
九月十五日,庆亲王出面坚请太后拨内帑银,以发放部队的军饷和官员的月银,“否则恐生哗变” 。
因而,十七那日,凌晨得知吴禄贞已死,城下之危解除,太后黄昏前临时召见摄政王、阁臣及宗室亲贵。
“汝等执政不及三年,使大局阽危至此,举朝无一忠臣。予决定与宗社共存亡,不离一步!”
说完,她拿出一本账册,隔帘让人递给摄政王:“先太皇太后储蓄之款,尽载册中。”
“计黄金十五万两,白银二百万两,我分毫不留。”
“先拨金八万、银百万,充军饷等用。”
众人羞愧不已,唯唯跪退。摄政王站在最前因而退在最后,抬眼只见黄帘后那道身影垂颈掩面,像是绣在了这纱帘上的一只鹤鸟,斜阳的余晖让她泛着苍白的光泽,道道宫门将她闭锁,活在这里头,死也在这里头。
九月二十五。
“阿列克桑德聂夫堂,始建于一八七六年,也就是清光绪二年。”
敖康夫爬着楼梯有点气喘吁吁,不掩他对拜占庭帝国之美的自豪,“看这些漂亮的彩色玻璃宗教画。”
“真巧。”英国驻汉口代总领事葛福有英国人特有的高傲:“那是朱尔典公使到中国的同一年。”
两人上至东正教堂楼顶的四面钟楼上,江风刺骨,只觉两江三岸都浸泡在黑夜之中,汉口租界以外的街区大部分被大火夷为平地,视野出奇地广阔,就着半轮月光,可以眺望到长江对岸的武昌,还能够俯瞰汉江对岸的汉阳。
“他们把汉口烧成这样!”葛福失去他的淡然:“冯的军队太急于求成,完全无视人民的死活。”
“现在民主革命已经蔓延到了各省。”敖康夫颇有同感:“为了保护我们的侨民,沙皇已同意增兵北京。”
“恐怕不止于此吧?”葛福微微一笑:“譬如南下的时候,留一队兵在新疆伊犁、或者蒙古库伦。”
“日本在趁机强化它们在满洲里的地位,我们能怎么办?”
敖康夫摊开一双厚实的手掌:“英国难道就不对西藏做点什么,防着法国在云南的扩张?”
两人会心一笑,静静站了一会儿,便听到隔着汉水的几声枪炮,看到几丝火光。
“然而再打下去,不但我们的贸易、铁路和殖民受到影响,还会失去清廷的庚子赔款。”
葛福向敖康夫这位驻汉口各国外交使团长说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来保护我们的利益。”
敖康夫方道:“从九月十三日宣布休战,双方还在谈判,北京有意和谈,武昌却很强硬,依我看,很艰难。”
葛福道:“袁世凯已就任内阁总理大臣,朱尔典公使会转达我们的期望。”
“我也会再写信劝劝冯将军,希望他罢兵。”
敖康夫看了看怀表,指针挨近九点,钟楼就要响起,“太冷了,我们下去喝点。”
在洪亮的钟声中,两人正往下走,瞥见从长江对岸的青山方向,一列民军荷枪实弹,正趁夜渡江而来。
“坏了,偷袭!”
民军从武昌夜渡长江偷袭汉口,包抄清军后路,将重兵都部署在汉水襄河前线的冯国璋得报后跺脚大急。
“北洋海军、长江水师缘何毫无防范?!”
铁忠、丁士源已交军法处办,第一军新任参谋长张联棻扔了军用电报道:“海军彻底联络不上了,萨军门也不知所踪。”
冯国璋面色刷地一下,比那沓纸片还白:“难道……?”
张联棻踏过满地纸张,果断摇动军用电话机:“司令部呼叫援军!即刻分兵来救!汉口后方危殆!”
“重复一遍:司令部呼叫援军!即刻分兵来救!汉口后方危殆!”
“重复一遍:司令部呼叫援军!即刻分兵来救!汉口后方危殆!”
九月二十八。
“……时海军叛逃,我军骤失火炮护翼,第一军总统冯国璋只能分兵抵御前后包抄,急呼援兵不至,情况一度危殆,幸以王军不容侵犯之威严、誓死高昂之斗志,极力阻遏吓退敌军,其后绝地反扑,炮轰汉阳……”
休战期间,因长江下游上海、镇江、安庆、九江等纷纷独立,北洋舰队和长江舰队的煤粮供应已被切断,海军官兵决心倒戈举事。海军提督萨镇冰知大势已去,只得放弃对海军的领导,自请下了海容舰,登上江贞艇东行上海,临行前用灯语寄语各舰,“我去矣,以后军事,尔等好自为之。”
二十一日,海筹舰管带黄钟瑛号令众船艇脱离湖北战场,从阳逻开拔,驶向西九江。三艘海字舰三位满人管带两位被迫去职,一位投江殉清。各舰艇纷纷拔除龙旗,主桅升上白布,顺流而下、浩荡而去。南洋舰队也于同日倒戈,十四艘舰艇擅离南京,开往镇江。
“慢。”
摄政王停手半空,日前得知海军叛逃时的震怒已经过去,此刻只是非常不解,失去一支素质过硬的庞然军队,居然不是被敌人打败,而是自我瓦解,不免质问于袁世凯。
“海军从上到下,全体叛逃,肯定并非一日,钦差大臣竟毫无察觉!”
“回摄政王,此事确是臣失察,臣亦痛心疾首。”
袁世凯顿首道:“臣想,军中缺吃少用,厌战情绪是有的,身处革命前线,受人蛊惑也不在少数。然则臣也不明白,以萨军门这样的人品,为什么也生了不臣之心,竟无一语相告?”
摄政王见他跪伏在地,官服背后的辫子因说话而一动一动的,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毕竟他也将萨镇冰列选为他新组阁的海军大臣,实在是莫可究诘,于是道:“现在要紧的是,必须将海军重夺回来,以免被叛军利用,反攻倒算!”
袁世凯又磕了一下头:“是。”
这一日谈了许久,皆是束手无策。到了傍晚,载涛载洵来见摄政王,只见他颓然独坐,似有无限疲惫。
“前线激战正酣,南北洋舰队却尽落敌手,如何是好?”
“臣罪该万死。”前海军大臣载洵头磕得邦邦作响,饮泣不住,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呈送“五哥”。
原来是萨镇冰的亲笔信,铁钩银划,平生长恨“厕身海军垂三十年,屡历战争,从未一获胜利,不愿内战相残、同室操戈”,因而挂冠而去。
摄政王已无心追究这么一个人,只问:“舰队可有消息?”
载洵哭声更大:“已侦知伪军政府两日前至九江收买舰队,分编为二,上驶湖北,有人亲见海容、海琛、湖鹗等舰,看样子是要调转炮口打自己人。”
摄政王只觉后背森冷,萨镇冰“同室相残”的字正在眼前,似要破纸,几成晕眩。
载涛也不好受,不复一开始挥斥方遒的模样,默然半响,方对五哥、六哥说道:“目下要紧的是保住长江以北,再图规复。吴禄贞虽死,阎锡山还在,必须靖平陕西、山西二省,以免敌军连成一片,我方前线腹背受敌。”
摄政王何尝不知,“然而第二军兵力尽出,你打算怎么办?”
“臣请调第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