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夕照金台 > 第16章 第十六章

第16章 第十六章

九月十四。

收到朝廷要求休战的电报,袁世凯到滠口号令部队停止前进,再次与萨镇冰、冯国璋及各位统领详细筹商。

“按照这样防守十日,兵力日疲,反而危险。”冯国璋把心一横:“不如就此兵力,发狠拿下汉阳,那么汉口也就稳了。”

“顾此失彼,太过涉险。”冯国璋是一时负气,还是表进取忠心,萨镇冰皆不以为然:“昨日,叛军指挥黄兴退回武昌,黎元洪在阅马场搭建拜将台,效法当年刘邦韩信故事,让他当了战时总司令,点齐兵马,成立汉阳司令部,分明是要打硬仗,如此阵容,怎能冒进?”

而清军这边,袁世凯昨日才接到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山东巡抚孙宝琦的同意。奉天第五协取代第二协即将开拔,山东第五镇混成协也放行南下,算了算时间,两协抵达孝感最快都要三四日以后,而第二军总统段祺瑞因为军中突然倒戈,不得不困守近畿,这两协只能先交给冯国璋的第一军。眼看秋日渐冷,陆军部的各种军需也尚未到齐。

袁世凯因此颇为踌躇,两险并计,宜从其轻,然而算来算去,难以万全,只好让各位统领先去准备粮食弹药,探查路径,商量方略,如何一举拿下汉阳。

遣散了各位统领,袁世凯试探两位大将:“既然休战,又无兵力,不若招降?”

冯国璋冷哼一声:“黄兴是个不死不休的革命党,远的不说,三月刚败走广州,现在就敢卷土重来,就知这人贼心难当,怎肯出降。”

萨镇冰却道:“慰帅如此说,多半是黎元洪有所转圜?”

然而袁世凯也没有把握,前日送出的密信,至今不见回复。

见他皱眉沉吟,萨镇冰道:“若招抚仍然不成,反而耽误时间、泄露机密,怎么办?”

“自然,停战十日后仍不受降,届时第二军也到了。”袁世凯收敛表情,手握成拳:“我们立刻举兵汉阳!”

送走了萨镇冰,冯国璋又转了回来,按捺不住问袁世凯:“张绍曾那帮人在滦州闹得第二军解体重组,吴禄贞又将我们的补给拦在了石家庄,若是叛军突然过江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吴禄贞确实是个大问题。此人与袁世凯在朝鲜时便不对付,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取而代之掌握北洋军部队,利用跟良弼的关系,与庆亲王的贪财,还有载涛与摄政王制衡军中势力的心理,三十岁就顺利上位第六镇统制一职。他一直有革命的倾向,只是放浪形骸加以掩盖。昨日袁世凯在奏调第二军人员时,还特意强调“唯吴镇心怀叵测,亟需严防”,没想到电报未达上听,电光石火之间他已叛投阎锡山,则可是图穷匕见了。

“通知段祺瑞,让他想办法。”袁世凯道:“第六镇本是他的嫡系部队,就算吴禄贞再怎么排挤旧人,安插党羽,第十二协也大都还听他指挥。”

“是。”

冯国璋匆匆离开,袁世凯回到汉口,“委任招抚道员”刘承恩已在那等着他了。

从来出战,剿抚两道,战场上生死厮杀,不妨碍台面下把臂媾和。

招抚这事其实从袁世凯出山前奏调黄开文、蔡廷干、刘承恩入幕时已有端倪,主要目的就是着手准备与伪军政府,尤其是黎元洪的接触。

因为黎元洪只是个赶鸭子上架的革命领袖,因武昌事变起事仓促,真正的革命党领袖们并不在场,譬如孙文在美国、黄兴人在香港、宋教仁在上海,叛军不得不推举强令原新军第二十一混成协协统黎元洪为首。其时黎元洪避匿于部属家中,后被挟持至湖北咨议局,因害怕而极力推辞,遭软禁数日,甚至绝食,有报言称其盘膝闭目,有如“泥菩萨”,直到武汉三镇悉数陷落,他才骤改态度,剪掉辫子,出任鄂军都督。

一位绝非自愿的头目,便有受降反正的可能。

刘承恩出身湖北襄阳,出身湖北黄陂的伪军湖北都督黎元洪,在北洋水师与湖北新军时期皆共过事,同僚旧友,感情自然不同,因此委为招抚前锋,一到任便一面通过川汉铁路湖北民意代表张伯烈传递和议口讯、一面通过三井洋行牵线搭桥,让日本商人冒着隆隆炮火,涉险渡江,穿过道道关防,前往武昌送信示好。

然而等来的却是黎元洪十一日公开刊载于《国民公报》上,严词拒绝就抚的《黎元洪覆函》:“来书殷殷欲保全清朝帝统,讵清朝皇室生有两头四臂、特异于汉?宜使永远不失其贵,高踞四百兆之上乎?至以富贵利达相饵?元洪与诸将士均不敢奉命耳!”

