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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九月二十。

“福建旗兵投降得存,粤省满营和平独立。”

两省失去控制,但两地的满人性命得以保全,摄政王悬了几天的心中百味杂陈,目光落在西安将军文瑞的遗疏上。

西安满城被攻破时,文瑞麾下仅剩十几名壮士随从而已。众人环请文瑞引避,再图恢复,文瑞忾然拒绝:“吾为统兵大员,有职守不能戡乱,重负君恩,惟有死耳!”乃口授遗疏,命其子熙麟书之,命乘间达京师,而自己从容整理衣冠,赴井而死,可谓壮烈。然则西安满城灰飞烟灭,五千旗兵多数战死,侥幸得存的男女老幼尽皆被俘,更是惨烈。

一思及此,不免叹道:“闽粤地方向来最为反清,能够侥幸得存,也算万幸。”

“两地将军被杀,革党承诺满汉一体,保护旗人,也算是兵不血刃拿下两城,好谋略!”肃王冷道:“宣扬‘排满兴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是他,而今说‘满汉一体’的也是他。”

“不管如何,我们不能上了他的当。”摄政王抚着眉心道:“即以京津乱象,须得澄清利害,否则满汉雠仇,无一赢家。”

当即下了谕旨:“近因各省纷扰、军人交哄,谣诼繁兴,并有以满汉强分界限,意在激使相仇。试思满汉皆是朝廷赤子,一视同仁,尔等军民群居杂处,并无丝毫芥蒂,有何猜嫌,致生疑忌?此等谣传,显系奸人暗中鼓煽、扰害治安,在稍事理者自不至为其所惑,深恐无知愚民一唱百和、激生事端,用特明白宣示。”

九月二十一。

蔡廷干坐在船头,长江水面波澜壮阔,恍若甲午年间的黄海,他是福龙号鱼雷艇管带,黎元洪是他的旧属。

是日小雨,下午四点,江心发白。蔡廷干、刘承恩由汉口过江,经汉阳门入武昌城,便见黎元洪已派要员左右等候在江边,十二人卫兵一路护送到湖北军政府,此处原来是湖北咨议局所在地,而今辕门已换了大字。

进了辕门,远远见到广场当中一面血旗,宛如一个魂魄招展飘扬在风雨之中,周身遍地插满刀剑,两人不由打了个咯噔,及至走近看清旗帜上头的血书,“为吴禄贞报仇雪恨”,本来怀抱希望的心里,泛起一股不祥的涟漪。

在左右的拥护下到达议事厅。一踏进门口,两人心直接凉透半截。伪军政府一众高官部长齐齐转头望来,威严肃穆与杀气腾腾,直教两人腰膝发软,根本并非黎元洪信中的单独会晤。

两人交换眼神,明白黎元洪根本未获得革命党人的完全信任,必定是革命党人不愿他们三人私相授受,阴结和议,方才群集会议。

两人硬着头皮与众将寒暄,刘承恩介绍了清廷下诏罪己、宣誓太庙、改税除捐等新政之后,黎元洪不以为然,转而问起袁世凯纵火汉口,以及谋杀吴禄贞的罪行,“即便不是亲口下令,也是暗中授意!”

黎元洪怒火冲冠,声色俱厉,各部长也纷纷谴责袁世凯如此行为、太无人格。

蔡、刘两人面赤不能答,恐怕引火烧身,唯唯而已。

“此战争之残酷,你我皆不愿见。”

刘承恩到底找到了点借口:“目下已有两国以保护侨民为借口,派兵船前来武汉,图谋分裂中国,希望都督传知各省,暂息衅端。一面公举代表入京组阁,共图进行之策。都督此一举而两善存也。”

众部长哄堂大笑,黎元洪也笑:“项城真傻,分裂国家这种话,可以吓天下人,也可以拿来吓湖北人吗?”

他前身踞案,像是劈开众人的哄笑,直言道:“不如这样,让本督来为项城谋算,现在立即率兵掉头,返师北征,克复河北河南,冀汴都督除了他还能有谁?”

