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英国怡和洋行建造的“新厦”挂上了白旗,革命党占领邮政总局,在此通电全国,宣告上海独立。
九月十五。叛兵趁着月色控制钱塘水师,另一边攻入杭州巡抚署,俘虏浙江巡抚增韫,随后张榜布告,宣布浙江独立。同日,苏州巡抚署门前的旗杆被拆除,江苏巡抚程德全接受劝降,宣布江苏独立。
九月十六。浙江境内的宁波、绍兴、温州,江苏境内的无锡、常州、南通也都纷纷传来效仿呼应的消息。
新的圆月每夜照常升起,新的消息一日坏过一日。
东南各省相继陷落,长江下游连续崩塌,革命之势赫然成片,南北分裂,几成大势。
养心殿西暖阁一片灯火通明,摄政王正发布上谕,达拉密和行走章京出入往返、疲于奔命。
“令两江总督张人骏率江南、江北清军及北洋军一部南下剿办上海及周边叛军势力,必须夺回东南要地。”
“命江南提督张勋率江防军,一定死守江宁重镇,着江宁将军铁良率三千旗营,一定护我三万满城。”
“加两江总督张人骏、两广总督张鸣岐等以公爵衔……不拘剿抚,务求稳定地方、遏刹革命。”
南方半壁沸腾,西北又有吴禄贞和阎锡山虎狼环伺,秋风将燕晋叛军即将北上锄王的传言吹得到处都是。
“太原的电报又不通!”摄政王忍怒问道:“良弼有没有消息?”
“摄政,良弼听说吴禄贞反动之后愤恨难当,恨不能亲手刃之,然此时操控禁军,不能擅离职守,已委任军咨府第三厅厅长陈其采从保定赶往石家庄,务必与吴禄贞恳谈。”
“陈其采?”摄政王对这个名字颇为惊讶:“上海那位陈其美的兄弟?”
徐世昌打了个咯噔,道:“陈其采也是吴禄贞他们在日本士官学校一期的同学密友。”
为何有不祥预感?为何觉得为时已晚?为何圆月所照之处到处溃烂?
焦灼之际,更觉掣肘。用惯了的重臣不在,新任的总理尚未组阁,陆军大臣荫昌虽已回任军咨府,但对第一军的控制权已失,军咨府大臣载涛忙着重组第二军,算来身边竟然只剩下一个徐世昌可堪敷用。然而也仅能协助自己发布剿抚上谕,两人心里都明白,两江两广等地早已防务空虚,便是电报网不受破坏,政令能出京城,顺利到达督抚,恐怕也拿不出实际的兵力支撑。
扼腕愤懑,却束手无策,最终怒极反静:“再再速催袁世凯北上组阁、统筹平叛。”
冯国璋将电文甩得哗啦作响,“四哥,这已经两日来第三道催您回京组阁的急电了。”
袁世凯却不见半点高兴,抽掉他手上的电文道:“段祺瑞回话没有?”
“回了,他说吴禄贞劫走那批军械后,立即交给了山西叛军运出娘子关,拿是拿不回来了,但由此看来,吴禄贞也很清楚第六镇底下的人是不会听他的,防着呢。”
“眼下这批军火已不是最要紧的了。”袁世凯军靴踢了一下椅子道:“他找着人除掉吴禄贞没有?”
“他要找一个叫周符麟的人,从前是第六镇第十二协的统制,被吴禄贞撸掉了官,曾扬言要宰了吴禄贞。”
冯国璋道:“但是人不知去向,在京城、保定和他老家大同都没找着人。”
“至于军中其他旧人,虽不服他吴禄贞,但也没人敢以死冒险,因他身边的参谋、副官都警觉得很。”
冯国璋明白,袁世凯现在是想回也不能回,因回京必经石家庄,火车进了河北便是羊入虎口。
总理大臣的权柄虽然诱人,也得有命握住才好。
袁世凯倚在电报机旁,将那封电文翻来覆去,似乎在斟酌措辞,此前几次三番,能用的谦让与推辞都用过了,再不答应便是藐视朝廷。
那电报机又滴滴答答地响起来,让他精神极为紧张,像是那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又来催促他前去送命。
“他妈的!”他冷不丁将电报机推翻在地:“他妈的!”
