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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九月十二。

袁世凯一抵达刘家庙,透窗便见整个汉口都笼罩在赤红的火光之中,专列车门一打开,热风硝烟扑面而来,简直看不清车外列队接风的部队,只觉地面都在发烫,倒是冯国璋自己上来,便吃了他一脚,直接踹下楼梯,“我看你他妈是疯了!”

“不要紧。”冯国璋没让左右搀扶,自己爬起来,扯正军装下摆,敬礼道:“首役速求大胜,除此别无他法。”

袁世凯愣了一愣,反倒是气笑了,伸手拍去他肩头上的泥巴:“谁给你出的混账主意?”

冯国璋动了动下颌,没有回答,他身后的参谋长上前来向袁世凯敬礼,“属下湖北军事参谋长铁忠。”

这个名字,袁世凯略有印象,出现过在瑞瀓的奏折里,应是他从武昌兵变里逃出来后投奔荫昌,荫昌又将他荐在冯国璋名下,因他忠心可表,熟悉湖北军事地理,非常可用。

“是旗人?”

“报告总督,属下汉军正白旗,驻防荆州旗营。”

袁世凯心中已略知一二,“既如此,先带我去前线看看。”

不刻到了炮兵高地,那参谋长递上望远镜,面对着烧得面目全非、焦土遍地、狼烟四起的汉口街区,为袁总督指点道:“上自硚口、下至蔡家巷,已基本被我军包围控制,叛军虽仍负隅顽抗,但已无处存身,不出两日,必定弹尽粮绝。”

到了司令部,海军提督萨镇冰已相候在那,上前与钦差大臣袁世凯见礼,袁世凯见他相貌清癯,仙风道骨,不像历经过甲午硝烟的海军人,倒更肖似位教书老先生,不免想起有人对他“待人谦和、驭下宽容”之语。

“陆军的情况,方才本大臣已大致了解,不知海军方面如何?”

“昨日午后三时至四时止,以三艘海字舰为首的两个舰队,支援陆军向汉口发起炮击,三舰左舷及首尾的二十一尊巨炮,共发射炮弹七百余发,压制叛军。”

袁世凯方才一路过来,遥见江面巨舰齐列,迫人眼球、声威甚壮,“甚好。”

萨镇冰顿了一下,道:“海军开战至今与匪军在三道桥、青山、刘家庙、谌家矶等地反复拉锯,伤亡惨重、弹药告急。且战争日久,补给见缺,各舰缺米缺煤,请求尽速调拨,免致人心浮动。”

“这是自然。”袁世凯道:“目下汉口已下,以提督、总统二位所见,十二日能否进攻武昌?”

“不然。”萨镇冰第一个摇头道:“三镇之中,武昌最难。武昌距汉口,江面不过四里,看似探手可到,炮弹能达,然而汉口地处洼下,而武昌蛇、凤、青三山居高临下,两边对轰,我军不止没有优势,且可能两面受敌。应先取汉阳,夺回兵工厂,切断叛军军火,再谈武昌。”

“然而汉阳也不易下。”冯国璋道:“前敌万余人,伏守江岸,延绵二十里,又持隔江河。汉口此役,冒险蹈火,节节巷战,第一军疲劳已甚。若以疲兵渡河攻坚,死伤必多,届时进退两难,更难设想。”

两位前员大将都这么说,袁世凯颇感打击,踱步窗前,正见汉口城中心满春戏院一带已夷为平地,焦黑残骸、烈火浓烟、天地浑然色变,此前踊跃南下时期望一鼓荡平的心情,不由一扫而光。

“人心不足,得寸进尺!”

摄政王看完庆王“代为上达”的电报,不免心头火起,“咚”一拳头顿在御案上,质问李家驹:“资政院到底是怎么跟他们谈的?”

“臣已极力周旋。”李家驹颇感委屈,呈上折子:“资政院一直传达的是,我们的制宪方案,与他们主张的政纲实际上是相近的,目下已由宪政编查馆汪荣宝、曹汝霖等提调拟具重要信条若干,请摄政王过目。”

摄政王忍住怒火,将这些信条一一看完,只觉都是字浮在上头,里头各各都是对皇权的瓜分和架空,一时心气翻腾,竟不知怎么说是好。

载泽道:“摄政,此前立宪派还不似这般决绝,如今虚君立宪恐怕已是人心所向,若再不满足滦军的要求,局面无法收拾。”

摄政王自然不甘心,捏着折子不说话,目光只落在前两行上,”大清帝国皇统万世不易”与“皇帝神圣不可侵犯”。

庆王不得不出来道:“摄政,这帮军人再怎么闹,要的是虚君立宪,君主还是君主,若是再争执不下,让革命党趁虚而入,他们要的可就是民主了,孰轻孰重?请摄政王三思。”

摄政王几不可闻冷哼一声,堂堂一个摄政王,怎么可能受如此胁迫,断送自己手上的权力?