“以他的威望,将来大功告成,选举总统,当推首选。”

“袁项城不这样谋划,反而来本都督这里行反间计?本督真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愚拙成这样。”

话说得极难听,两人脸上被刮得火辣辣一片,眼见谈不拢,便要起身告辞。

黎元洪止道:“观点不合,礼数不能少。今晚设宴款待故人,叙叙乡谊旧交,二位明日再携我回信返归不迟。”

二人鱼肉在砧板上,只能苦笑以应。

当晚款待甚丰,各部长均在局相陪,畅谈革命之原理及各国之历史,颇有拳拳之情,也显然是策反之意。

二人碍于立场,言语处处小心。

这顿饭局直吃到十二点钟方散,二人下榻都督府内,次日早餐完毕,黎元洪仍派卫队护送渡江。

算算此时袁世凯应已北上到了信阳,蔡廷干一踏上汉口,便直接携信登上了进京的火车。

九月二十二。

袁世凯看完信,一时失笑。

因黎元洪此信内容有三:一,历数清廷自戊戌变法以来的欺骗行为,立宪政体迟迟未践,重用满族亲贵排挤汉人,“兵权、财权,为立国之命脉,非毫无智识之奴才,即乳臭未干之亲贵”。二,劝袁世凯倒戈反清,“趁此机会,揽握兵权,反手王齐”,更有“以项城之威望,将来大功告成,选举总统,当推首选“之语。三,借批评李鸿章辛丑和谈时尽心为清廷鞍马,“奴性太深”,也免不了最后鸟尽弓藏一事,以提醒袁世凯一旦平定武昌,也重蹈这功高盖主、兔死狗烹的覆辙而已。

黎元洪的这招反间计行得好,他袁世凯几次三番没有打动他,反而让他切中自己心中的隐忧,句句如匕,字字见血,尤其末尾这句“乙酉解职之候,险有生命之虞,他人或有不知,执事岂能忘之?”简直将他内心深处捅了个对穿。

“写得好!”

袁世凯击节赞叹,大笑三声后,慢慢再品这洞若观火又势如破竹的文笔,不像是黎元洪能有:“这信到底是谁写的?”

蔡廷干只是看了看字迹:“看这起止行藏,不像他上一封亲笔,应是革命党人捉刀。”

袁世凯身边的秘书闵尔昌拿过去,照着车窗仔细看了看,道:“像是前咨议局议长汤化龙手笔。”

蔡廷干恍然“噢”了一声道:“原来是北洋舰队代理参谋汤芗铭的胞兄。”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窗外风景变幻,袁世凯兴叹:“这样的人物,须得延揽在手才好。”

欣赏文笔是一回事,拒绝和议就是另一回事。

“如此说来,招抚一途,便是完全的失败。”袁世凯冷淡下来:“那就只能打了。”

“然则用什么理由才好?”

昨日袁世凯才经他的手致电资政院,告知黎元洪有意悔过,已派大员前往劝导,请求前线停战。这才不到一日,难道汇报伪军反过来策反袁世凯?

这种理由当然不能上报朝廷。袁世凯心恨,现在回京叙职,战战没有,和和也没有,冯国璋还一把火烧了汉口,要怎么面对朝廷的诘问和追究?一思及此,不由怒骂一声:“他妈的!”

蔡廷干知道他的心事,于是便道:“慰帅还是可以主和,请战这种事,让前线大将求旨便好。”

这样是抚是剿,都在自己手底下就决定了,反正冯国璋一直都积极求战。

“果然不错。”袁世凯大喜,转向闵尔昌:“让冯国璋给内阁拍电报,就说武汉优势在我,绝无和议之理。而今大军陆续集结,若是退兵,更被视为畏战逃跑,更难收拾。”

“是。”闵尔昌领了命令出去,车厢里就剩袁世凯和蔡廷干两人,于是又谈到海军的部署。

蔡廷干道:“载洵根本不懂海军,萨镇冰又过于宽容,三艘海字舰昨日去了西九江,其中两位舰长便失去联络了,萨镇冰可有向慰帅报告?”

袁世凯吃了一惊,隐瞒不报,在军前可是重罪,然而萨镇冰看起来根本不像撒谎不忠的人,且同样是练过兵的人,他所培养的海军作战素质,作为海军提督参与汉口战役,他对陆军的支援、对战局的把握,袁世凯是看在眼里、深以为然的。

或许是一个过于复杂的人,对于一个过于纯粹的人,有着天生的崇敬与向往,萨镇冰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目,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像是在透视他的灵魂。

蔡廷干没想到这个消息把袁世凯震惊得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不免唤道:“慰帅?”

袁世凯只觉脚底板生凉,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问的却是:“耀堂凭什么怀疑萨军门?”

蔡廷干是他多年的心腹,噎了一下方道:“黎元洪是他在北洋水师学堂机械科的学生,汤芗铭也在他的舰队上当参谋,而今革命的思想像一场瘟疫,如果这些人也感染了海军,慰帅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