巨大的响声把外头的人都召来了,里头露出一张烟鬼老脸,冯国璋正疑惑司令部里竟然有这么一个不入流的人,耳边袁世凯已喊住他道:“周统制,你人竟在这里!”
九月十七。
霜寒露重,曙色熹微,尚未到烧地龙的日子,殿内寒气逼人,摄政王跪在地上,叩请太后带皇帝登车北狩。
烛光摇曳,黄帘摇曳,太后的声音也在摇曳,“真到了这一步了吗?“
摄政王接到可靠线报称,陈其采没有谈拢,两个小时前吴禄贞在石家庄火车站连夜召集第六镇中级以上军官,宣布燕晋联军与滦州张绍曾第二十镇余部东西对进,夹攻北京,意图推翻清廷。
摄政王喉头艰涩难言,根本发不出声音,听起来像是咕哝:“……是。”
“不……”
“太后。”摄政王膝行两步,像是被梦魇住的人那样,急急叫道:“文宗皇帝、慈禧太后也曾以此图存!”
“……不。”
“太后。”摄政王咚一声把头磕到地上,几乎是含糊不清:“看在皇帝的份上……看在皇帝的份上……”
那也是他的孩子,他不能宣之于口,然而太后分明知道,却仍是拒绝。
“不。”
“太后!”
不知为何,他越是害怕,她倒是冷静下来了,脑海中都是珍妃死前那句“太后可以走,皇上不能走”。
发冷的人牙齿打颤,她冻得有点麻木,唇寒齿冷:“我是要死在这宫中的。”
汪荣宝一早听见保定陷落,慌忙去找曹汝霖等求证商量,不想家宅、内阁公署和宪政编查馆都找不着人,却撞见章宗元迎面走来,“伯初,可见到润田?”
章宗元摇摇头道:“他与闰生兄已去了天津。”
前几日一起突击作战,四天拟就十九信条的政法战友,大家都还当着差使,怎么突然就不告而别?
汪荣宝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章宗元道:“这几日满城风雨,能买到票已不容易,自然随时就走。”
“润田一向比我们消息灵通,会不会是已经得到确切消息?”汪荣宝急道:“保定真的不保?吴禄贞们果然杀到?”
两人相顾失色,章宗元道:“果真如此,北方大局将不可收拾!”
汪荣宝冷静下来:“既如此,不如我们也到前门车站去看看?”
于是两人出东华门,沿着南池子大街往南走,不想正过外金水桥,桥上便望见千步廊方向一片火光。
“走水了!”
这一带六部衙门都是木造的廊屋,加之秋风助势,一处着火四处蔓延。纷乱的人们四面八方乱跑,火龙队拉着水管从外金水河汲水,到处乱成一窝粥。
“这火看着是从吏部衙门烧起来的,”章宗元凝目道:“那里头都是文籍,天干物燥。”
汪荣宝却道:“会不会是乱军放的火?”
啪,火星爆起。章宗元一惊:“这么说乱军已经进了城?”
西北风将火星吹得漫天飞舞,在浓黑的烟雾下宛如末日景象,人群抱头鼠窜,连火龙队都扔下了水管。
“快捡起来!”这时开进一列警察,横着枪拦住火龙队,为首的喝令道:“谁敢丢下,谁就丢脑袋!”
火龙队员只好捡起水管,被迫往火海里冲。
“那是谁?”章宗元道:“好大的官威!”
汪荣宝道:“伯初不认得,那位便是新任民政大臣赵秉均。”
在赵的指挥下,大批巡警跟着包围了整片区域,像是在搜捕什么。
汪荣宝道:“看来他的怀疑跟我们一样。”
“不,若是乱军混进了城,为何要烧这地方惊动警戒?”