性子温和宽厚的人,执拗起来是一种沉默的僵持,西暖阁里暖阳飞舞,空气却像泰山一样沉重。

李家驹就要沉不住气,才见摄政王手上缓慢有了动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掀开黄匣,慢慢拣出一折,朱笔一笔一划画了准,这才递还给庆王——是他的辞呈。

庆王脸色一变,胡子哆嗦,整个人呆立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虽然预想过千万遍,但真的结束自己的政治命运,是一种自杀式的震撼。他全身僵直地接过辞呈,连谢恩都忘了,只是眼睁睁看着摄政王的手再伸进黄匣,又拣出一封,照样画了准后,递到载泽跟前。

载泽倒是淡定潇洒得多,接过辞呈,袖子甩得干净响亮,“谢主隆恩!”

李家驹心口突突地跳,忐忑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刚上任即被解职,不料载涛从外边进来,两步上前跪下急道:“摄政,吴禄贞叛变!勾结阎锡山在石家庄截了我们京汉线上的粮饷军械!”

九月十三。

体元殿抱厦的戏台子上空落落的,长春宫殿台前只有太后坐着,手中捏着佛珠,像是在出神。

小德张上前打了个千,轻声道:“老主子,瑾贵妃来了。”

“噢。”太后回过神来,手绢按了按眼下,看着瑾贵妃半矮着身子行了抚鬓礼,指着对面空椅子道:“坐吧。”

“谢太后。”瑾贵妃拿着账本子:“太后要听最近的账,臣妾拿来了。”

“嗯。”太后收拾好了情绪:“念吧。”

“是。”瑾贵妃翻开本子,逐个念道:“八月二十九,湖北水灾,拨内帑银二十万给湖广总督袁世凯。同日,福建漳州等地也受水灾,拨银两万给闽浙总督松寿。”

“九月初三,直隶、吉林、江苏、安徽、山东、浙江、湖南、广东八省水灾,各拨银三万,合计二十四万。”

“九月初四,给新成立的慈善救济会拨银三万两。”

“九月初六,拨银一百万给湖广总督袁世凯,由内务府发交度支部,专作军中兵饷之用。”

“九月十二,吉林大火,拨银三万两善后。”

“太后。”瑾贵妃收起账本:“这是最近的几笔支出,合计一百四十九万两白银。”

“早起听说,岑春煊拿了那一百万库银后,压根没有动身,朝廷初四、初六两次敦催严令,他都称病称事、万般推脱,到现在也还阻滞上海。”

太后眼见着就要动气,瑾贵妃便伸手递茶,“太后别生气,先喝口茶。”

太后用茶,压抑火气,因而喝得极慢,菊花清淡的香气似有若无,瑾贵妃垂目,眼光落在账本上。

她心里明白,太后不尽然全为了岑春煊这般生气,因他消极推脱入川一事,从三月到现在,太后也尽该认识这个人了,要拿一百万银子,无非也是知道朝廷银根紧张,故意用来做最后的挡箭牌,哪里想得到朝廷真的倒光箱底拿了出来,这让他更加意识到这四川是万万不能进,进了就是个死,岂不更加龟缩东南?

原本以为的忠臣是这样忘恩负义,相比之下,她一直想杀的袁世凯,反倒是个实心任事、忠公体国的,同样拿了一百万,这人听说已在前线上了。因此上,很难说太后气更多的不是自己看错了人。

太后放下茶盏,顺了气方道:“算算四川到现在,用兵已经两个多月了,端方也不知到哪儿了,百姓惨,赵尔丰也不容易,拨十万银子给他,帮他救济救济吧。”

吴禄贞竟然真的是革命党。

一个打退日本人、为国家捍卫领土边防的“间岛英雄”,竟然是不支持朝廷的!甚至劫掠物资、大开娘子关,与山西叛军阎锡山沆瀣一气,组成“燕晋联军”!放着正二品的山西巡抚不做,自立山头为大都督,盘踞河北,虎视京畿!

这个认知让摄政王头脑发热、手脚冰冷,又怒又惊,然而头脑还是缜密,向徐世昌连下几道谕旨。

“让良弼去跟他谈,他是良弼极力举荐的人,为什么要背叛朝廷?”

“命直隶总督陈夔龙力保天津、直隶局面稳定,并派得力大员坐镇交通枢纽保定,以定人心、稳大局。”

“现在人心不靖,谣诼纷纭,朝廷一向以镇静为主,并无北狩之说,着即传谕士绅,万勿听信讹言,以致滋生纷扰。”

“是。”徐世昌犹豫了一下,问道:“摄政,汉口已下,正要乘胜追击之际,真的要停战吗?”

吴禄贞的电报摆在面前,要求下令停战、清军退出汉口、严惩纵火官兵,每一条都让摄政王怒火中烧。

“袁世凯怎么说?”

