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边境】
又走了整整三天，那片曾让玥琳痴迷、让溪瑞斯眷恋的碧绿草浪，终究彻底化作了身后遥远的残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泼墨般浓重、压抑的漆黑丛林。这里的树木躯干诡异地扭曲着，如同无数在永夜中挣扎、嘶吼的怨灵。苍老的黑色树皮上，随处挂着一些不知名魔兽的惨白枯骨，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空气中不仅弥漫着湿冷的霉味，更漂浮着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连原本炽烈的阳光照进来，都被生生过滤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头子我不行了……”南方十字座瘫在破旧的人力马车辕上，活像一条在烈日下被晒干的死咸鱼，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怨念，“我这副老骨头只想找个有热汤和软床的地方。哪怕是地狱，只要能躺着，老夫今天也认了。”
溪瑞斯一言不发地站在车头。他微微直起腰，极目远眺，突然那双灿金色的眼眸微微一缩，看向地平线的迷雾尽头，原本紧绷的脸色松动了几分：
“老头，快看！前方好像有一个落脚的小镇！”
南方十字座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有气无力地挥着手反驳：“少骗人了。这鸟不拉屎、魔物横行的灰色边境鬼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活人扎堆的……”
**嗖——！**
一道极其凄厉的刺耳破空声，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
一支通体由精铁打造、闪烁着清冷寒芒的边境羽箭，带着尖锐的哨音撕裂迷雾，呼啸着擦过。它不偏不倚，恰好贴着南方十字座那光秃秃的脑门边缘滑过，极其精准地，带走了他鬓边最后几根随风飘摇的倔强银发。
“啊——！老夫的宝贝头发！！”
南方十字座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猛地蹦了起来，死死捂着发凉的头顶，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老夫攒了几千年的阴德和功德，差点被这一箭给射没了！谁？！哪个不长眼的在偷袭老夫？！”
溪瑞斯眼疾手快，敏锐的四星五感让他瞬间锁定了箭矢的来源。他一把丢掉缰绳，举起双手，将清亮、空灵的圣力完美灌注进声带，大喊出声：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的旅人，想借宝地找个落脚点休息一下！明天一早马上就走！”
听到少年的呼喊，高耸的小镇木石围墙后，几名神情紧绷、正死死拉满弓弦的弓箭手也彻底愣住了。等这两个背着光走来的人影彻底靠近时，镇上的守卫用力揉了眼睛，看着溪瑞斯身上那件虽然有些残破、却依旧洁白如雪的精致圣袍，以及少年哪怕有些狼狈也遮掩不住的贵气，顿时发出一声惊喜的惊呼：
“等等，是活人！不是那些鬼东西！快开城门！”
【黄金锤与人情茶】
等两人顺着缓缓降下的厚重吊桥踏入镇子，惊魂未定的镇民们便呼啦一下，带着戒备与好奇围拢了上来，领头的守卫更是连声道歉。
“对不起？现在说对不起有用吗？！对不起能让老夫的头发当场长回来吗？！”南方十字座此时就像一头被彻底点燃的小公牛，毫无顾忌地指着自己有些发红的脑门怒吼，头顶唯一的十字呆毛气得疯狂乱颤，“你们这群小鬼，知道这根毛跟了老夫多少年吗？它见证了多少星辰的诞生与陨落！刚才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老夫就要彻底秃顶了！”
溪瑞斯双手负于身后，面无表情地斜眼看过去，嘴唇微启，吐出了一句无情至极的毒舌补刀：
“放弃挣扎吧，老头。现在的你，和秃顶在视觉效果上，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有种你再给老夫说一遍！要不是老夫拉车，你还在啃草呢！”
这行为古怪的爷孙俩，完全不顾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神情尴尬的村民，当众便毫无圣子形象地掐成了一团，你揪我的衣领，我拔你的胡子。