“不是敌人……”汪荣宝打了个寒噤:“伯初难道怀疑是自己人干的?”
“六部作为旧制早已名存实亡,这里头还有点用处的便是吏部的官册计册、执照咨文。”章宗元道:“只要烧掉这些当逃官,朝廷便管不着了。”
“这么说……”汪荣宝转向章宗元:“我们也得赶紧走!”
章宗元默然,立在原地,似乎在犹豫。
汪荣宝拉住他往桥下走,章宗元几步后忽然停下来,钉在那里,“衮父兄,我们就此别过吧。”
“怎么了?”汪荣宝见他脸上映着火光,似乎像变了一个人,不觉错愕松手:“伯初,你这是怎么了?”
“弟只是突然觉得,我们努力构建的宪政,就跟着这木头房屋一样脆弱不堪。”
章宗元道:“若说兄此前所拟宪法大纲是真钦定,那么十九信条便是伪法定,两者并无二样。”
“怎么会……”汪荣宝不愿承认:“从前主权在君,现已主权在民,至少现阶段在资政院……”
“资政院不过是皇权的障眼法,十九条不过是帝制的遗嘱。”
章宗元断然抱拳,转身北向下桥而去。
失去同伴,汪荣宝心中凄惶,只得继续往前门东站走去。
此处是京奉铁路起始,果然人头涌动,根本无法近前。千步廊的大火一烧,人人面上更加惊恐,争先恐后要挤上火车,连火车顶上都站满了人,挤掉的帽子鞋子丢满地面,又被踢来踩去。
“不要挤啦!”有人大喊道:“挤了也没用!天津也都是革命党!”
汪荣宝浑身一震,外姑子侄都在天津,若是那边也已沦陷,如何得了?革命党夺下保定和天津,迟早要进京,自己根本无处可去!自己没有外务身份,不能进东交民巷使馆区请求保护,情急之下,想到日本人开的华东饭店,或能托庇安全。
当即雇车北返,往北官场胡同而去。路上颠簸想起,入住华东饭店须有日本人的介绍信,连忙吩咐掉头去拜访自己的朋友、日本医生下濑谦太郎,求他给自己开了一封介绍书,这才进了饭店的大门。
喘息未定,他慌忙举步到电话间,一看电话间外大排长龙,等了许久才摸到发烫的话筒。
“么西么西,请接天津曹汝霖。”
电话一直不通。
汪荣宝一直等到晚间,方等来曹汝霖的回电:“衮父兄,天津平安,京中可好?”
汪荣宝整个身体瘫痪在椅子上,又倏地拔直:“天津不曾陷落?”
“没有。”曹汝霖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不知是信号不好:“就是来这的人好多,租界里的国人比洋人还多,所有客栈都满了。”
“大家都逃出去了?”汪荣宝问:“还有谁?”
“朝中那些亲贵,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都有。”曹汝霖道:“闰生也在,他和家眷早就安顿好了。”
“润田兄怎么不说一句就走了?”
“弟也是刚到。”曹汝霖道:“拙荆尚在京中,她一个妇道人家,衮父兄过来时,烦请照料一二。”
“当然,当然。”汪荣宝道:“润田兄可否帮忙搞几张车票?”
对面默然了一会儿,嘈杂的声音一直不断,汪荣宝简直有种幻觉,觉得自己和陈氏的性命便悬在这一丝电话线上头,只要对面消失,自己也就消失了。
如此紧张了一会儿,方听到曹汝霖的声音回来:“有,但是今晚凌晨两点的火车。”
“没问题,没问题!”汪荣宝劫后余生般:“弟这就去安排!”
电话还没挂上,后面的人已推搡着他的后背。
汪荣宝苦笑着让过话筒,揉着揉脸想了想,天津陷落或许不过是挤火车人一句自私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