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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云州】初见

沐夕辞垂眸,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七岁那年,他心性单纯。曾叔不在身旁,他轻信陌生人的花言巧语,被骗离开了自幼生长的云州。

所幸他头脑机敏,刚离开故土,便察觉到不对劲。

行至燕云州,他趁着人贩子松懈的间隙,拼尽全力逃了出来。

可那帮人不肯放过他,在满城街巷四处搜捕。

彼时他年纪尚幼,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只能终日躲躲藏藏,狼狈奔逃,不敢露面。

走投无路的夜里,他悄悄跟上一队远行的马车,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被追捕的地方。可路途辗转颠簸,他最终还是被车上的人家发现。

那户人家并不富裕,却也算心善,没有立刻将他赶走,带着他一路同行,最终抵达荆州。

云州灵秀安宁,落霞山仙气萦绕,是难得的净土。云州东北方,是偌大的燕云州,天下第一大宗邢昭门坐镇于此,镇守一方安稳。而燕云州以北,便是荒芜贫瘠、秩序混乱的荆州。

荆州北部是柳河地界——人魔交界之地,动乱不安。

沐夕辞想着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就尽早攒够钱然后离开这。

他心怀善意,待人赤诚。在初来荆州时,一次次轻信他人,却换来了无休止的欺骗、辱骂与殴打。

有人将他当成玩乐的宠物,随意欺凌,肆意折辱,日日让他挨饿受冻。他无数次濒临饿死,却凭着回到云州,回到曾叔身边的强大意志坚持了下来。

这些年来他试过自力更生,小小年纪四处求人做工。

还记得第一次打零工,他勤恳踏实,任劳任怨,忙活了整整一月。可雇主得知他不是荆州本地人,在这里没有依靠,二话不说便将他驱赶出门,一分工钱也不肯给付。

他没有放弃,辗转多处,终于靠自己的努力赚到了第一笔微薄的工钱。那是他好不容易换来的希望,可命运依旧未曾眷顾他。他途经一条僻静小巷时,被几名醉酒的壮汉围堵殴打,身上仅有的钱财被尽数抢走,只留一身青紫伤痕。

荆州地广人稀,流民众多,年幼的孩童根本找不到像样的活计。走投无路之际,城中一户普通人家收留了他,管吃管住,让他在家中打杂做工。

这家的小公子性情骄纵,日日无事便刁难、欺负他。可沐夕辞全都默默忍下了。他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好好做工,攒够路费,早日回家。

他咬牙坚持,日复一日勤恳劳作,一晃便是将近一年。

彼时修真界暗流涌动,风波四起。落霞山掌门萧泊海的夫人离奇殒命,掌门的师弟、师妹也无故失踪,宗门人心惶惶。与此同时,魔域躁动,魔气频频外泄,频频侵扰人界。

为隔绝魔患、稳住四方安定,再加上荆州本就人烟稀少、管控松散,邢昭门门主邢晨光当即下令,全面封禁荆州所有出入要道,严禁任何人进出。

归乡的希望,瞬间近在眼前,又彻底破碎。

封城前夕,沐夕辞本想先与众人一同迁出荆州。

可他做工的这家的小公子一直记着沐夕辞想离开荆州,为了玩乐就找人将他死死捆绑在荒郊野外的大树之上。

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好不容易离回家这么近,却又要丧失机会。

沐夕辞拼命挣扎、哭喊、求饶。

可小公子并没有理睬他,只是轻轻一笑便离开了。

他被绑在树上整整三天三夜,等他最后拼命挣脱束缚时,一切早已来不及。

荆州彻底封禁,四方通路尽数断绝。他彻底被困在了这片绝境之地。

整整三年多,他沦落街头,成了无家可归的乞丐。

他所有期许被磨灭。他不再盼着回家,甚至渐渐滋生了厌世的念头。

为了活下去,曾经善良纯粹的孩童放下所有尊严,穿梭在小镇街巷,靠偷窃食物苟延残喘。

荆州地域狭小,下辖的小镇寥寥无几,留在本地的人都是一些疯子、乞丐、老人和一些没钱,不愿意迁走的人。

沐夕辞常年在各处辗转偷窃,凭着身形灵巧、奔跑极快,几乎每次都能顺利脱身,极少被人抓获。

那一日,他已经饿了数日,腹中空空如也,浑身虚弱无力。他熟门熟路摸到一家老店,趁人不备偷了两个温热的包子。

可掌管这家店铺是几个年轻人,之前被偷盗几次,老板早有防备,提前安排了人手。

沐夕辞刚得手,两名青年就跳出来,他们手持木棍要将沐夕辞抓住惩戒。还好沐夕辞反应快,立马就跑。

身后的人步步紧逼,前路无路可逃。沐夕辞慌不择路,一边拼命往前跑,一边大口吞咽着手里的包子。

长久的饥饿让他太过急切,进食过快,突然面点卡在喉咙。强烈的窒息感骤然袭来,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困难。他被迫降慢速度,弯着身子,用力拍打胸口,脸色涨得惨白。

