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这一日。
刘承恩先前派去渡江侦探敌情的王洪胜，被黎元洪拿了个正着，审问了两个小时，才被放回汉口。
黎元洪先是问了王洪胜是湖北襄阳人、是跟了刘承恩十几年的老乡，再问送信是什么意思。
王洪胜按刘承恩所教，回答道：“意在两下取和，以免汉人受害。因打仗的时，坏的房子、失的银钱，全是汉人的。”
黎元洪说：“你们大人要是未打汉口以前来说，就好说了，可惜来晚了。”
王洪胜找补道：“我们大人上月二十四刚回到家，袁宫保二十八电招我们大人到彰德，派办此事，我们大人赶到汉口，也已打过几次仗了，汉口房屋已经烧坏了。”
黎元洪说：“现在要说和，须将皇族另置一地与他居住，管他的吃穿，不准他管我们汉人的事情。”
王洪胜答：“现在朝廷有旨，政府各大臣旗人庆亲王、那桐等都已开缺，派袁宫保总理内阁。”
黎元洪说：“宫保见识差矣！这时不该出来。先前宫保做直隶总督，好好的，为什么开缺？现在有乱事，又请他出来，为什么不叫满人带军打仗？可见旗人大有奸心。”
王洪胜不语。
黎元洪说：“这个时候，不将皇上推倒，随便和了，以后大权归他，他更比从前加一倍的狠，我们更无有法子了。”
王洪胜不语。
黎元洪又说：“要照满人一登位时对待我们汉人光景，现在我们汉人应分将他满人全家杀光，这才可以报前仇。现在我们许给他一块地方，供应他的吃穿，很是对得住他了。”
王洪胜仍然不语。
黎元洪这才又问了关于张彪、瑞瀓与盛宣怀的几句话，说这些人将来就是太平了也要拿住来杀，便放了王洪胜回来传话：“黎元洪说大人要是能过江，就请过去谈谈，过去前先派人送个信，他好派人到江边来接。”
刘承恩将这段经过学给袁世凯听。
“他要杀张彪、瑞瀓、盛宣怀我不管，他要推倒皇上，这怎么谈？”
袁世凯十分不悦：“之前战事白热、汉口克复，他态度放软，根本是虚与委蛇，而今各地相继叛立，他便卯起来了？”
“卑职看他个人还是想谈的，否则他也不必有最后传话那句。”
刘承恩沉吟道：“他人在革命党的老巢里，一举一动都受着监视，这未必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袁世凯冷哼一声：“石家庄克复，今日第二军首部已开抵孝感，谈不谈，也不全看我一个人的意思。”
当即离开密室，回到签押房。
“凌晨一点，卫队长马步周带人闯进火车站站长室，一边贺喜吴禄贞高升，一边拔出手枪射击，枪杀了吴禄贞、参谋长张世膺、副官周维桢，趁乱割下吴禄贞的头颅，后逃进了第十二协协统吴鸿昌营里，躲避追杀。”
冯国璋汇报段祺瑞的电文：“马步周因与吴禄贞有旧恩得以近身，吴鸿昌则与吴禄贞有旧怨所以包庇行凶。”
袁世凯松了一口气问：“吴禄贞到底是要北上还是要南下？”
冯国璋道：“线报说他办公桌上展放着张绍曾的电报，‘我军整装待发，请与山西义军前来会师’，吴禄贞的复电‘愿率燕晋子弟一万八千人以从’墨迹未干，可见是要北上的。”
“弑君。”袁世凯这样胆大妄为的人也不禁内心震骇：“张绍曾这样的人，终于也倒向了革命。”
不知是出于物伤其类的本能，冯国璋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应是出于对朝廷背叛十九信条的失望。”
“噢？”袁世凯有点摸不着头脑：“哪一条？”
冯国璋默默从袖底掏出一封密电，“这是有心人拿走吴禄贞的电报誊底。”
袁世凯接过一看，上面赫然是：“据十三日清廷承认颁发之十九条信条其八，没有资政院推选，皇帝不能直接任命内阁总理大臣，而今朝廷无视信条、钦定袁氏，何益于昭信全国？燕晋盟军将誓死捍卫滦州兵谏之成果。”
