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云海翻涌,清风拂过连绵山峦,一年一度的宗门大会,于巍峨的升仙台正式启幕。
高台之上,知予长老、文姝长老与辰光长老已然端坐就位。席位之上尚缺两人,萧泊海外出视察尚未归来,长青长老亦是未至。
台下各殿弟子分列肃立,辰光殿、长青殿、文姝殿、知予殿弟子各归其位,井然有序。
叶筱、叶玄与沐夕辞静立在长青殿队列前方。三人身侧,一边站着沉静内敛的碧云天,另一边便是生性聒噪好动的碧云海。
碧云海素来闲不住,最爱往长青殿走动,时常去找萧玖言闲谈打趣。他天生话多、性子外放,即便与叶玄三人算不上深交,每次碰面也总会热络地上前打招呼。再加上前日膳堂一事,几人几番相处下来,关系也算熟络。
此刻望见三人,碧云海当即抬手示意。
三人皆是是淡淡一笑,颔首回应。
一旁的碧云天瞧见弟弟这般活络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碧云海对上兄长的目光,才堪堪收敛几分嬉闹笑意,连忙端正身姿,装作认真听会的模样,模样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滑稽。
不多时,一名白发老者缓步踏上升仙高台,一身道袍古朴肃穆,周身裹挟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此人乃是四大宗门之首邢昭门的徐孤傲长老。
此番他远赴各大门宗巡查,名义上是宣讲魔族隐患、传授御魔之法,加固各大宗门情谊。实则不过是借着巡查之名耀武扬威,凭借邢昭门超然的地位,震慑各方宗门,窥探各派虚实。
待全场彻底寂静,徐孤傲抬手抚过颔下银须,锐利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众弟子,声线苍老沉厉,裹挟着与生俱来的高傲,缓缓开口。
“近些年来,魔族余孽蛰伏世间,祸乱四方已久。”他话音沉沉,字字裹挟凛冽肃杀,“它们生性阴邪嗜血,天生悖逆天道,无仁无义。多少修仙同门殒命于妖魔毒手,无数寻常村落被妖魔屠戮殆尽,惨不忍睹。”
“它们隐匿于山林沟壑、市井暗处,伺机而动,暗中吸纳生魂精血,助长自身邪力。但凡妖魔出没之地,必是生灵涂炭、寸草不生。稚子惨遭残害,修士修为被噬,山河灵气被浊气污染,百年道基一朝尽毁,此等恶行,天理难容!”
“世间诸多祸乱根源,皆起于魔族作祟。它们阴狠狡诈、防不胜防,我各大宗门弟子需时刻警醒,见魔必斩,绝不姑息!”
徐孤傲滔滔不绝,反复细数魔族种种暴行,语气愈发严苛凛然。
冗长枯燥的说教贯耳不休,听得人心生烦闷,坐立难安。
碧云海本就耐不住性子,心底暗自不耐:磨磨唧唧的,怎么还没讲完?
他再也按捺不住,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凑到叶玄三人身侧,一脸兴致勃勃:“唉,过两天你们要不要去陈家坝?”
叶玄、叶筱入世修行不过半年,从未涉足俗世琐事,更是从未听过陈家坝的名号,当即轻轻摇了摇头。
见三人回绝,碧云海瞬间耷拉下眉眼,语气透着满满的失落:“好吧好吧。”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同门师兄弟,可众人深知碧云海的性子——素来不分场合肆意闲谈,一开口便喋喋不休,往日早已因此受过不少惩戒。此刻众人瞥见他的目光,皆是连忙偏过头,装作未曾看见,无一人敢搭话。
碧云海只好再度凑近身侧的长青殿弟子。反正长青长老不在场,无人管束,他不死心地怂恿:“你们真不去?要不去求求长青长老,让他准许你们一起去?有我师尊在,不用担心。”
沐夕辞闻言微微挑眉,心思缜密的他瞬间捕捉到异样,轻声发问:“担心?为何要去陈家坝?”
沐夕辞从未踏足此地,却也知此处的名号,陈家坝距离栖镇并不算远。
碧云海神色骤然一敛,眼底掠过几分惊疑,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没听说?陈家坝死人了!就在今早,听说是妖邪作祟!如今宗门正准备派人下山处置此事。”
他语速极快、语声细碎,一连串话语在寂静肃穆的会场中显得格外突兀。
高台之上的徐孤傲本就性情暴戾孤傲,身居邢昭门高位,素来无人敢在他宣讲之时喧哗造次。
他眸光骤然一沉,锐利目光死死锁定碧云海,语气裹挟着隐隐威压,顺势接续方才的宣讲,字字敲打:“妖魔邪祟,天性歹毒嗜杀,我等修士遇到,务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无形威压沉沉压落全场,碧云海参世坦荡、无所畏惧,全然无视高台的施压,依旧自顾自对着叶玄三人低语:“这样咱们就可以一起游玩了,到时候……”
话音未落地,高台上的徐孤傲轻咳一声,语气冷冽刺骨,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诸位弟子,务必凝神静听!否则来日祸难临头,自己如何殒命都无从知晓,你们说对不对?”
