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林间草木气息，掠过青石古道。
三道白衣身影御空而来。
叶玄身姿温润挺拔，素色衣袍纤尘不染，眉眼温柔清和。
叶筱紧随其后，眉眼清傲矜贵，天生带着几分不驯的傲气。
沐夕辞束着利落高马尾，身形清瘦挺拔，眸光淡淡敛于眼底，面上平静无波。
三人来到陈家坝外的一处偏僻客栈落座。客栈坐落在一处山脚下，里面人不多，光线昏暖，檐角悬着褪色灯笼。烛火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跳动，墙壁上的人影忽明忽暗，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三人刚坐定，一阵杂乱脚步声骤然逼近。
七八名身着粗布短衫的青年步履张扬，眉眼蛮横，径直落座在三人邻桌。
沐夕辞目光淡淡一扫，掠过几人脸庞，眉宇间掠过一丝恍惚。这些人当中两三人脸庞有些眼熟，他认出，其中一人是先前在落霞山插队挑衅自己的柳民。
这群青年个个面色桀骜，眉眼间藏着几分凶悍戾气，目光频频若有若无地瞟向三人。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饭菜陆续上桌，三人正常用膳，全然无视邻桌异动。
片刻后，邻桌的饭菜也悉数上齐。柳民指尖在桌下悄然叩了三下，朝身旁同伴递去一个眼色。
一名青年当即起身，端着一盘发菜缓步走到沐夕辞身侧，态度谦和：“沐兄弟，许久未见。先前膳堂一事，是我等失礼在先，心
中一直愧疚。这盘发菜就当赔礼，还望海涵，往后我等也想与诸位交个朋友。”
话音未落，不等沐夕辞开口推辞，叶筱已然淡淡出声：“放这吧。”
此言一出，不仅沐夕辞微微一怔，就连身侧的叶玄也面露诧异。
以叶筱高傲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接纳陌生人送来的食物。
这不禁让沐夕辞想起三人下山途中，遭遇的一桩变故。
三人手持宗门通行令，出落霞山山门时，却被守卫横剑拦下。
叶筱眉峰微蹙，轻声发问：“这是何意？通行令在此，为何拦路？”
守卫面色倨傲，盛气凌人道：“下山弟子需自报姓名、殿籍，一一登记方可放行。”
“什么时候的事？”沐夕辞问。
“长老新规，照做便是。”
三人只得依次报上姓名，方才顺利踏出落霞山。
殊不知在三人远去，两名守卫立刻从怀中掏出三张画像，低头仔细打量。
三张画像画工拙劣失真，身形样貌扭曲变形，几乎面目全非。
第一张画像旁标注叶筱之名，画中女子脸型狭长、身形扭曲，并且只有一只手臂。简直与真人判若两人，勉强能辨出女子之身。
第二张落款叶玄，画中人枯瘦畸形，脖颈与腰同宽，长发蓬乱如草，耳后插着一截破木簪，怪异滑稽，毫无半分本人模样。
最后一张是沐夕辞，画中马尾稀疏单薄，发丝细如指宽，神韵样貌尽数走样。
除却名字无误，画像之上的身形容貌，与真人没有半分相似。
两名守卫看着画像，又望向三人离去的方向，暗自嗤笑。
听说长青长老命叶玄、叶筱、沐夕辞下山，处理陈家坝事端。除了三人外，知予殿的弟子也被派来了。
张泽身为知予长老座下首席弟子，自然就被派来处理这件事了。
之前膳堂的事，他一直记恨着三人，柳民更是早已心生怨怼。二人本想借着宗门任务之机，报复三人，谁知竟听说长青殿的人要单独下山。
柳民只好暗中安排山门守卫弟子在此打探，确认三人是否真的要下山处理陈家坝的事。毕竟三人才来到落霞山半年，按理并不常会被派来处理这类妖邪之事。
两名守卫低声感慨：“还好张泽师兄是首席弟子，能借长老之名立下规矩，否则就凭着这几张画像，怎么认出人来？”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民和一名弟子走来，柳民沉声质问：“我让你们盯的人呢？”
守卫连忙躬身应答：“确认无误，长青殿确实派叶筱三人下山。”
“很好。”
身侧一名年轻弟子满心好奇，忍不住开口发问：“柳师兄，为何画像上的叶筱少了一只手臂？”
柳民眸光亮起，唇角勾起一抹狠戾冷笑：“因为她另一只手臂，很快就要没了。”
弟子心头一凛，小心追问：“那叶玄的腰为何画得这般怪异，纤细？”
“画偏了而已。”
“那沐夕辞的头发为什么这么少？”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一连串的问题彻底惹恼了柳民，他冷声呵斥：“不想画了，怎么，你想画吗？”