他心中一惊，原来还有这等天大的纰漏，“速发电报给朝廷和资政院，提醒他们按法条办事！”
“是。”冯国璋匆匆而去。
吴禄贞死了，威胁解除了，袁世凯对着窗外一线发白的江天，一想到吴一代英雄，尸首分离，他永远阖闭的黑暗，是自己迎来的这一缕朝阳，在这深秋菊月天气，竟觉无限暖意。
九月十八。
下午四点，阳光灿烂如金，照得资政院的青砖大楼一片浓黄。
两百位议员临时到了八十七位，这些住在四九城里的都知道，这样好的阳光不到一会便会收去，因而都赶着回家似的，闹哄哄地人挤人，在票箱前快速掷下选票，使得这场选举只用了五分钟便完成了投票。
最终唱票，袁世凯七十八票，岑春煊二票、梁启超一票、锡良一票、王人文二票、那彦图一票。因不记名，黄兴也得了两票。
选举结果函送各国使馆，法、英、德、美四国银行团决定保持中立，以示默许。
“议抚数日，尚无确复，非痛剿不可！无论朝廷如何，世凯绝不奉停战之诏！”
“怎么回事！”摄政王将电文拍在案上：“资政院都将他选为总理大臣了仍逗留前线，难道让内阁政务悬于空中吗？着他明日之内即刻返京，否则定他不治之罪！”
徐世昌垂手默然，京城的威胁虽然暂时解除，然而摄政王的怒火只会愈来愈烈。
九月十七。安庆叛军控制城区，安徽巡抚朱家宝放弃抵抗，被推为安徽军政府都督，宣布安徽独立。
九月十八。福建旗营城破，闽浙总督松寿吞金殉死在督署门后，福州将军朴寿被四裂于观音阁亭下。
九月十九。惠州献城、潮州被围，广州孤立，两广总督张鸣岐被迫宣布广东独立，后潜逃香港。
第二军陆续增兵南下，十九日又有一标开抵孝感。
“目前兵力近两万人，武器装备也已到位。”冯国璋指着地图讲解部署：“第六镇统制李纯，率混成第十一协及混成第十九标的炮一队，分甲乙两支分度襄河，击伪军左翼。代理统制王遇甲，率第四镇，直渡襄河，攻伪军正面。吴金彪部和马继增部则相互配合，分别从孝感和陀落口，西进汉阳。”
“不错。”袁世凯赞许道：“高歌猛进，一举拿下！”
“是！”
冯国璋明白，现下袁世凯亟需此役迅奏捷音，否则手无寸功，如何可回京覆命，坐正内阁总理大臣的大位？
蒸汽机头喷出浓烈白雾，列车拉响鸣笛，是准备驶出刘家庙火车站的信号，冯国璋敬完礼，下车目送方回，一人与他擦肩而过，阔步上了专列。
人未站稳，刘承恩掏出袖中密信，急声道：“慰帅，黎元洪又有信来。”
原来那日之后，刘承恩又通过俄国驻汉口领事敖康夫致书黎元洪，刚刚方得到回信，确切欢迎刘承恩前往和谈。
刘承恩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日期就定在两日之后。”
袁世凯讶然：“怎么？文谦真的想亲自涉江？”
“两军相战，不斩来使。”刘承恩振了振长衫：“何况我方已增兵，谅他们也不敢拿卑职怎么样。”
火车轮子开始转动，由慢而快，似在催促袁世凯做出和战决定。
他的脑子也在不断转动，若是一举重夺汉阳，则震动四方、底定全国，固然是好，然而兵者大凶，胜负未必。若能不战而胜，则对于清廷岌岌可危的财政，以及资政院那帮哓哓叫嚷的立宪派来说，不失为更佳的解决之道。更何况，黎元洪的那些话，初听是离间之词，细想也不无道理……
“告诉冯国璋让他暂缓攻击。”他当机立断：“让蔡廷干跟你过江。”
“跟那帮革命党人剀切解释种族革命有多么荒谬，并告诉他们兹要悔过，朝廷宽宥过往，嗣后仍有采择录用的希望。”
“是。”刘承恩满口应承，旋即打开隆隆车门，瞬间涌入的秋风，没等他下脚，已把他挟裹下了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