全场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无人敢应声辩驳。
唯有聒噪直率的碧云海毫无惧色,抬眼直视高台,声音清亮坦荡,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不对。”
徐孤傲眸色骤冷,眼底翻涌着讥讽与愠怒,沉声诘问:“何处不对?你倒是说说看。”
碧云海昂首挺胸,身姿挺拔,朗声辩驳:“长老说但凡遇到妖魔,必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我以为此行为不对。”
就在这时候,碧云天走出来,“阿海……”
不等他说完,碧云海就伸手制止他,继续道:“世间之道,人分善恶,妖魔之道亦是同理。妖魔有嗜杀成性、残害生灵的恶祟,亦有潜心修行、从不扰民的善妖。凭何一概而论,将所有妖魔尽数诛杀?”
“呵,可笑至极!”徐孤傲嗤笑出声,眼底满是轻蔑,“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见过几分世间险恶?懂得何为妖魔祸乱?”
“晚辈年纪虽小,却也知晓事理公道!”碧云海寸步不让,底气十足。
徐孤傲冷眼扫过他,语气倨傲万分:“普天之下,修士皆以斩魔除妖为正道,你且看看,台下何人与你这般荒唐想法一致?”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亮飒爽的女声骤然响起:“我与他看法一致。”
叶筱素来最是厌恶这般以偏概全的道理,当即率先应声。
性格沉稳的沐夕辞与素来清冷疏离的叶玄对视一眼,二人默契上前。三道清挺的身影齐齐踏出队列,立于人前。
徐孤傲垂眸打量眼前三名眉眼青涩的少年少女,眼底不耐更甚:“尔等几人,入落霞山修行多久?也敢妄议正邪大道?”
“这与修行时日长短无关。”碧云海抢先开口。他四岁便入落霞山,在宗门修行多年,心性与眼界,早已远超寻常同辈弟子。
徐孤傲目光微沉,看向碧云海:“你是哪位长老门下弟子?”
叶玄神色淡漠疏离,不卑不亢:“落霞山各师门授道之术并无不同,对错本心自知,与师尊门第无关。”
“哈哈哈,一派胡言!”徐孤傲冷笑出声,语气愈发严厉,“你们从未亲眼见过妖魔屠村灭族、噬人精血的惨状,从未体会过同道陨落、生灵涂炭的苦楚,才会对妖魔心存侥幸!妖性本恶,绝无善类!”
沐夕辞抬眸坦然与之对视,语气温和却字字坚定,分寸有度:“残害生灵、为祸世间的妖魔,罪无可赦,我等遇上,自会出手诛除,护佑苍生。”
徐孤傲面色渐沉,正欲开口厉声驳斥,一道温润沉稳的女声骤然响起,稳稳截断了他的话语。
“徐长老。”
文姝长老缓缓起身,眸光平和淡然,周身却自带宗门长辈的威仪,淡淡开口,“云海是我座下弟子,他所言并无过错。大道向善,众生平等,善恶本就因人而异,而非因种族定论。性命可贵,无论人妖,无辜者皆不该枉死。”
徐孤傲闻言,神色微顿。
他知晓碧云天、碧云海一对兄弟皆是萧泊海长老收养的孤子,而文姝长老医者仁心,素来惜命恤生、心怀悲悯。
碧云海身为她座下弟子,心怀仁善,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此地终究是落霞山地界,对方长老已然出面表态,他若是继续咄咄逼人,反倒失了邢昭门的气度与格局。
徐孤傲面色稍缓,不再争辩,这场会谈,便就此落幕。
大会散场之后,夜色渐临,山风微凉。
长青长老单独寻来叶玄、叶筱与沐夕辞三人,神色郑重,直接交付了一桩宗门任务:下山前往陈家坝,彻查妖物害人一案。
三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怔,心中满是意外。
他们入门不过半年,修行时日尚短,历来宗门下山历练,皆是交由入门三年、修为深厚的弟子,从未有新人刚入山门半年,便得独自下山处置妖案的先例。
但仔细想想,也没太大问题。
他们三人天赋异禀,修行进度远超同辈,实力根基扎实,早已不输诸多入门数年的师兄师姐,担此历练任务,亦是情理之中。
三人齐声应声:“弟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