弟子吓得连忙垂首，摆手道：“不了不了”
沉寂片刻，那弟子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再度低声询问：“柳师兄，既然你对那三人不满，为何不在落霞山就动手？”他心中暗自腹诽：即便在山下惩戒了三人，对方不也照样可以回宗门告状。
柳民闻言，眼底杀意翻涌，语气冰冷：“我要的从来不是教训他们。”
他字字沉缓，带着彻骨的寒意：“我要的，是杀了他们。”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柳民转头看向身侧弟子，冷声吩咐：“通知张泽，可以行动了。”
“是！”
客栈之内，烛火摇曳。
沐夕辞心中尚存疑虑。
下山为何突然更改新规？知予殿的那些人，为何又突然前来道歉示好。
叶筱似是看穿他的心思，轻声宽慰：“还是别处处针锋相对、惹人忌惮，这样方便行事。”
叶玄微微颔首。二人此番来到人间，目的是寻找圣子。叶筱需要靠近旁人，依靠灵气与血脉感应甄别对方身份。
叶筱从容夹起盘中发菜，细细品尝。片刻后又夹起一筷，神色平静道：“食材质感正常，味道无异，无毒。哥，你试试。”
叶玄应声点头。
沐夕辞看着从容淡然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轻声道：“师妹懂得倒是挺多。”
叶筱淡淡解释：“医法药术我确是不懂，但对于气味、味道，我倒是极为敏感。”
“世间毒物，唯有魔域的涣灵散最难甄别。可涣灵散世间稀缺，极少流入人间，所以这盘菜肴，绝无下毒可能。”
说罢，她主动夹起一筷发菜，递到沐夕辞碗中：“尝尝吧，算是他们的赔罪。”
沐夕辞看着她坦然自若的模样，心中暗自轻笑。叶筱竟然以食物吃下的方法来判断有没有毒！
沐夕辞不再多言，坦然入口吃下。
涣灵散并非寻常毒物。一旦入体，灵力会层层溃散、经脉禁锢、四肢脱力，五感逐步麻木，最终浑身酸软无力，如同废人一般无法动弹。
它无色无味，不伤脏腑血肉，药性却阴诡至极，对修为普通的低阶弟子效用极强。修士灵力修为越高深，涣灵散的压制效果便越弱、持续时间越短；若是长老、掌门那般顶尖强者，此毒更是形同虚设，毫无作用。
所以，无论是在人间还是魔域，涣灵散都极为罕见。
暗处角落，张泽等人瞥见三人尽数吃下，面露阴狠得逞之色。
片刻后，三人用餐完毕，起身将要离开。
骤然间，一阵眩晕感猛地席卷全身。
四肢瞬间酸软麻木，周身灵力如同退潮般飞速溃散，经脉僵硬滞涩，浑身脱力无力。
三人抬眼环顾，方才喧闹满堂的客栈客人，竟早已尽数消失。
整座客栈死寂沉沉。
哐当——！
厚重木门骤然关死。柳民一众弟子堵死门口。
一旁弟子见状，面露谄媚之色，高声恭维：“柳师兄实在厉害！连这稀缺的涣灵散都能寻来，这三人自以为聪慧通透，到头来还不是中招了！“这样也好，省得来硬的了。”
药力如同毒蚁，顺着血管啃噬经脉。三人浑身脱力，身形摇摇欲坠。
“把他们带走。”
随着柳民的话落下，一众知予殿弟子一拥而上，将三人拖拽而起，押往二楼密房。
柜台后的客栈老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慌忙侧过脸庞，抬手死死捂住双眼，不敢去看这场面。
二楼暗房密不透风，木窗紧闭，隔绝了天光，屋内光线暗沉，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叶筱倒在木桌之上，四肢僵硬麻木，经脉之内灵力一丝不剩。她连抬眸抬手的力气都无，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唯有一双清亮眼眸依旧冷冽如霜，倔强地瞪着前方的人。
张泽步步走近，鞋跟碾过老旧木地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桌前的少女，语气戏谑：“叶师妹，没想到在这小镇里还能与你相遇，你我缘分，倒是不浅。”
叶筱眸光冰冷刺骨，连眼珠都未曾转动分毫。
张泽眼底笑意愈发阴邪：“你若乖乖顺从于我，往日你三人冲撞冒犯之罪，我尽数既往不咎。并且以后在落霞山，保你三人顺遂无忧，如何？”
叶筱耗尽全身残存气力，喉间挤出一个沙哑冷冽的字：“滚。”
“哟，还挺倔？”张泽目光贪婪地打量着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污秽，“不过，我喜欢。”
