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乌云压顶，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警车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迷蒙。
“坐稳了！”
唐洲猛打方向盘，警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一个急转弯后，停在了城郊的一处老旧别墅区门口。
这里是A市有名的富人区，但此刻，闪烁的警灯将原本幽静的高档住宅照得如同白昼。
“什么情况？”祁阳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
舒余紧跟其后，动作利落地撑起一把警用大伞，挡在祁阳头顶。
“报警人是这里的住户，叫王强，是个暴发户。”唐洲一边穿雨衣一边汇报，“说是家里进了贼，但他不敢进去，说那贼……邪门。”
“邪门？”祁阳挑眉。
“对，说那贼不偷钱，专门翻女人的衣服，还……还摆成奇怪的姿势。”
祁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封锁现场，通知法医和痕检。舒余，你跟紧我。”
三人冲进别墅。
别墅内装修奢华，金碧辉煌，但此刻却一片狼藉。客厅里的古董花瓶被打碎，沙发被划破，到处都是翻找的痕迹。
但正如唐洲所说，最诡异的是二楼的主卧。
主卧里，所有的衣柜都被打开，女主人的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而在卧室正中央的那张欧式大床上，那些昂贵的丝绸睡衣、蕾丝内衣，竟然被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一个跪拜的人形。
“呕……”刚跟进来的唐洲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这也太变态了。”
祁阳戴着勘查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被叠成“手臂”形状的内衣，眉头紧锁。
“这不是为了偷东西。”祁阳低声说道，“这是为了某种仪式感。”
“祁队，你看这个。”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祁阳回过头，看到舒余正蹲在窗台上。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窗沿上沾着一些红色的泥土。
舒余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扣子。
“这是某种特殊工装上的扣子，通常见于建筑工地或者地下管道维修。”舒余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而且，凶手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唐洲愣住了，“这也能看出来？”
“你看这些衣服的折叠方式。”舒余指着床上那个诡异的人形，“所有的衣领都是向□□斜的。这是一种强迫性的肌肉记忆。他在叠衣服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按压，右手辅助。”
祁阳看着舒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种细节，连老刑警都未必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还有，”舒余走到床边，看着那个用衣服堆成的人形，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不是在羞辱受害者，他是在……模仿。”
“模仿？”祁阳心头一跳。
“对。他在模仿某种他渴望却得不到的亲密关系。”舒余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凶手的心理防线，“他是个极度自卑、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他可能长期处于被忽视、被压抑的状态。他闯入这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体验一种‘掌控’的感觉。他把衣服叠成这样，是在幻想自己拥有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你是说，这是个……恋物癖加幻想症？”唐洲听得背脊发凉。
“不仅如此。”舒余指了指窗外，“外面在下雨，但他进来的时候，鞋底没有太多泥水，说明他在雨变大之前就已经潜伏进来了。他可能就在这附近的某个隐蔽角落，比如……地下室，或者废弃的管道井。”
祁阳看着舒余，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年轻人。
这不是一个刚毕业的警校学生该有的洞察力。这是只有在黑暗中摸爬滚打过的人，才能拥有的对“同类”的敏锐嗅觉。
“唐洲，查附近的工地和下水道入口！”祁阳当机立断，“舒余，你跟我走。”
“去哪？”
“去最可能的地方。”祁阳和舒余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下车库的检修井。”
……
地下车库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祁阳和舒余举着手电筒，悄无声息地靠近角落里的一个检修井盖。井盖虚掩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缝隙。
“他在里面。”舒余低声道，他闻到了那股味道——那是混合着廉价烟草、汗水和某种病态兴奋的味道。
祁阳拔出枪，做了个手势。
舒余点点头，从腰间抽出警棍，轻轻撬开了井盖。
“警察！出来！”
祁阳猛地掀开井盖，大吼一声。
井下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慌乱的撞击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试图从井下的梯子爬上来，手里还挥舞着一把螺丝刀。
“别动！”唐洲不知何时也赶到了，举枪瞄准。
那人吓得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在梯子上，哭喊着：“别抓我！别抓我！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
舒余跳下井，动作敏捷地制服了那个男人。
当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人脸上时，舒余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眼神浑浊而恐惧。他的左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那是典型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带走。”祁阳冷冷地说道。
……
回到警局，审讯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正如舒余所推测的那样，嫌疑人是附近工地的维修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工，平时受尽了工头的欺压和妻子的冷暴力。他在极度压抑下产生了心理扭曲，通过这种诡异的“叠衣服”仪式来宣泄内心的**。
案情分析会上，气氛热烈。
“神了！真是神了！”唐洲拍着桌子，一脸崇拜地看着坐在角落里的舒余，“舒余，你小子是不是会读心术？连人家是左撇子都看出来了！”
“那是观察力。”祁阳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舒余身上，“干得不错。”
虽然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但语气里的认可，谁都听得出来。
舒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祁队指挥得当。”
散会后，已经是深夜。
雨停了，窗外的空气格外清新。
祁阳站在走廊的吸烟区，点燃了一支烟。
舒余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怕吗？”祁阳突然问道。
“怕什么？”
“怕看到人性的阴暗面。”祁阳吐出一口烟圈，“今天那个嫌疑人，其实也是个可怜人。但他伤害了别人，就是犯罪。”
舒余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不怕。”舒余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以前我觉得，坏人就是坏人，好人就是好人。但今天我发现，坏人有时候也是受害者。祁队，我想当刑警，就是为了不让这种‘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祁阳转过头，看着舒余。
月光洒在年轻人的脸上，那双曾经充满戾气的眼睛里，如今盛满了坚定和温柔。
祁阳笑了，他伸出手，将烟盒递给舒余。
“来一根？”
“不了。”舒余摇摇头，指了指嘴里的糖，“吃糖能让人心情变好。祁队，你也该戒烟了。”
祁阳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听你的，戒烟。”
两人并肩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是舒余的第一次处警。
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生死搏斗。
但却让他真正明白了，这身警服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