也就在两人的情绪剧烈波动、毫无上位者威严的刹那，虚空中突然产生了一股奇异的因果规则涟漪。紧接着，一阵璀璨、亮晶晶的“黄金锤雨”，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轰然降临。
**哐！哐！哐！**
数只纯金打造、雕刻着处女座惩戒圣律的小型金锤，从虚空中精准无误地掉落下来，整整齐齐地砸在两人的头顶正中心。
原本还在掐架的两人，瞬间极其安详地松开了手，老老实实地并排蹲在地上，抱头抽搐。只见两人的脑门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肿起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红肿大包。
“黄……黄金！天呐，是真金呀！！”
一个胆大的年轻村民壮着胆子，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把金色小锤子。他不可思议地把黄金放在大板牙上狠狠咬了一口，看着上面的深凹牙印，双眼瞬间放射出近乎疯狂的贪婪绿光。
虽然这些由纯粹圣律法则凝聚出来的实体大锤，很快就会在凡世规则的排斥下消散、湮灭。但此时此刻，这种“天降横财”的强烈视觉冲击，却在刹那间把原本属于灰色边境那压抑、紧张的血腥氛围，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村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态度热烈得近乎疯狂。他们簇拥着这两位行为古怪、却能随随手“变出金子”的财神爷，众星捧月般走向了镇子中央最宏伟的村长宅邸。
溪瑞斯一边揉着头顶那个热气腾腾的大包，一边压低声音，有些疑惑地问身旁的老头：“老头，这凡世的黄金，真的很值钱吗？老师怎么整天用这东西打人。”
南方十字座有些揉着脑门，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为了几块即散的金子而狂热不已的凡人，眼神深处闪过一抹落寞，一脸索然无味地叹息：
“值不值钱，全看人心。老夫在星海里看这玩意儿看了千年，早就看腻了。”
片刻后，两人坐到了村长干净的木屋里。
南方十字座彻底瘫倒在椅子上，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抿了一口刚刚倒好的、热气腾腾的劣质糙茶。那种属于凡世、沾染了泥土与汗水的滚烫烟火气缓缓下肚，化作一阵无边舒适的暖流，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这东西……可比冷冰冰、没有灵魂的黄金，要值钱太多了啊。话说老村长，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黑潮涌动，毁灭的序曲】
“两位大人，这里是白昼城东南边境线上的最边缘，白露镇。”
端坐对面的老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溪瑞斯那身不沾凡尘的残破圣袍，以及南方十字座刚才展现出的诡异星力痕迹，眉宇间愁云密布，苍老的双手有些颤抖：
“镇子比邻的就是那片百年来从未被净化过的漆黑魔林。按理说，只要按时献祭并加固法阵，那些畜生是不会出来的。可不知为何，最近这半个月，林子里的魔物就像是吃错了药、发了疯一样，数量暴增。它们只要看到活物就公然发起疯狂袭击……我们自卫队的死伤太惨重了，已经有好几次，差点被它们彻底攻破了围墙。”
老村长有些绝望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英雄迟暮的悲凉：“孩子，看你们的打扮也是大城里来的贵人。听老头子一句劝，在这儿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趁着天亮，赶紧离开吧。白露镇……怕是快要守不成了。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只是不想无端端连累了你们这些无辜的外乡人。”
**呜——！！！**
几乎是在老村长话音落下的同一万分之一秒，一声极其凄厉、尖锐、充满了绝望与临终恐惧的防空号角声，在暗红色的天光下，瞬间生生撕裂了小镇短暂的宁静。