这不异于当众打了袁世凯与清廷一个耳光,袁世凯在孝感看到报纸后,当即狠狠踩在脚下跺了个粉碎。

然而袁世凯是什么人,他很快就在那些伤员之中体悟到了或许能够打动黎元洪的新说辞,马上授意刘承恩继续写信,晓以朝廷悔改、明以家国大义、再劝既往不咎。其中一段由他草拟,自己读来都尤为动听,“早息一日兵事、地方百姓早一日安静。否则,兵连祸结,胜负未见,不但荼毒生灵、靡费巨款,迨至日久,则我国已成不可收拾之国矣!况兵者汉人,受蹂躏者亦汉人,反正均我汉人吃苦也。”

并将朝廷初九日所下的四道谕旨,一罪己诏、二行立宪、三开党禁、四皇族不问国政,一并附上,十二日再次雇日本人送到黎元洪手上。

此时见到刘承恩,袁世凯不免喜出望外:“对岸有信来?”

“还得是慰帅厉害。”刘承恩笑眯眯地从袖子底下抽出黎元洪的回信:“慰帅请看。”

“今日国民主义大昌,自谋幸福,为人道之当然。如有不明此义、而必以强力压迫者,即为民贼之尤。武汉义兵不过排除民贼,恢复四百兆众之自由幸福而已,初无帝制自为之心,此可质注诸天地鬼神也。”

“无称帝之心,只为百姓福祉,言辞已不若登报时激烈挑衅。”袁世凯笑道:“果然汉口在我手中,他便不得不服软!”片刻冷静下来:“然而他昨日还在登台拜将,难保这不是虚与委蛇?”

“心思松动,便有可谈的余地。”刘承恩道:“不过,昨日属下派去对岸侦查的探子,倒是回报了些情况。”

“说。”

“各部将领,都是昔日鄂军的旧面孔,蒋肇鉴、张廷辅、熊秉坤,还有两协不认识的,听口音是湖南的,应该是黄兴带来的湖南援军,拢共估摸有两万兵力。”刘承恩道:“其中有一个和黎元洪谈话的副官长,听起来是福建人。”

“长什么样?”

刘承恩俯身,从靴页子里抽出一张潦草画像,袁世凯接过一看,脸色不由一变,“王孝缜?”

王孝缜是吴禄贞的副官长,他会出现在湖北叛军营中,接触黎元洪,绝非善兆。

“吴禄贞也是湖北人,云梦老乡。”刘承恩心念电转,已替他说道:“难道燕晋叛军已与湖北叛军两相勾结?”

那么燕晋联军不是北上,推翻朝廷,便是南下,夹击清军……一想到这里,袁世凯面上慢慢浮出一层青色。

“解散内阁,是载沣不得已之举。”太后道:“这许多日不见你进宫,还道你是置气。”

载泽福晋借着抚鬓,抚去脸上的惊疑之色:“时局如此,镇国公府上下不敢有半星怨念。”

“咱们姐儿俩说话,不要有嫌隙才好。”太后道:“载泽放下了那些币、那些账,那些法,倒还轻松些。”

“一样吃不下饭,就到十五了,度支部筹不出军饷,也筹不到月银,担心生变。”

太后去拿烟枪,没有说话。

载泽福晋又道:“外头又乱得很,都在传打仗,市面上没有粮、也没有现银子,车辆也不通,奴才这趟进宫,一路禁卫军盘查得很。”

太后抽着烟,也没有说话。

福晋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道:“太后,摄政王真的要像文宗皇帝那样,带皇上北狩热河?“

太后敛眉默然,不置可否,想起昨日载沣跪在自己面前说的那番话来,“臣必定竭力捍卫太后与皇上的安全,若有万一,即请两宫登车避走,绝不受辱。”

庚子年的狼狈西逃,她是受过苦的,一切还如在眼前,难道真的要重演?

“黎元洪有意受降?”

摄政王颇感意外,因这一计,此前并未成形,而今袁世凯连日再提,倒像是有了转机。

“是。”徐世昌面有喜色,摄政王欣然招手:“拿来我看。”

只见电文写着:“黎逆称现开会议,一二日定局再告,语气尚恭顺。”

“甚好。”摄政王面露怡色:“他是张之洞旧部,应仍存效忠之心。”

放下电文,于是又看袁世凯所奏调进京襄理的人员名单,大都是些南方人物,粤省能人居多,但瞿鸿禨也在列,倒让摄政王一愕,此人与袁世凯在丁末政潮中势同水火,最后被袁世凯用了点手段赶出军机,从此告老还乡,不与政界通问,此时袁世凯重邀他出山,是真的不计前嫌欣赏政敌,还是有心做出某种姿态,亦未可知。不过这些都不足挂齿,眼下燃眉的事情还多,摄政王抛下名单道:“照准。”

“是。”徐世昌道:“瞿鸿禨年老淡泊,或许力辞。唐绍仪、梁鼎芬、梁敦彦等应不成问题,只是这伍廷芳,未必肯应。”

“噢?”摄政王对这位曾历任商部、外务、法务等多职的前朝侍郎,颇有印象。光绪三十一年,他为美国使团充当翻译,被慈禧太后当众呵斥跪下说话时,他那张惶恐、尴尬、忍耐与失望混杂的老脸,像是他对那几年新政有名无实的注解,偶尔会浮现在自己眼前。宣统元年他便以任满为由,向自己辞官而去。想到去年他更是上了个《奏请剪发不易服折》,摄政王忍下心头隐怒:“此人确系能臣,还曾向清廷报告过革命党从美国偷运炸药回国,试图举事的消息,证明其心仍赤,而今形势不同,或可恢复信心,应当争取。”

“是。”

这边还没谈完,毓朗匆匆跪进,摄政王心头一凛,浮上不祥预感,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按在案上,“说。”

毓朗忍着颤声道:“摄政,革命党人陈其美等攻击江南制造局,占领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