徐世昌呈上来自湖北的电文,摄政王耐住性子打开。

“匪踞形胜,枪炮星布,非增兵不足言进攻,非露宿风日,势难持久,而对岸枪炮,不时狙击,颇难立足……昨日与冯国璋筹商,用奇兵袭取汉阳,然以疲兵渡河攻坚,尚无把握,未便轻举……兵困马乏,攻守难兼,伏祈饬催第二军两协迅即南下,早图规复。”

“他还有脸来要兵!”摄政王把电文摔到地上:“让他光复汉口,他把汉口烧光!”

“三天大火至今未熄,朝廷怎么面对人民!”

重阳节刚下的罪己诏,不出两日便罪加一等,摄政王只觉眼前道道发黑,望着李家驹的脸都有些模糊。

庆王、载泽、那桐等满族大臣相继解职,皇族内阁不存,他明明最忌惮汉人,现在却不得不与之周旋,连资政院总裁世续也换了汉人李家驹来与他朝会。这两日最忙的事情,便是来自公众各界对于汉口大火的强烈抨击,不止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再次联名四位协统再次上折抗议,各国使馆公使和留学生等也都致电谴责,中外报纸更是大加批评。

“窃全国精华,尽在汉埠,商民林总,皆是同胞,遭此惨祸,谁不痛心!”

“汉口自经鄂变,库廛无损,此次却遭官军大肆焚掠,各国租界商民因此损失受害,引来欧洲报纸痛诋!”

“连日朝廷宣告施行立宪,谕旨肫切,下民怨气,渐就消弭,乱事可期平定,乃复以此激起全国人民之公愤,实于立宪前途,大有妨碍!”

李家驹道:“资政院已派人四处密查,究竟是不是冯国璋下令纵火,做出这等有违良知、罔顾王法之事!”

摄政王揉着太阳穴:“着袁世凯迅速确查,按律治罪,并着详查人民损失,国家一律赔偿。”

至于停战,本来第二军已肢解零散,第三军因京城防务也正吃紧,载涛需要时间重新调配,摄政王无奈宣布:“休兵十日,掩死吊亡。”

“是。”徐世昌领命,匆匆跪退出去拟旨,李家驹再次奉上《重大宪法信条》,“摄政,资政院昨日奉上谕,‘所有大清帝国宪法,均著交资政院起草,奏请裁夺施行,再无钦定’,连夜审议,最终拟就十九信条。”

退出汉口绝无可能,此刻能做的便是羁萦滦军不再作乱,权衡良久,摄政王方从牙齿里迸出两字:“允了。”

“资政院、报界谓官军在汉口惨杀焚烧,公讥甚烈,闻资政院已派人密查,请速上疏辩解。崔。”

来自军咨府好友的一封密电到了冯国璋手中,袁世凯也将资政院急电丢在他的脸上:“监国要我查你,你自己写个报告吧。”

“四哥,”冯国璋犹疑道:“真的要我认?”

“怎么?”袁世凯掏出打火机,把玩在手里:“这时候脚软了,敢做不敢当?”

冯国璋苦笑:“是……”

“我军开炮,”袁世凯漫不经心,弹开打火机:“难道不是你下令点火?”

“……是。”

“双方炮战,西北风起……”火舌舔上烟头:“这火自然就这么烧起来了。”

这一句便把纵火变成意外,冯国璋心领神会:“是!属下这就去写。”

“等等。”袁世凯抽了口烟,吐出烟圈方道:“只是这么写,这把火就把首役之功给烧没了。”

冯国璋秀才出身,在保定莲池书院读过书,后入北洋武备学堂,曾以随员身份跟随大清国驻日公使裕庚赴日,其间手抄了大量关于军事训练的资料,回国后协助袁世凯小站练兵,先后担任北洋武备学堂、陆军贵胄学堂等总办,王公世爵、宗室子弟都是他的学生,连载沣未任监国以前都听过的讲习,这点怎么难得倒他?很自然地接口道:“要怎么润色,属下自然明白。”

提笔挥就,不多时已然成篇,“初九日辰初,我与匪彼此炮战,匪炮火时为我击灭。徒步匪人众多,藏匿汉镇,多方诱击,终不显露,街市复杂,不敢冒放……汉镇连日为炮火轰击,焚烧多处,料匪难以驻足。初十日,汉镇火愈猛。相持竟日,我军占领由义门东至江岸、西至铁道一线。是夜露营,次日黎明,西北风暴作,汉镇火愈烈。我军接连攻扫,节节巷战,每攻一段,冒火蹈险……”

正准备拿去给袁世凯过目,到了电报房门口,却听内里他正对电报员说道:“……一俟段祺瑞等抵鄂,即行赶赴进京,勉力组织完全内阁……同时奏调唐绍仪、梁鼎芬、伍廷芳、梁敦彦……”,顿了顿又道:“加一个瞿鸿禨。”

这一听,分明便是大喜!心中本来的那点忐忑彻底落地,他昂首阔步进门道:“恭喜四哥荣膺内阁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