“又来了！天哪！是魔林黑潮！数量是之前的十倍！大家准备战斗！！”
从小镇大门和围墙方向，瞬间传来了自卫队惊恐欲绝的呐喊声。紧接着，密集的重物撞击声与撕心裂肺的□□撕裂惨叫声，排山倒海般地在小镇上方炸响。
溪瑞斯面色骤变，砰的一声猛地放下了手中的粗瓷茶杯。
那一瞬间，他灿金色眼瞳里原本属于少年的温和与稚嫩在刹那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大祭司潮汐审判后、锐利如刃的金色星芒。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南方十字座。只见那个平日里惫懒、市侩的老头，也在这一刹那慢悠悠地揉着脖子站了起来。老头那双原本慵懒、浑浊的死鱼眼里，此刻竟有一丝久违了千年的凌厉暴虐精芒，如闪电般在眼底疯狂游走。
“老头，人家请我们喝了茶。我们也去帮个忙吧。”
“唉，真是劳碌命，老夫这把骨头迟早要被你这死小鬼给折腾死。”
南方十字座低声自语，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拎起了那柄断了一半毛的破烂扫帚，“不过你说得对。喝了凡人的茶，总免得日后在路上被你碎碎念，说我欠了你这一杯茶的人情。走着。”
两人推门而出，身形在风沙中拔地而起，直奔爆发出惨烈厮杀的镇墙边缘。
当他们一前一后登上海拔十几米的木石围墙时，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溪瑞斯，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冰冷的凉气。
在那片漆黑如墨的远古丛林边缘，猩红色的魔物巨浪正带着吞噬一切的疯狂，咆哮着翻涌而出，化作了一道足以令人窒息的血腥黑潮。
成百上千只双眼血红、獠牙外翻的**边境黑狼**踩碎了满地的枯枝烂叶，在大地上拉扯出滚滚的黑烟；体型巨大如牛、口中长满了锯齿状獠牙的**嗜血魔兔**在骨骸堆中疯狂弹跳，每一次落地都将岩石踏碎。而在那原本就灰暗的天空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枯骨乌鸦**，如同一朵庞大白骨组成的黑色死亡之云，正在疯狂地盘旋鸣叫，彻底遮蔽了最后一丝凡世的天光。
“轰隆——！！”
伴随着一声近乎让大地彻底崩裂的巨大重击声，小镇那延绵了数十年的厚重木石围墙，最终在数百头恐怖魔物的疯狂冲撞之下，轰然向内彻底崩塌开一个巨大的残破缺口！
刹那间，泥沙与飞石漫天爆裂。坚固防线的毁灭，让无数自卫队守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第一波黑潮魔狼的践踏中心，被一头头生生撕裂成了漫天的血肉碎片。
而在那彻底失守的破口后方，一座被生生撞碎的民房废墟旁，几个年幼的凡人孩子因为跑得太慢，正无助且绝望地瘫坐在同伴的血泊之中，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歇斯底里地抱头嚎哭着。
在他们的视线前方，几只口中流淌着恶臭哈喇子、眼神猩红的边境恶狼，已经极其敏捷地越过了残破的废墟墙头。它们那充满死气的暗红复眼，此时已经死死地锁定了废墟下那几个活生生、毫无反抗能力的稚嫩小生命，猛然张开了散发着腐臭腥气的血盆大口，利齿眼看就要狠狠咬下！
“呵，场面还真是不小。这群地底下的畜生，是真不打算让人今天睡个安稳觉了。”
南方十字座冷哼了一声。狂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身上那件邋遢、松垮的星星纹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老头双腿微微下蹲，眼神里闪过一抹沧桑的厉芒。
“年轻人，可别输给我这截土埋到脖子的老骨头啊。”
落在身侧的溪瑞斯一言不发。他迎着漫天飞溅的血雨和黑雾，那双灿金色的眼瞳冷酷如高高在上的神祇，指尖处，四星级的浩瀚圣光已经凝聚到了绝对的临界点！
“放心吧，老头。这一次，我可不会再在这泥泞恶心的边境路上，死死拉着你这死老头走上三天三夜了！”
话音落下的千分之一秒内，两道人影全然不顾那近在咫尺的十倍黑潮，如同一金一银两道刺破黑夜的彗星，带着撕裂空间的巨大轰鸣，轰然从十几米高的镇墙之巅……
迎着无数恶狼的血盆大口，不顾一切地飞跃、坠杀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