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未散尽,整个长青殿静悄悄的。
萧玖言起得极早,简单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将几件换洗衣物与随身用品装好。
这个时辰,殿中弟子大多还在熟睡,庭院里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秋风轻轻扫过枝叶,带起细碎的轻响。
萧玖言提着包袱,缓步走向殿门,刚踏出长廊,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利落清脆的剑破风声。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转头望去。
庭院青石空地上,一身素色常服的沐夕辞正独自练剑。少年执剑起落,动作标准扎实。
沐夕辞向来勤勉,从不偷懒,更不会主动招惹任何人,每日除了课业便是练剑,安分守己。萧玖言平日里看在眼里,对这个安静踏实的少年,一直颇有好感。
就在这时,沐夕辞一式挽剑收势,顺势旋身转身。清晨山间空无一人,整片庭院只有他们两人。他视线自然抬起,猝不及防,正好对上萧玖言望过来的目光。
萧玖言率先抬手,温和地打了声招呼。
沐夕辞回过神,也礼貌抬手:“少主这是要外出?”
萧玖言微微点头,语气平淡:“随家父下山视察。”
两人不算熟络,交情浅显。简单寒暄两句,萧玖言微微颔首示意,便提着行李,转身走出长青殿。
太阳渐渐升高,山间雾气散去。
转眼到了午后膳食的时辰。
沐夕辞、叶玄、叶筱一同过来用膳。
叶玄性子温和沉稳,待人宽厚,素来稳妥。叶筱性格直率利落,不卑不亢。沐夕辞安静内敛,三人相处融洽,平日里也总是结伴同行。
膳堂内人声嘈杂,排队的弟子络绎不绝。沐夕辞站在队伍前端,身后突然挤过来一道蛮横的身影。
那人二话不说,直接插队挤到沐夕辞身前,动作粗鲁,还故意狠狠侧身撞了沐夕辞一下,力道不轻,带着刻意的挑衅。
这人正是柳和。
他在落霞山算不上顶尖弟子,却仗着身边常年跟着几个跟班,平日里最喜欢抱团滋事,欺压老实同门,不少低阶弟子都受过他的气。
但沐夕辞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眉峰微蹙,抬手直接反手推了回去。
柳和被推得踉跄半步。他向来横行惯了,从没哪个普通弟子敢对他出手,当下立刻瞪着眼,回身就对沐夕辞出拳。沐夕辞拦下他的拳头,反手扳倒了他。
若是单打独斗,柳和根本不是沐夕辞的对手。
可他的好友就在一旁,看见这一幕,立刻围了上来,二话不说,直接帮着柳和围攻沐夕辞。
混战之中,有人正面牵制,有人暗中偷袭。沐夕辞手被人拉住,柳和当即站起身,绕到沐夕辞身后,想要偷袭。忽然一支筷子朝柳和的腿飞过来,柳和吃痛踉跄。
沐夕辞转过身看去,左边又冲过来一人。他刚回过头躲开攻击,前面又来了一人,狠狠推了他一掌。
巨大的力道袭来,他身形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
沐夕辞回过头,身后之人正是叶玄。
叶玄平日里待人温柔,说话轻声缓语,此刻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眉目微凉。
膳堂之内围观众多,在这里继续缠斗,只会徒增是非。
柳和一伙人不肯罢休,叫嚣着要到外面解决。
柳和一行人跟着出来,拦在前方,挡住去路,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见状,叶玄不再隐忍退让。他将沐夕辞稍稍护在身后,抬步上前,直面几人。面对数人的围堵,他神色不变,出手干脆利落,招式沉稳有度,招招精准克制。
不过短短数个连招,对方尽数摔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再也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柳和最后倒地,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手掌揉着发麻发疼的脸颊,眼底满是不甘与恼羞。
叶筱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柳和脸上,认真打量了片刻。她忽然恍然开口:“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叶玄侧目看来,眸中带着几分疑惑:“筱筱,你认识他?”
“刚来落霞山时,发生过一点小纠纷。”
柳和平日里横行滋事,骚扰、欺负过的同门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纠纷不计其数。这种随手欺压新人的小事,他转头就忘得干净。此刻听叶筱提起,他盯着叶筱看了半天,脸上只剩一片茫然,完全记不起眼前这个女弟子是谁。
就在这时,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来人负着双手,步履从容,正是张泽。
他径直来到叶筱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谦逊。
“师妹你好,我乃张泽,是掌门侄子。”他语气温和,听着诚意十足,“是我平日里管束不周,才让这些人肆意妄为,惊扰了师妹。我代他们,向你赔罪。”
话音落下,他抬眼,冷冷扫了地上一众弟子一眼。
柳和等人原本还带着不甘与怨怼,见状瞬间神色惶恐,不敢再有半点嚣张,齐刷刷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认错,态度卑微至极。
“我们知错了!还望师妹恕罪!”