两名青年很快围堵上来,将他牢牢困在街巷中央。

沐夕辞停下了所有挣扎,抬眼望着一步步逼近的众人,干裂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太累了。

五年的颠沛、求归不得,五年苟延残喘。他早已撑不下去了。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用尽最后力气,大口咽下手里剩余的包子。

大汉上前,一把抢过他手中残存的食物,狠狠摔在泥泞的地上,抬脚碾得稀烂。

沉重的木棍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他的身躯狠狠砸落。

沐夕辞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平静。

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清亮的白光骤然破空而至,稳稳挡下了即将落下的棍棒。

“住手。”

稚嫩却清冷的孩子声线骤然响起,打破了街巷的死寂。

光影散去,一个身着雪白布衣的孩童静静立在他身前。孩童黑发未束,松松披散在肩头,手中握着一把素雅折扇,方才救下他的灵力,便出自这把折扇。

这人便是年幼时期的叶玄,他身姿纤细挺拔,眉眼温润干净,小小年纪,却自带一身平和温柔的气度。

他身侧那位容貌温婉雅致的妇人,正是叶玄的母亲。

妇人上前一步,取出一锭银两递与几名大汉,语气平和包容:“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们的损失,我来补偿。”

大汉们见有人撑腰,又得了银两,当即收了棍棒,悻悻离去。

危机散尽,叶玄快步走到瘫坐在地的沐夕辞身前,微微弯腰,眉眼温柔,轻声询问:“你怎么样了?”

此刻的沐夕辞浑身麻木,心死如灰,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叶玄见状,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想要将他搀扶起来。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沐夕辞猛地回神,近乎本能地抬手,狠狠将人推开。

他常年挨饿干活,指尖带着薄茧,指甲尖锐锋利。这猝不及防的一推,直接在叶玄白皙细嫩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鲜红刺眼的划痕。

细碎的痛呼从叶玄口中溢出,他猝不及防后退半步,眉眼微微蹙起,眼底泛起浅浅的水光,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沐夕辞抬眼淡淡扫过他手臂上的红痕,随即漠然移开了目光,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不甘。

他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时候,世间无人伸手拉他一把,人人都欺他、辱他、弃他。

可在他彻底绝望、一心求死的时候,偏偏有人跑来救他。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极致的疲惫与窒息席卷全身,连日饥饿、伤痛与心力交瘁一同爆发。沐夕辞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晕倒在地。

待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数日。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不动不响,对周遭的环境毫无波澜。不吵不闹,不吃不喝,整日呆滞地望着屋顶,任由日子虚度。

叶玄性子温柔细腻,见他终日沉闷,便日日坐在床边陪着他。

他常常轻声讲些细碎的小故事,讲山间风月、市井趣事。

这些故事寻常朴素,并无多少新奇之处,沐夕辞静静听着,心底暗自嗤笑,只觉幼稚无趣。

可叶玄毫不在意,依旧日复一日,耐心诉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小木头”这个称呼,便是这时叶玄为沐夕辞取的。源头还要从那日说起:沐夕辞刚醒,叶玄正要向他介绍自己,话还未说完,叶母便笑着打断,开口道:“他叫小树叶。”

叶玄便是由“小树叶”,联想到这般沉默木然的沐夕辞,才唤他小木头。彼时的沐夕辞不言不动,如同木头一般。

叶玄的母亲见儿子整日对着沐夕辞说话,也从不多言。沐夕辞对她的印象不多,就只有打断叶玄说话,称他为小树叶。她常常不见人影,好像有很多事一样。

终于有一日,沐夕辞开口了,他耐不住这份日复一日的絮叨,侧过头,语气平淡无波:“你很闲吗?天天在这自言自语。”

叶玄一愣,眼里瞬间亮起细碎的惊喜,眉眼弯弯,温柔浅笑:“你终于说话了,我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这样自己说话的。”

沐夕辞沉默不语。

经历这么多困苦,他早已麻木。活着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有人给饭,他便吃;有人留他地方住,他便睡。若是无人照拂,饿死、冻死,也奇算了。

往后几日,叶玄依旧日日相伴,轻声絮语。沐夕辞若是睡着了,他就安静守在床边。

关键是他的母亲见到这一场景也并不感觉奇怪,什么也不说。

这天叶玄又坐在床边轻声闲谈。沐夕辞仅剩的耐心已经没了,他猛地起身,想要离开这间满是嘈杂的房间。

叶玄下意识抬手,想要拦住他,生怕他冲动,做出什么事。

沐夕辞心绪烦躁,反手狠狠一推。

叶玄身形本就单薄瘦弱,再加措不及防,被这股力道直接推倒在地,后背重重磕在坚硬的床角,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刻,沐夕辞才清晰察觉,这个日日温柔陪着他的小孩,这么轻、这么弱。