话音落，他抬手便朝着叶筱细嫩的脸颊探去。
可手掌尚未落至半空，两道细碎寒芒骤然破空疾射而来！
张泽反应极快，瞬间收手后撤，却依旧慢了半步。
两枚银针狠狠划过他手背，细碎伤口瞬间渗出鲜血。
他垂眸看着手背上的划痕，脸色瞬间阴沉如水，转头看向瘫倒在地、面色苍白的叶玄，有些震惊地道：“中了涣灵散，还有余力出手，不错。”
地上的叶玄白衣散落铺在地上，面色惨白虚弱，指尖微微颤抖。
“不过，倒是可惜了。”张泽居高临下俯视少年，唇角勾起残忍冷笑，“涣灵散侵体，浑身麻木无感，今日，不能让你痛苦离去了。”
沐夕辞心头巨震，明白了对方意图。张泽给了柳民一个眼神。
柳民立即上前，呛啷一声拔剑出鞘，雪亮剑光森寒刺骨，剑尖直直对准叶玄心口。
叶玄袖中指尖死死蜷缩，指节泛白，眉眼紧绷，似在暗中蓄力。
就在柳民提剑俯身之际，一道清越凌厉的剑鸣骤然响起！
一柄长剑破空疾掠，精准撞上柳民手中佩剑！
柳民手中长剑震飞脱手，而另一把长剑稳稳飞入沐夕辞手中。
叶筱紧绷的肩头微微一松，眼底掠过一抹惊喜。
满室弟子尽数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本该灵力尽失、彻底脱力的沐夕辞，缓缓抬手攥紧剑柄。
他身姿清瘦，面色惨白如纸，唇角已经隐隐渗出一丝淡红血丝。
张泽众人尚且沉浸在震惊之中，下一瞬，沐夕辞体内蛰伏的涣灵散药力骤然反扑。他体内经脉传来一阵剧痛。
沐夕辞身形剧烈一晃，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半跪落地，膝盖狠狠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单手死死攥紧剑柄，骤然向下贯力！
锋利长剑瞬间穿透老旧木板。
楼下柜台后的客栈老板闻声震颤，偷偷抬眸望向二楼，心头巨震不止。他慌忙扫视了一下大堂，发现空无一人，这才连忙垂首屏息。
短暂沉寂过后，柳民率先轰然大笑，“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手段，原来是装模作样罢了！”
张泽面色阴寒如霜，眼底杀机已经不加掩饰，转头冷厉扫向柳民，沉声喝道：“少废话！此三人留不得，杀了他们！”
言罢，张泽大步朝着半跪在地的沐夕辞逼近，脚步越来越快。柳民再度俯身拾剑，寒锋直指地上叶玄。
张泽行至沐夕辞身前，召出佩剑，就要杀了他。
突然，沐夕辞沉寂的身躯之中，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灵力！
轰——！
一股灵力从沐夕辞身体中爆发，震得四壁灰土簌簌往下掉落！
张泽被这股强横力量狠狠掀飞，撞在了墙壁之上。
下一瞬，沐夕辞身形瞬闪，持剑掠至柳民身前，一剑横拦而出！
凌厉剑势裹挟劲风，直接将柳民狠狠震退数步。
周遭一众弟子吓得脸色惨白，握着刀剑的手掌止不住颤抖，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一群废物！全部给我上！”张泽强忍周身剧痛，撑着石壁挣扎站起，大声怒吼。
一众弟子迟疑片刻，刀剑横在身前，咬牙蜂拥而上。
可这一瞬爆发，已是沐夕辞的全部余力。
涣灵散药力彻底吞噬经脉，透支殆尽的灵力被抽空。
他身形一软，彻底脱力，直直倾倒而下。
在身躯触地的刹那，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意识，骤然侧身俯冲——
整个人覆落在叶玄身上。
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滑落，他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
“师兄，对不起……
我……”
刀锋凛冽的寒光，笼罩住二人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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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云州】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