看着这群人前嚣张跋扈、仗势欺人,出事之后又跪地求饶、卑躬屈膝的模样,叶筱只觉得无比反感。她没有看跪地的几人,抬眼直视面前的张泽,直白开口:“张师兄,你平日里就是这般管教门下弟子的?”
张泽脸上笑意不改,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
“师妹放心。回去之后我必定严惩,给师妹一个满意的公道。”
说着,他微微前倾身子,抬手便想搭上叶筱的肩膀。
但手还未靠近叶筱分毫,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已然上前。叶玄一步踏出,稳稳将叶筱护在自己身后,目光清冷平静,直视张泽。
“平日纵容门下弟子肆意寻衅,遇事便只会跪地求饶。阁下便是这般管教弟子?”
张泽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抬眼上下打量了叶玄一番:“你是何人?”
叶玄神色淡然,不卑不亢:“长青殿,叶玄。”
张泽先前早已打探过叶筱的底细,知晓她有一位同行入山的兄长,当下瞬间了然,立刻收敛神色,温声致歉:“温声开口:“原来是叶师兄,是我失礼,抱歉。”
叶玄看向张泽,语气坚定:“你更应该向我师弟沐夕辞道歉。”
听到长青殿的名头,张泽打量了一下沐夕辞,勉强开口道了歉。
“然后呢?”叶筱问。
张泽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门下弟子公然寻衅滋事,根源在你管束不周。”叶筱眸光清亮,声音清亮:“你亦该受罚自省。”
张泽面色微僵,心知今日理亏,又不敢与长青殿弟子硬碰硬,只能顺着台阶连忙应声。
“是,是,师妹所言极是,我回去定然自省受罚。”
众人皆以为此事会就此作罢、草草落幕之际,一道带着稚气的嗓音骤然响起:“张师兄倒是会挑时间出面。”
碧云海自人群侧边缓步走出,目光直直落向张泽,语气淡淡,却字字诛心:“张师兄倒是好时机出场。”
碧云海从一旁走出,直直看向张泽,骤然开口:“方才你门下弟子当众插队挑衅时怎么不见你出头制止?现在才慢悠悠出来做好人?”
一句话,瞬间让全场寂静无声。
张泽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脸上谦和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他强行压下心虚,故作茫然地摇头否认。
“云海说笑了。”
“唉,别叫的这么亲近,我和你不熟。”
看着他死不承认的模样,碧云海抬手指向膳堂靠窗的僻静角落,语气笃定:“方才张师兄就一直坐在那。你师弟寻衅之时,为何始终冷眼旁观、不肯制止?”
张泽嘴唇动了动,再也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语,彻底沉默下来。脸上的从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阴沉难堪。
柳和等人脸色瞬间涨得铁青,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怨愤与不甘。几人死死瞪着叶筱,心中满是恼怒,却畏惧身旁沉默阴沉的张泽,谁也不敢出声反驳,只能死死憋着满腔怒火,不敢造次。
沐夕辞性子淡然,本就不愿过多纠缠无谓纷争。叶玄也懒得再与这群虚伪狭隘之人浪费口舌。三人皆是无意久留,转身并肩径直离去。
场上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懈下来。
下一秒,张泽脸上所有的谦和、从容、温润尽数碎裂,彻底褪去。他面色阴沉可怖,眉眼间戾气翻涌,周身气场冷得吓人,与方才那副谦逊师兄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缓缓低头,冷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柳和,声音冷沉刺骨。
“你之前,还招惹过叶筱?”
柳和心头猛地一慌,瞬间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抬头,满脸惶恐讨好,急着辩解:“张师兄!我真不是故意惹事!当初我初见她入山,见她容貌出众,我是想着把新来的师妹引荐给您认识,只是没想好分寸,闹了误会!”
旁边一名跟班满心憋屈,忍不住低声嘟囔抱怨。
“本来好不容易等到掌门和那个爱多管闲事的萧玖言都不在山上,谁知道,又突然冒出个护短厉害的叶玄碍事!”
这话,恰好戳中了张泽心底最不爽的地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阴翳层层叠叠翻涌不止。
片刻后,他低声冷笑出声,语气阴冷狠戾。
他心里暗自盘算,先前特意费心打探她的底细,处处忍让迁就,本想着给她几分脸面。既然是她自己不识抬举,当众拆他的台、驳他颜面,不留半点余地,那就别怪自己日后不念半分情面。
今日当众受的屈辱、丢的脸面,被拆穿的伪装、落得的难堪,来日方长,这笔账,他会一一清算。
另一边,碧云海快步追上前行的三人,抬手轻轻搭在沐夕辞肩头,带着几分不解的语气问道:“唉,之前见你挺厉害的,怎么刚才竟脸柳和几人都打不过?””
沐夕辞微微侧身,低下头,一脸沮丧:“怪我没有好好努力?”
听闻此言,叶玄连忙止步,温声宽慰,语气恳切:“是他们人多势众,胜之不武。”
沐夕辞微微颔首,便与叶玄并肩,稳步向前走去。
碧云海伫立原地,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满心疑惑,那人怎么回事?怎么个事还有点委屈呢。