他抬脚朝外走去,刚踏出房门,他便撞见了迎面走来的叶母。

沐夕辞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心虚,下意识绷紧身子,垂首低眉,等着迎来责备。

可叶母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是将手里温热的吃食递给他,轻声叮嘱他回屋歇息。

沐夕辞回头望去,只见叶玄正咬着牙,扶着墙壁,一点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再次看向叶母,妇人依旧神色温和,只是招手唤来叶玄,让两个孩子一同分享食物。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饱尝世间险恶的沐夕辞满心困惑,全然无法理解。

他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问,前几天他醒来时,叶母只来过两次,还是来送吃的,送完就走了。

就是是看见叶玄整日独自与沐夕辞说话她也没有说什么。

叶母没有直接回他,反而看向叶玄,叶玄的道:“因为我想帮你。”

沐夕辞继续问:“你我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帮助弱小。”

帮助弱小?沐夕辞重复这这句话,呵,真是可笑。

“我希望世间安定,人魔和平相处。”叶玄坚定的说:“虽然这不可能,但我还是愿意为它做出一份贡献。”

那一晚,沐夕辞睡在床上,一直叶玄说的话,只觉得离谱,这人真是天真。

以至于他都没有发现,这晚叶玄没有再来他的房间絮叨。

次日一整天,叶玄也没有露面。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沐夕辞起身走出房间,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叶玄的房门处。

他抬眼往里望去。

只见叶玄正独自坐在桌边,小心翼翼处理手臂的伤口。昨日摔倒磕碰的淤青,在他白皙瘦弱的胳膊上格外显眼,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叶玄似有所感,骤然抬眸,恰好与门外偷看的沐夕辞四目相对。

沐夕辞心头一慌,他飞快偏过头,躲到门框后方。

他常年偷窃躲藏、颠沛求生的经历,让他早已养成与人对视的习惯,他也发现若是与人对视时立马移开眼,容易让人怀疑,因此他要是与人对视,便会假装不小心的,然后慢慢移开眼。

想到这里,他故作从容,慢慢探出半个身子,语气生硬敷衍:“抱歉,走错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他脚步缓缓挪动,默默等着身后传来一句挽留。因为他看见叶玄的伤口时有些后悔,想帮一下对方,但他又不好意思主动去帮忙。

只要对方开口,他便可以顺势回头,帮这个笨拙的小孩处理伤口。

可身后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响。

沐夕辞忍不住悄悄回头,只见叶玄早已收回目光,低头对着手臂上的纱布,独自笨拙地拉扯、缠绕。

屋内,叶玄单手包扎极为不便,纱布总是松散脱落。无奈之下,他只能微微低头,用牙齿咬住纱布一端,借力拉扯固定。可不小心力气大了,他又慢慢松开一点。就在这时,他余光便瞥见了门口的身影。

沐夕辞不知何时折返回来,静静立在门口,眉眼带着几分不耐。

不等叶玄开口询问,沐夕辞径直迈步走进屋内,伸手一把扯过他手中的纱布,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斥责:“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沐夕辞看着对方笨拙的模样,他终究忍不住折返帮忙。

沐夕辞双手拽住纱布,用力收紧。可力道对于叶玄来说却过猛了些,瞬间勒到了伤口,叶玄身子微颤,轻声啧了一声。

沐夕辞动作一顿,瞬间愣住,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鄙视:“很疼?”

叶玄轻轻摇头,眉眼温润,强忍着痛感柔声回应:“不疼。”

沐夕辞沉默着,慢慢放缓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将紧绷的纱布松开。

整理纱布的间隙,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叶玄的小臂,看见了数日前自己亲手划下的那道划痕。时隔多日,伤痕已经淡了许多,几乎快要看不见。

他抬眸望去,恰好看见叶玄紧紧抿着下唇,牙关轻咬,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细碎痛感。

眼前温柔的少年似乎一直都怕疼,只是不与人言说。

沐夕辞耐心细致地调整好纱布的松紧,稳稳包扎妥当。

“好了。”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起身便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叶玄温柔轻柔的嗓音,温和又细碎:“你若是觉得烦闷想透气,可以去后院看看。那里有棵桃树,还有一个池塘。”

沐夕辞脚步一顿,心底满是不解。

后院的景致他瞥过一眼,桃树枝叶稀疏,早已濒临枯死,池塘积水浑浊,将近干涸,毫无半点景致可言。

这般荒芜萧条的地方,有什么可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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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云州】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